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November 2021

Wednesday, November 24, 2021

绍伟:故事2

下海

秋淇呆楞地蹲坐在女厕隔间里,僵冷的双手也不断地颤抖着。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心中那阵恐惧和焦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声,与寂静的周围成了强烈对比。就在她发慌时,夜总会的老板娘丽莎夺门而进,不停地催促她开门,一马断了她的思绪。

“梦露!你在干嘛?还不快点出来招待孙董。你再不出去,他可要发飙了!你给我听着,我数到三,你最好给我出来,不然你别想干了!”

梦露是秋淇在「云虹客栈」当“接待小姐”的称呼,灵感取自她所崇拜的演员——玛丽. 连梦露。此店在繁华上海市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夜总会,从开业以来就已接待过无数来头不小的商人和政治人物。秋淇的职务,说好听一点,就是让这些客人度过一个“欢愉”的夜晚。不管是喝酒,划拳,飙唱卡拉OK,甚至陪睡,她也必须以卑微的身份去履行所有难为情的要求。不知不觉,她在这里也待了一年半载。然而,这种与自己的道德伦理背道而驰的职业,她始终做不习惯。有时,客人的咸猪手让她感到不知所措,还不慎将酒倒在他们昂贵的商务套装上。梦露——这名字用在她身上,成了夜店上下的一大笑柄。

秋淇垂头丧气,一拐一拐地尾随老板娘去接待经营大企业的孙董。她平时穿的高跟鞋已破烂,得勉强借用店里另一个小姐玉艳的鞋。新鞋她穿不习惯,把脚趾和脚踝都磨出血了,委屈地坐在孙董的右边。相对来说,“红牌小姐”玉艳却展现出那充满女人味的魔鬼身材,自信地坐在右边,一把手毫不犹豫地勾住那面色猥亵的商人。这种在大型场合表现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私底下却对女性物质化的斯文败类,对秋淇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孙董!我为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小姐玉艳!她在我们这可说是炙手可热的!” 丽莎兴致勃勃地介绍本夜店最引以为傲的“展示品”。当她转头面向秋淇时,脸上挂的笑容瞬间消失。几秒后,老板娘收拾起不屑的心情,恭恭敬敬地向孙董表示歉意。

“这丫头嘛,是我们新来的小姐梦露。一向招待你的小姐爱娟临时请了病假。所以不得已才叫我们这个新手来招待您。请您不要见怪!” 

“没事!小事一桩!” 孙董笑道。丽莎安妥一切后离开,顺便狠狠地向秋淇狠瞪一眼,仿佛在警告她最好不要乱来。

孙董好色的眼睛上下瞄了秋淇一遍,整个魂魄仿佛被她灌了迷汤似的。他随后伸手触摸她的膝盖说道:“叫梦露是吗?年纪轻轻就出来混,想必很辛苦吧!你家有什么人?爸爸妈妈在做什么?能生出你这个天生丽质的女孩,真的是他们人生中的一大骄傲!”

秋淇按捺不住忐忑的心情,双手又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这个人怎么开始问起父母亲来?还跟她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他到底有何居心?她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玉艳急忙打圆场道:“孙董!别为难她啦!梦露母亲两年前被诊断出中期乳癌,父亲也因投资失败而破产。她是不得已,瞒着家人在这里打工维持生计!梦露,我们赶紧敬孙董一杯吧!”

就在两人要举杯之际,心生怜意的孙董一把拦住秋淇的手,然后在她耳朵轻声细语道:“你给我听着,今晚我正闲着,老婆也刚好出国公干。如果你愿意跟我共享一夜,做我的地下情人,你家一切的医疗和居家费用,我一切包办!你也无需在这工作了。答不答应,随你。”

秋淇顿时进入两难之中,心里一下五味杂陈。病重的母亲正躺卧在加护病房里,父亲也昼夜照料着她,也病倒了。身为独生女的她不能让失业的爸爸过度操劳,所以才会瞒着他们来这里卖身。可是最终赔上自己的尊严,是否值得?她望着惊恐的玉艳,再回头看看得意的孙董。这最终抉择,她该如何是好……

隔早,车水马龙的吵杂声和小笼包的喷香味一如往常地笼罩了整座上海市。秋淇缓缓踏出「云虹客栈」的大门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女儿,你在哪儿?怎么一整夜不见你的踪影?”

