在衔接产房与太平间的河畔
用一张大网捕捞
片片漂浮的金色糖纸
(一生是不断换房间)
代序
张沉看着那本摊开的书,想起自己的微积分课本。学到导数的时候,他开始翘课去打台球看电影,那群人中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女孩后来成了他女儿的妈,再后来是前妻。他的课本一直摊开在积分求导那里,很厚一本书,翻开却只有一页。
父母都教书,所以选了书卷碑,右边刻着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左边空着,再左边写着一串名字。早先计划生育,张芸、张沉都只有一个女儿,去年张沉离婚,再婚,生了个儿子,前不久刚加上去。
上周前妻来电话,清明陪女儿去的时候,看到自己还在上面。差不多了,她说。
他稀里糊涂答应,稀里糊涂开车过来,到了才听人说守墓的大爷打麻将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张沉没想好明天还来不来,但他起码还要再找那个大爷一次。代他母亲说出那句我爱你。
(三代家庭,兩代情愛,一座墓碑,既有陰陽相隔,也有現實相離,開頭三言兩語的起落,接著左右羅列的生死,故事的層次何其驚人,不過卻也過於耐人尋味,那本是什麼書,那位是何許大爺,似乎必須多些暗示。)
床边的躺椅
他知道记忆是块橡皮擦,每天擦掉妻子一点一点的记忆。
某天,外面还是大太阳,却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回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变成了他最熟悉的陌生人。去巴刹买菜,却花了很久的时间。他们的组屋与附近的组屋看起来几乎一样,墙上有鲜艳的菠萝,鱼和树。
他摸着妻子的手,想着他们年少时在甘榜的小河边,看着鱼儿游过,脚下的泥土和沙粒触感。
妻子在做梦,鼻子一呼一吸。他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瞄了一眼妻子。
她睡得真安详。
他轻声哼起老歌。
床边的躺椅摇摆着。
妻子醒来,戴上老花眼镜后,按下录音机的声音。
那是一台老式录音机,声音花花的,不清不楚。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打呼噜。
雨停了。
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
妻子为他盖上毯子,说:“我爱你。”
(肉身衰敗記憶崩倒,一往情深就是廝守到老,枕邊的故事簡單而雋永,人物和氛圍皆有鋪展,尤其雨歇光現的畫面極為突出,「錄音機」尚能善加利用,不妨用一首歌唱出我愛你。)
白色病房里的第三个人
A和B因工作相识。从会议室里交换资料,电梯里点头寒暄,再到午餐时不必刻意找话题的对话。他们都知道,这种默契不普通,但谁都没说破。
直到那通电话……
B赶到医院,看见一名女子坐在病床旁,双手紧握着A,神色异常苍白。那画面让她忽然明白,自己始终只是站在光线之外的人。
此时,A醒了。
他的目光越过天花板,越过白色灯光,停留在B的身上。他眼神礼貌而陌生地看着她,像在努力辨认一张没有标签的照片。
他失忆了。
女子俯身,声音颤抖反复说着不能失去他。A皱着眉,再次望向B。那眼神没有回忆,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他虚弱地张开口,对着站在门边、叫不出名字的B,轻声说出那三个字。
转身,B泪水无声落下,内心频频回响起那句“我爱你”。
(幾何說明人間,三角皆為苦戀,愛不愛其實只是一種記憶,戲碼聳動通俗,不過故事略有張力,三個字似乎該對女子說,除了合乎情境之外,如此才有心痛的撞擊。)
框架得爱 删后无
我说你的照片有挪威的森林的味道
你说你更倾向石黑一雄
那种在人群中搭起故弄玄虚的幕布 在瞬间坍塌
那怕这样 我也要向尴尬而生
在小黑箱游荡的暧昧 在绿洲色的聊天APP晒得荡然无存
我不断在安装又删除与讨好你游走
