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阿德:「最後一夜」故事

Wednesday, January 7, 2026

阿德:「最後一夜」故事


如果愛情是一間鬼屋


女孩每晚都來鬼屋。

那是第六還是第七個晚上,阿德記不清楚了,但是確定月黑風高,鬼屋前方不遠的夜空,有幾朵同樣鬼鬼祟祟的烏雲,而且同樣閃爍著詭異的電光,作勢看來要下一場大雨。阿德在售票口櫃檯底下,好不容易搜到一把雨傘,打開收緊,再打開收緊,舊是舊了一些,上面本來白滋滋的吉蒂貓已經變灰,面頰長多了幾條須須,但是至少沒壞,應該還能用。

此時接近打烊,沒顧客,阿德溜出側門,從懸掛的骷髏頭,沿著五彩繽紛尖牙利爪的熒光壁畫,走到佈滿蜘蛛網的出口。女孩沒多久果然推開門,阿德踏步遞過雨傘,心底默誦無數遍的話,卻是結結巴巴吐出:要下雨了,淋濕了生病,明晚就不能來了。

女孩一怔略有驚嚇的神色,額前劉海顫動,眼珠子睜得好大,仿佛阿德這番舉動,比起迎面撲倒的妖魔鬼怪,更有勾人魂魄的效果。自覺貿然唐突,阿德迫不及待連聲道歉,女孩見到阿德不知所措的憨樣,噗嗤笑了出來。

女孩抬頭察覺天色果然不妥,低頭勉強接過雨傘後問阿德,那你怎麼辦?

阿德搔搔頭說了一個謊,目送女孩慢慢行至草場的邊界,越過馬路時打開了傘,疾雨從天而降,斜斜拍打著鬼屋的頂板,啪啪啪像是一種心跳由遠而近的節奏。阿德找不到第二把雨傘,下班跑到車站時,淋了一身爽快的雨。

隔天晚上,女孩帶了雨傘歸還,說謝謝,照樣掏錢買票入場。此後女孩照常到來,只是經歷了那一晚的雨天,臉上多了溫潤的好感。

朋友聽聞此事,有的說女孩在尋求刺激,有的說女孩在訓練膽量,有的覺得阿德十之八九遇到真鬼了,起哄最好檢查一下女孩給付的錢,搞不好鈔票都變成冥紙咯。阿德心裡納悶,大學暑假打工,只找到這份鬼差事,簡單但賺不多,老闆面試時侃侃而談,鬼屋流動經營,一個月在這座城市,另一個月在另一座城市,像是無主孤魂在世間飄飄蕩蕩。

女孩成了單調循環的日子中唯一的盼頭,阿德未能鼓足勇氣多聊幾句,結果沒問及的疑惑,反而是女孩主動告知。有一晚女孩離開鬼屋前,兀自走到敞亮的售票口,對著阿德說:你一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每個晚上都來?這次輪到阿德感到驚嚇,傻愣愣點了點頭。

女孩說:因為分手了。

原來女孩剛跟交往三年的男友分手,有一晚在附近漫無目的閒晃,見到草場上新搭了木板帳篷,近前一看是鬼屋,自己從小就膽小,看恐怖片都瞇眼通過指縫,不知為何竟然就買票了。

明明來了許多回,哪處柱子有披頭散髮的妖怪,哪處轉角有血盆大口的人狼,哪處天花板又會掉落一具無頭的僵尸,早已了然於胸,但是身處鬼屋內血淋淋陰森森的世界,女孩當下感到鬼屋外的其他事情,好像再也不那麼可怕了。

女孩問阿德明白嗎,阿德繼續傻愣愣點了點頭,好像明白,好像又不怎麼明白。

女孩每晚都來,可是偏偏最後一晚沒來。

阿德有好多憋著的話想向女孩講,等到的卻是老闆從羅釐跳下來,給了這周的薪酬,開玩笑說畢業後如果找不到工作可以找他。四五個工人正準備拆卸工作,大概要連夜趕往他方重新組造,鬼屋其實無所不在。阿德這些日子忙著賣票,從未切身體驗,便轉身走了進去。

鬼屋的佈置和設計粗製濫造,一點都不嚇人,但是阿德卻不敢走出去,因為他似乎有所預感,鬼屋外的世界比較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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