秋淇平静地说道:“爸爸,抱歉让您操心了。想告诉您一声,妈妈的医药费,我搞定了。”

(古有孝女卖身葬父,今有舞女下海救母,酒色财气杂叙身世悲情的桥段,虽然司空见惯,只要情境和情态描绘真切,倒也还能引起感叹怜惜,女角眉眼和动作的聚焦描写还算到位,不过杯觥交错的气氛还可加添,结尾的时序跳接断裂,其他近似影剧的形象刻画,也不宜过于样板化,坏人不都奸恶,好人也没那么可怜,才是书写追求的人间真相。)


Tuesday, November 23, 2021

一婷:故事2

哭丧

“爹——”

她一下扑倒在地上,白衣服混着破旧红毯子上的毛屑,豆大的泪珠子盈满了通红的眼。她匍匐在地,一点一点向灵台爬去。每爬几步都要配合录音机里的凄凉音乐唱上几句,近乎夸张的凄惨哭声直叫旁人触目恸心。她时而爬行,时而掩面啜泣,一只瘦弱的枯枝般的手往前死死的伸着,伸着。好像要够着什么。

这是阿珍这个月第三场“喜丧”。村里老人岁数到了自然死亡,是喜事。尽管如此,依然讲究一个场面浩大。尤其是哭丧的部分,若子孙不能哭的惊天动地,那就是让死者蒙羞,是天大的不孝,要被戳脊梁骨。老人有三个儿子,均头戴白布整整齐齐跪在灵堂一侧。老大拼命揉着通红的眼睛抽着鼻子,老二双手捂脸,肩膀抽泣时一耸一耸,老三跪在地上头皮磕着地板儿,谁来都拉不起来。厅里烟雾弥漫,香烟呛鼻,三人公鸭般的哭嗓,附和着阿珍断断续续的呼唤,当真是悲悲切切,让不少人鼻头一酸。

“哭成这样,肯定是真伤心哟。”

“这三娃儿,别看老不回家,丧事办的一点不马虎,老爷子泉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三个人加起来,都没阿珍一个人声儿大。这也没什么,可哭丧前她例行惯例问老人的性格,生平事迹,受过多少磨难,经历什么天灾人祸,三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她只能绞尽脑汁,现场编些模糊的赞美和悲悼唱词。

一切结束,三人一出屋子便换了脸,有说有笑的给阿珍包了个大红包。父亲在世时他们当他是皮球,推来推去,谁也不愿多看一眼。人死了,这一趟丧葬他们花大手笔邀请了几乎全村的人家,为的就是堵住他们的嘴。阿珍擦掉眼泪,面无表情的道了句谢,便背着鼓鼓囊囊的道具离开。

阿珍的父亲走的早,母亲一人把她拉扯大。她从小唱歌便好听,从村头的小学被选去县里的戏剧班子,演舞台剧,有时也跳舞。后来母亲被查出乳腺癌晚期,亲戚朋友借了个遍,也才攒够一次化疗的钱。她记得母亲一脸平静要自己放弃,疼痛发作时蜷缩在床上像个孩子。她握住她的手,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唤她“叮叮”,南方人对闺女的爱称。她留意到母亲浑浊的眼白,心里咯噔一下。

为了筹钱,演出之余阿珍拼命找私活儿,这才找上了丧葬队。哭一场80块,杯水车薪,她毫不犹豫的接下。第一场刚嚎出两嗓子,死者儿子说她唱的怪,声音又小,不仅不给钱,扬手就要打她。她被生生吓成真哭,这才勉强过关。

后来唱的多,也就哭的顺了。阿珍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叮叮猫,演出时扎着两个蜻蜓翅膀一般的小辫子,小有名气,也渐渐开始有人专门找她哭丧。有次人直接找到了戏班子里,那之后开始传出些风言风语,夹着晦气下贱的字眼。她踏进排练室,所有人瞬间安静。朋友对上她的眼神,然后别过脸去。