似那台忽冷忽更冷的冷气机 而我不断脱了又穿外套 不适的何止是温度
你是我的plan A 那些在框架上展示着青春的是我的plan BCD
可是我从来都不是谁的plan XYZ
这没什么 不被爱又没犯法 放弃爱才是被爱判死刑
为情人节写文章更是现代酷刑 本想这般讨巧写 黄凯德 我爱你
如同那些没被我爱的 只要暧昧到位 终究一天也能换得爱我的
很可悲吧 互相吊着
我们都是被驯化后 皎洁的柏拉图 用线绑着还不错的树 再去找下一棵
线不断 爱人仍在前方
我还是无法爱上石黑一雄 暂且把线绑在老师身上
老师 我爱你
(愛一個人是綿綿無盡,被一個人愛卻是遙遙無期,愛情本就無需框架,詩句的形式過於耽溺,情感幾達氾濫的程度,這般移情傾吐徒添無奈,謹記老師是最值得但最不能愛的人。)
她的名字叫相思
老張接到電話後馬上匆匆出門。她的丈夫打來的,這半年已經第三次,但是老張毫不在意。老張的老婆本來在意,想通了卻也豁然,大家都老了,時間越至盡頭越是一種慈悲。老張下樓搭公車再乘地鐵又轉接駁,最後迂迴行過路坡,終於抵達療養院。丈夫見到老張連忙道歉,說她又不肯回房休息,情況似有加重。老張拍拍對方的肩,目光移到活動室外小花園的角落,在一棵凋零的相思樹下,飄落在那一段初戀的流光斑斑。青春在一念之間,老李仿佛回到十七八歲的摸樣,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下。老李心裡知道,她接下來也會霎時重返,並且短暫認出自己,記憶縱使如何詭秘幽黑,這一刻似乎是她倏忽的生命裡,尚有一點闌珊燈火之處。老李湊近她的耳畔,如當年說過的,再說了我愛你。
忙完这件事
老刘,小刘和老张忙同一件事,忙了二十八年,明天总算要忙完了。
这个日子虽然不是他们挑的,忙了二十多年也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好歹要收工大吉,今天的他们预支明天的快乐,打算一起看电影。老刘的年代电影都要在坪里看,露天光华,塑料椅子稀拉,小两口牵手在胶卷流动下,慢慢闷出细汗。
小刘的年代就变了,他们三按照世界的最新版本生活,买了个投影仪,登录无数套牌网站,粗糙白墙上反射模糊光影。老刘边看边练习金刚坐,小刘横躺,腿搭在椅子上,老张靠着沙发,双下巴堆出一张脸。
他们选电影花了点时间,大家很没耐心,看完影片简介就去找网络评分,评分不够高的就不愿浪费生命的两小时。看到男女主长得像普通人,老张说这些人现在怎么长这样,也就作罢。再刷到几部香港警匪片,老男人依旧帅,老张还是反对,明天是个大日子,今天不看吓人的。
他们花了37分钟,煎熬地指挥遥控器,最终定下《泰坦尼克号》,三个人都分别和另外不同的人看过无数遍,只是从没一起看过。商量期间,小刘像一年前一样望着窗外,那时她撂挑子不干了,独自跑到国外听风吹雨,急坏了老刘和老张。这件事,没小刘就干不成啊,另外两人遇见谁都这么说,希望这样能把小刘劝回来。
小刘其实也是个软耳朵,不然也不能跟老刘和老张干二十多年。但当时的情况是,劝说途中,老刘和老张也想散伙了。老刘爱运动,向往外面,具体哪里是外面,他说就是那些地方,那些地方把他关在了里面。老张喜欢里面也喜欢外面,她养花种树,叶子向阳长到窗台边上,她看着就生根发芽,贯通阴阳天地,在哪都是一个活字。
这会儿小刘找不到了,老刘就在房内打太极,乾坤万转朝南向北,室阴酝酿潮气,老张的绿叶纷纷接收感应,一阵风一股窸窣。老张打断气血运转,真正地生气推开老刘,叫他不要骚扰自然。但老张忘了自己略有体格,多年照顾另外几个生命的她,已经把多余灵魂精肉长在自己身上,她一生气,一动手,一前进护住花盆,花盆就掉得瓜果喷香。
她一下子也不想活了,她长胖了这么多,和小刘还有老刘办的事还没有成功,她质疑长肉速度与办事效率的正向关系,一件事坚持这么久,值不值?老张缓缓蹲下,在四散的泥土里滚了几圈,太阳把影子拉得满弦,据说她在松土。起身后她就抓着在旁沉默的老刘,小荷才露尖尖角地说“这事我不干了。”
小刘那厢听到了风声,搭了飞机就回来,落地老刘就怪她,你为什么跑到外面去?小刘有如坏了的高贵琴键,怎么按都不发声,她先去市场买了金银花的种子,降火清目,回家给老张种满整片阳台,再去给老张报了瑜伽班,对阵太极各个招式。
所有事做完后,刚刚想活的老张躺在床上,抓着小刘的袖子说,“我求你把那事干了。”小刘问她,我要是也长胖了怎么办?老张摸摸自己,像土吸满了水,暂时饱满暂时泥泞,是老刘回话,胖点好。
终于到了大功告成的前一夜,他们三坐在弹簧已坏的沙发,灵魂躺着,肉也躺着。小刘看着黑夜窗,玻璃里杰克罗丝乘风破浪,彩色影子里好像也演着她的人生。客厅深处的老刘目光向前,回想起年轻时看向那个人的心跳,那样慢地眨动睫毛。坐在中间的老张快要流泪,非死即伤非你即我的爱情,寄生在好久以前的她身上。
老张的啜泣声逐渐注入房间,老刘不安地从金刚坐转换姿势,他对小刘说“你妈看到这些就是要哭。”小刘的手机闪烁很多信息,她靠过来,扶着老张说“妈,别哭了,明天不好看。”老刘心想,老张不舍得女儿,她就剩这个女儿了。小刘心想,明天婚礼穿白婚纱,比谁都会美丽,但看到哭着的老张,她就会流下黑眼泪,这件事还是有办不成的可能。
电视和音响一起发作,墙壁上满是哲学的浮动光辉,老张把手插进肚肉的缝隙中,一阵咸湿腻歪传来。小刘出嫁的前天晚上,她想不到很多东西,这二十八年她忙着这件事,一下子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用了最不慌不忙的語氣道來,像是活靈活現的天橋說書,也仿佛佈滿玄機的詩化敘述,光影投在故事的墻壁,時間寫在人物的命運,苦甜混在世俗的滋味,之後的事情不得而知,但是這個載浮載沉的當下,因為各自的深邃而無比美麗。)
如果生命是一篇烂尾小说
阿彤在深夜窝在床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为什么是阿彤?因为她闲来无事找了份写小说的兼职。为什么是深夜?因为她刚加完班且明天就是截稿日。为什么是床上?因为床上很舒服。由于临近学期末,所以工作很忙,每到这个时候阿彤就会冥思苦想当初为什么要开始写小说?好像是因为每晚做的梦无处寄托。
阿彤点开小说大纲滑到最后,工作需要一个收尾,所以故事也需要一个结局。那阿彤的小说是关于什么的呢?阿彤盘算着故事的开头,开始应该是一个纯情的爱情故事,小山在大学的写作班遇到了小水,老师阿德说:爱情是一间鬼屋,于是小山对小水说:要不要一起去鬼屋?小水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说:我害怕鬼屋。
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好像变成了狗血的青春疼痛文学,同学讲小水有喜欢的人,不是小山,于是小山每晚辗转反侧搜集攻略,每早勤勤恳恳叠千纸鹤许愿星,却日日被小水红着脸推开。那该怎么办呢?应该去调查小水喜欢的究竟是谁吗?小山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小山变成了小山侦探,小说变成了悬疑小说。
阿彤揉了揉眉心,下床泡了杯三合一咖啡,用大勺子随意搅了几下就连着粉末一口气喝下半杯。她不是每晚都会做一样的梦,大部分时候都在梦里批改试卷或在看从学生那里收上来的漫画书,只是偶尔,像是电视剧里插播广告那样,会梦到那个奇怪的故事。
阿彤再次坐到泛白光的屏幕前,小山后来做了什么呢?他跟踪小水出了学校后门走到小卖部,小水买了两瓶汽水和两根烤肠,接着又在大路的尽头向右拐进了弄堂,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间和鬼屋没两样的怪异黑房子前停下。小水走到显然是刚刷了哑光黑漆的铁门前,转头看了眼小山躲藏的拐角,然后用力拉开了铁门。小水发现小山了吗?小山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不是那一天。
所以跟踪计划以失败告终了吗?好像也没有,阿彤为了字数让小山每天观测小水放学后的生活,有的时候她买的是豆奶,不过大部分时候是汽水,烤肠也不是天天吃,毕竟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老鼠肉?所以日子就这样循环往复,奇怪的是,小山从来没有推开过那扇铁门,就算趁小水不在去偷看一眼也好啊。