阿珍变得愈发沉默,在人来人往的戏班子里形单影只。除了母亲和必要的演出练习,不再和别人说话。母亲的头发在第一轮化疗后就掉光了。她160的个子,瘦到只有90斤,也不愿住院。甚至如果不是阿珍坚持,她早就放弃治疗。阿珍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这样的痛。可她绝不能当面掉眼泪。

她把所有声音都留给别人的葬礼,日复一日扮演他人的孝女,大声哭诉他人的情感。这是她唯一安心哭泣的方式。

场子跑的多了,也就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让阿珍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老奶奶的女儿,在她哭时只在一旁默默流泪,不声不响。参加那场葬礼的人很少,她怕母亲走的不够体面,才请了阿珍。结束后她拉着阿珍聊天,跟她说起老人去世前的种种样子。说她一生无病痛,最多也就有点头晕,一瓶五味子葡萄糖就能解决。有些小孩子心性,老的骨头都脆了,起不了床,总是笑着说想要坐在门口晒太阳。女儿说外面冷,她就乖乖的待着。事后又跟人告状,说女儿不带她出去吃早茶。别人去看她,她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即使已经记不得到底是谁。女人说的这样生动,眼眶不知不觉又湿了。阿珍站起来拥抱她,她抱得那么紧,那么紧。

母亲还是没熬过第三轮化疗。阿珍没为她举行葬礼,也没有叫任何人。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把她的骨灰埋在离家不远处的梨树林。小时候母亲时常带她在那里散步,有一片露天的天井,长满开黄花的野草。走累了,母亲就把她抱在怀里,笑着唤她。

“叮叮,摸摸妈妈的头发。”

她听见风的声音,唰唰唰。母亲的鞋踩在小石子公路上。她感到疲惫。夜风清凉,繁星满天。于是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她睡着。

(眼泪流给别人,悲伤留给自己,如果连死亡都是一种声嘶力竭的表演,人间最低沉最荒凉的声音,其实也只有书写能够听得见,哭丧除了是职业的奇风异俗,更是主题的欲盖弥彰,叙述的条理和腔调锵锵有力,仿佛是要扶起那些哀恸欲绝的人物,但是文字却同时发出了一种生存的哽咽,最后怀中沉睡的一幕,虽然有点煽情,但是如此抚慰,也需要才能在绝望的黑夜中,看到星星。)

悦瑄:故事2

告别十九岁

你是否在梦里依稀可以看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身影,多少次梦醒后,还依然陶醉在梦境中的欢乐呢,贪婪的把梦境里的一切无数次重演,甚至还可以在每次倒带中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

然而正因为这样,我们都不愿长大,一直活在过去。在过去的影子下生活,没有新的追求,还颓废了现在。很遗憾的告诉你,活在过去回忆里的人是悲催的。你回忆过去不仅仅表现你的现在没过去活的那么美好,也是对现在的惩罚。因为你没有过好现在,珍惜现在。所以我们要懂得告别过去,或许告别听上去是一个很感伤的词语。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告别却是一个让我们继续向前走的最好的方式。告别,不是悲伤。告别是小鸟离开树枝,寻找盛绿的森林;告别是小溪离开小河,寻找无垠的大海;正如我们所知道的,秋天是一首有韵味,节奏感强的诀别诗。它的落下短暂而精彩。虽将被世俗埋没。它们落下的那一日瞬间享尽了树上没有的。在秋风飒飒的季节里舞动着轻盈的身躯,在生命里与降落间盘旋,以最美的舞姿来结束多梦的一生。

或许有人还是坚决的对我说过去是美好的,我们不可以遗忘过去。我很决然的告诉你,告别并不是遗忘过去。过去的,都是你走来的足迹,未来还有很多足迹需要你去开拓,这些未开拓的足迹也将成为你下一个过去,落叶告别树枝,是去孕育希望;小帆告别海洋,是去接受挑战。我们不也跟落叶、小帆一样,是为孕育新希望和迎接挑战更是为将来成为美好的好去而告别的,不是吗。而且,告别了过去我们又将迎接下一段旅程,在这一段历程中,还会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我们要“拿得起,放得下”在人生这条路上寻找希望,走出自己的精彩,这才是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的真正意义啊!再说,再美好的过去那只是一个回忆了,努力把现在过好,才是对明天的尊重,难道不是吗?