总之在阿彤也终于受不了的这一天,也就是必须让故事迎来结尾的这一天,她需要让小山去门后看看了。她刚喝下半杯咖啡,嘴里还残留着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她开始懊恼,咖啡因似乎让她离那个梦更远了,是不是现在直接躺下睡觉会更好一点?但是她不知道广告会在什么时候播,就像小山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今天就是那一天。小山一醒来就知道,他匆匆赶去学校,焦躁地上完了一天课之后,他终于迎来了那个重要时刻。他看着小水的背影,熟练地把控他们之间的距离,今天小水怎么没有去小卖部?可能因为阿彤也有点紧张。小水一如既往地走进了那扇铁门,小山在门口等啊等,等到阿彤被小猫踩醒,才在运动裤上蹭了蹭手汗,握住了那个奇怪的把手。铁门被拉开了,没有小山想象的那么重,也没有他以为会听到的吱呀声。门后强烈的白光照在地上,把世界割成了两半。
那里面什么地方?那是一间鬼屋吗?小山见到了想见的人吗?阿彤狠心地合上了电脑,显然她的作者也没打算给她的梦写一个结局,所以她也没办法给小山写一个结局,所以最后失望的都有谁呢?小水揣着的秘密没有被天天跟踪自己的男孩发现,她会失望吗?小山期盼已久的这一天是无尽的等待与虚无,他会失望吗?阿彤等待着小山替她打开的那扇门后什么也没有,她会失望吗?在要提交写作班2.0作业的这一夜,所有故事都戛然而止无疾而终不了了之悬而未决,我会失望吗?
没人会知道他们怎么想,毕竟这只是一篇阿彤编不出结局的小说。
一生
虽说是满月的黑夜,月光落在他黝黑的身上,却让他热得烦躁。那光不像照亮,更像炙烤,仿佛要逼出他体内最后一点锋芒。就在这时,两柄孤独却利索的长剑分别从左右挥来。他面对这样冗长而熟悉的场景,百无聊赖地格挡,动作一次次重复,如同心跳早已刻进心脏,无法停歇。
“刷——”
断裂声骤然响起,残剑坠地,“咔嚓”两声,清脆而突兀。声音尚未完全落下,远处却已有百来双严厉的目光齐齐投来。他隐约明白,这或许是生涯里的第一场硬仗,也可能是最后一场。
为揭来者何人,暮年男子并步按指,朝竹林用力横扫。剑风掠过,发出“嘶”的一声,如蚊振翅,不响却恼人。不适感尚未消散,十来根竹子已应声而倒。
“卡!”
灯光骤然亮起。适才照在他身上的月光,被更烈更猛的白光取代,仿佛一瞬间回到铁炉铸造的日子。百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站起身来拍手,掌声整齐却冷漠。他刚热起来的身体泛起冷汗,方才被主人紧握的疼痛仍留在剑柄上,意识不由得一阵晕眩。
“师傅,好剑法。现在补拍个侧面。”藏在大大小小摄影机后、腆着圆肚子的中年胖男人说道。
未等他回过神来,暮年男子又以同样的招式砍向竹林。一次又一次,十几个镜头下来,一小片竹林已光秃秃的,他只觉眼冒金星。
场外,有人举着一张折得发皱的大字报朝他摇晃,上头歪歪斜斜写着——讲解古剑来历。
暮年男子正要上前舞个剑花、开口讲解,却被胖男人略带嫌弃的眼神制止。场记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动画已经制作完成,请师傅坐下来配合解说即可。
他被放在桌上。刚燃起了的心被冷了下来。
暮年男子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麦克风,开始朗读节目组准备好的文稿。十来个摄影师围着他拍摄特写,镜头在剑脊与缺口之间来回游走。
话说汉高祖刘邦无意观测到紫气冲击斗牛星的天象,便派人查访,最终在当地的水井中挖到了这剑,还用此剑割下项羽的头颅。虽不是自己真实经历,却一点也不陌生,因那是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梦的梦。
究竟真实的故事是怎样的?这年代还有人想要知晓事实吗?还是越光怪陆离的事他们越爱越深信不疑?
记忆在这一夜里翻涌而起——总镖头走镖路过穷村,低价买下宝剑;镖局里,众人从四面八方围着他端详,想把他看得通透。剑法平庸的镖头,只会舞几个护身剑花,却因他的锋利而让敌人兵刃皆断。传闻传开,土匪不敢夺镖,镖局得以安稳数代,弃镖从商,宝剑被藏,家规却仍要求后人练剑。本以为会从此过上好日子,却碰上洋鬼子攻打国家,任凭武功再强、剑法再快、宝剑再利,也敌不过洋鬼子的子弹大炮。
后人几乎花光了祖传下来的财产才得以逃到香港。他被借去拍武侠片,成了那个武侠梦的工具。后来断剑的法子被研制,他便失去了用途。主人靠他赚来的钱投进股市,又输得一干二净,只能靠砍锁头、砍牛骨卖艺维生。
最终,他被卖上节目。
无人知道他的由来,正如无人愿意细看失败者的努力。世人更爱相信被包装好的传奇。
拍卖厅里,灯光亮如白昼。
“一千万!”
“一千五百万!”
“三千万!”
数字如重锤,将他从回忆中震醒。
“恭喜刘爵士,以五千万美金拍得古剑。”
掌声雷动。他被递到新主人手中。刘爵士动作生硬却自信,从剑鞘中抽出剑身。下一瞬,半截剑刃坠地,发出叮铛一声。
全场一静。
随即,是笑声与更热烈的掌声。
“没想到这神剑不怕项羽,却怕我刘某人啊!”
从此,世界少了一把利索的剑,多了一个势利的官人。
他感到一种迟来的疲惫与释然。本该在有生之年,在武林留下些什么,却不敌岁月与时代的漩涡,来不及发光便已坠落。
意识渐渐下沉。
梦里,旧时武林重现,无数江湖豪侠苦练数十年,只为争夺他。
这一夜,他终于不再挣扎。
最终还是出名了。
(江湖荒蕪寶劍歧途,故事狂放章法跳躍,開頭出入虛實頗有趣味,不過擬人不如寫人,既想橫砍歷史的顛沛流離,又要直刺人心的欲望名利,尚需文字和知識的火候。)
最后⼀夜
过了今夜,忒修斯将不复存在。
科学家轻轻敲了敲忒修斯的房门,没有回应。她又敲⼀次,这次更⽤⼒了。⼼跳如⿎,⼿中的茶杯因紧张⼏度差点滑落。房门缓缓开了,⼀条纤长的铁臂映⼊眼帘。不,不只是⼿臂,整具⾝体都是铁铸的,唯独头部仍保留原样。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对。”
“真的没必要。打败弥诺陶洛斯,不需要您变成这样。”
“它有⽜头,我为何不能有铁头?”
科学家⽆⾔。她不明⽩事情为何会⾛到这⼀步。她记得那⼀天,实验室依旧安静,只剩整理研究数据的声响。在这个战争与武⼒盛⾏的世界,科学家的研究总被忽视。幸好忒修斯赏识她,才给了她这狭⼩的实验室。第⼀次,实验室迎来⼀群⼠兵,以及⼀具⾎淋淋的⾝体。⼠兵们抬着昏迷不醒的忒修斯冲了进来,左臂已不翼⽽飞。
“快想办法!”⼠兵怒吼。
科学家愣住了。强⼤的忒修斯竟会战败,甚⾄失去整只⼿臂,恐惧将她包围,⼏乎令她窒息。她的脑中闪过⼀个⼤胆的想法,但瞬间被否决。这样做太冒险了,⼀旦失败,忒修斯会⽴刻死去,死状还可能⽐现在更惨。
忽然,有⼈喊道:“他醒了!”
忒修斯看着科学家,想举起⼿安慰她,却发现⾃⼰已经做不到了。他只能暂时按住内⼼奔涌⽽来的失落,虚弱地朝向科学家点头,肯定地说道:“我相信你。”
于是,实验开始,第⼀副铁臂被安装上去。起初,忒修斯掌控⼿臂笨拙⽣硬,却在连赢数⼗场⽐赛后与机械融为⼀体。⽐赛场地潮湿,铁壁经常⽣锈,科学家不得不频繁清理,可忒修斯却乐在其中。
直到有⼀天,她再次附⾝清理铁锈时,忒修斯忽然说道:“不如,把另⼀只⼿也换了吧。”随后,双臂、双腿、躯⼲,甚⾄⼼脏、肺、内脏都被逐⼀替换。只剩脸庞,仍保留⼈类的痕迹。
“您已经很强了。”
“远远不够!”他的声⾳急切⽽炽热。“换掉最后⼀部分,让我能像阿特拉斯⼀样撑起天空,像赫丘利⼀样⼑枪不⼊……⾏吗?”
在⼀具铁躯上,看到⼈类苦苦哀求的深情,显得格外怪异。科学家⼼头⼀震。
“如果连最后⼀部分都换掉,你和外⾯那艘船有什么区别?你不再是你。”
“那艘船没有意识,不记得⾃⼰是谁。但我的意识还在,我记得我是谁。”
“你不会记得的。”
忒修斯沉默良久,仿佛下了某种决⼼:“我相信你。”
科学家哭了。她被家⼈赶出门时没哭,被⼠兵辱骂时没哭,把忒修斯从⿁门关拉回来时也没哭。可这⼀刻,她哭了。她仿佛要永远失去他。忒修斯什么也没说。没有安慰,没有谴责,没有命令 — 什么都没有。
过了⼀会⼉,科学家将茶杯递到他⼿中,又轻轻地抱住那具冰冷的机械。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肩上,呼吸却怎么也暖不了他。
过了今夜,忒修斯将不复存在。
(以希臘眾神的殺戮行跡混雜哲學悖論的身份命題,外帶一點兒女情長的千古旋律,故事濃縮鍛造,創作彰顯野心,可惜篇幅限制了敘事的戰場,無法揚起較為恢弘的沙塵。)
熱水澡
用最深情的右手擰開水龍頭
噴湧而出,灑滿一身的
是醞釀良久,寒涼的積水
是指尖初撞的觸電
是動心的不安與驚奇
身體不由自主的騷動與抽搐
水温回升
川流不息,裹满一身的
是碰撞摩擦的火花
是騷動後的餘溫與惆悵
是慾想鑽進你的胸腔
让那早已过热的激情
把我洗成一灘幸福的污水
(愛情像沐浴春風,洗澡如烈火烹油,形容堆砌感官飽滿,但是詩的溫速,畢竟不宜過度。)
无题
“没关系,我一直在”
像一盏不越界的灯
“吃饱了吗”“在干嘛”
被时间放凉的问候
一点点失重
我们在句子里并肩
却也各自后退了一步
久而久之需要被折进玩笑
逞强成了礼貌
你于是只看见我向光的一面
而我的影子也正在学会站立
最后一切都很得体
最后我们都留在了原地
(愛情的千山萬里,有時一步即能抵达,詩以斷片寫照營建氣氛,唏噓雖屬常態,但無奈卻能動容。)
断舍絮语
那个人离开后,
黑胶有些太吵,漫画有些太闷
脚车太高大,篮球太圆滑
咖啡杯太烫,外套太凉
枕头与旧拖鞋太空洞
圣诞树和床,太贪恋
植物一直很静,连枯萎也只是等旧的新意
乌龟呢,不在乎新与旧、等还是不等
嘴里衔着一年、两年、三年不变的绿
一直在等
一直在望
任双眼
一直嘀嗒在日与夜的交换
(東西丟了乾乾淨淨,但愛情卻是斷了更纏,詩按絮態鋪排,多少糾結,也像意燥心煩。)
爱情
鸡蛋在水里面跳舞
等着我决定
要弄成半生熟还是熟透
变成两颗晶莹剔透
没了悬念容易去壳的
水煮蛋,半生熟,容易玩味
但是放久了会变腥
全熟不会弄脏手不过
不是我喜欢的故事类型
鸡蛋在水里面跳舞
等着我决定
这一觉之后
今天的早餐该怎么吃
(一種蛋有一百種吃法,愛情亦是,卻通常毫無營養,詩的意象足夠單純,不過詩的舞姿不足。)
女孩每晚都來鬼屋。
那是第六還是第七個晚上,阿德記不清楚了,但是確定月黑風高,鬼屋前方不遠的夜空,有幾朵同樣鬼鬼祟祟的烏雲,而且同樣閃爍著詭異的電光,作勢看來要下一場大雨。阿德在售票口櫃檯底下,好不容易搜到一把雨傘,打開收緊,再打開收緊,舊是舊了一些,上面本來白滋滋的吉蒂貓已經變灰,面頰長多了幾條須須,但是至少沒壞,應該還能用。
此時接近打烊,沒顧客,阿德溜出側門,從懸掛的骷髏頭,沿著五彩繽紛尖牙利爪的熒光壁畫,走到佈滿蜘蛛網的出口。女孩沒多久果然推開門,阿德踏步遞過雨傘,心底默誦無數遍的話,卻是結結巴巴吐出:要下雨了,淋濕了生病,明晚就不能來了。
女孩一怔略有驚嚇的神色,額前劉海顫動,眼珠子睜得好大,仿佛阿德這番舉動,比起迎面撲倒的妖魔鬼怪,更有勾人魂魄的效果。自覺貿然唐突,阿德迫不及待連聲道歉,女孩見到阿德不知所措的憨樣,噗嗤笑了出來。
女孩抬頭察覺天色果然不妥,低頭勉強接過雨傘後問阿德,那你怎麼辦?
阿德搔搔頭說了一個謊,目送女孩慢慢行至草場的邊界,越過馬路時打開了傘,疾雨從天而降,斜斜拍打著鬼屋的頂板,啪啪啪像是一種心跳由遠而近的節奏。阿德找不到第二把雨傘,下班跑到車站時,淋了一身爽快的雨。
隔天晚上,女孩帶了雨傘歸還,說謝謝,照樣掏錢買票入場。此後女孩照常到來,只是經歷了那一晚的雨天,臉上多了溫潤的好感。
朋友聽聞此事,有的說女孩在尋求刺激,有的說女孩在訓練膽量,有的覺得阿德十之八九遇到真鬼了,起哄最好檢查一下女孩給付的錢,搞不好鈔票都變成冥紙咯。阿德心裡納悶,大學暑假打工,只找到這份鬼差事,簡單但賺不多,老闆面試時侃侃而談,鬼屋流動經營,一個月在這座城市,另一個月在另一座城市,像是無主孤魂在世間飄飄蕩蕩。
女孩成了單調循環的日子中唯一的盼頭,阿德未能鼓足勇氣多聊幾句,結果沒問及的疑惑,反而是女孩主動告知。有一晚女孩離開鬼屋前,兀自走到敞亮的售票口,對著阿德說: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每個晚上都來?這次輪到阿德感到驚嚇,傻愣愣點了點頭。
女孩說:因為分手了。
原來女孩剛跟交往三年的男友分手,有一晚在附近漫無目的閒晃,見到草場上新搭了木板帳篷,近前一看是鬼屋,自己從小就膽小,看恐怖片都瞇眼通過指縫,不知為何竟然就買票了。
明明來了許多回,哪處柱子有披頭散髮的妖怪,哪處轉角有血盆大口的人狼,哪處天花板又會掉落一具無頭的僵尸,早已了然於胸,但是身處鬼屋內血淋淋陰森森的世界,女孩當下感到鬼屋外的其他事情,好像再也不那麼可怕了。
女孩問阿德明白嗎,阿德繼續傻愣愣點了點頭,好像明白,好像又不怎麼明白。
女孩每晚都來,可是偏偏最後一晚沒來。
阿德有好多憋著的話想向女孩講,等到的卻是老闆從羅釐跳下來,給了這周的薪酬,開玩笑說畢業後如果找不到工作可以找他。四五個工人正準備拆卸工作,大概要連夜趕往他方重新組造,鬼屋其實無所不在。阿德這些日子忙著賣票,從未切身體驗,便轉身走了進去。
鬼屋的佈置和設計粗製濫造,一點都不嚇人,但是阿德卻不敢走出去,因為他似乎有所預感,鬼屋外的世界比較可怕。
梳過妳羞答答的梳子
聽過我悄悄話的耳環
困住我們那一天風和日麗的相框
還有總是下午才睡醒
被妳忠心耿耿當做睡衣的
我棉棉無盡的Tee
我每天丟一樣妳的東西
讓妳最後所剩無幾
而我好像也殘缺了許多
但是房間並沒有
空出更大的記憶或者
因此變得比較適合
一個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