我们就勇敢的告别过去吧。太阳下山了,还有整夜的星空。晴日消失了,还有雨后的彩虹。风景不在的过去,为何还要努力去感受它的存在?眼前实物的现在,怎么不努力拥抱它的美好?

我打开手机,翻看了日历。原来我活了二十年了,与朋友讲述往事时。很多时候是,朋友记得的事我没记得。我记得的事她也没记得。可见的,时间的流逝会淹没许多往事,或许这就是生活在告诉你往事不必回首,因为未来还会有许多新事物会让你更喜欢。是的,没错旧的不去新的怎会来。就让我们懂得告别,让我们的人生更璀璨。让我们把线剪断,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吧。

(告别了年轻岁月才能快高,但是告别了天真书写才可以长大,个人的忏情虽然不缺甘苦酸甜的滋味,文字在意象斑斓之中也有浪漫的吐露,不过抒怀倾诉的情感模式,不止离题甚远,而且青春如果只能抄录堆砌这类陈腔滥调的描写,其实也就等于生命的浪费。)

鹤洲:故事2

候鸟

他手里照旧拿着一捧洋甘菊,只不过步履蹒跚了很多,头发也变得花白。

太阳从地平线慢吞吞爬上来时,酒吧还没开门。我赶到店里打点昨晚没清理的木桌和酒柜,彼时海边的初阳也随着时间推移而透过窗户逐渐涌进来,如同走进迟暮的老人。这片海岸因二战的英军大撤退而著名,战争的浴火曾抛掷在海上燃烧吞噬了多少士兵的生命,可死亡的阴翳从未因此遮蔽住敦刻尔克,只有雏菊般的阳光在这片悲怆遗墟上顺着时间的罅隙生长,清晨氤氲的雾气盖在海面上,像是一副由轻纱罩住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蔚蓝风景画。

起雾了。

门口的营业牌从“REST”换成背面的“OPEN”,海滩边开始陆续有渔民出船捕鱼,原本停泊在港口的船只一个接一个离开,如同离巢的候鸟纷纷抛下巢穴南飞。几位伙计和往常一样到酒吧里点啤酒加蛋,我拿出杯子,趁着上酒的空隙看了眼挂表,细长的秒针一路直指向Ⅶ的位置——快到了,这个时候。

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响起,随着门被推开,一个脑后绑着头发的捧花老人走进来。冷气流混杂着海水的腥味压低了风铃的说话声,厚实的靴底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格外引人注目,他径自坐上吧台,却并没有把手里的花束放下,而是对我说了句

“一杯威士忌。”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他还是老样子。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他也正年轻。

我生在敦刻尔克,按理说也注定要和其他同龄人一起靠捕鱼维生,可我没有。因为父亲就是在海上遇难的,母亲对我说只要我好好活着,于是我至今都在按照她的心愿好好活。说起来很凑巧,他来酒吧的那天我刚好值班。他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坐在吧台前前斯文吞吞喝起来。我觉得我就算不问也能明白他是什么来头——那个时候敦刻尔克已经在大撤退的白热化阶段,更何况他还穿着一身破旧的上校军服,可我也只想得出他是大撤退的其中一员。

后来我从其他军官嘴里知道了他的名字:伊恩。

“怪人。” 胡子拉碴的青年烂在一处阴隅里嘟嘟囔囔,彼时电灯悬在酒吧正中央,昏黄的灯光并没有把光晕洒到这块角落的木桌,自然,我在黑暗中也无法捕捉他的神情,只好听他用一种独特的口音对我含糊说:“他跟我们都一样,但是很少说话,脸上老是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但是也不能怪他,毕竟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死了太多人啦,大家都在埋尸体,要不就躲在沙丘后面挡炮弹——你知道吗,那个场景……呃,像地狱?因为血把沙土和海水都染红了。所以,圣经也不无道理,不可含怒到日落。”

醉鬼的话都是七零八落,别人口中的故事里,我所能知道的是:在那场大撤退里,伊恩的队友全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时候德军的炮弹连绵不绝,几乎每时隔几个小时就会投下一波炮弹,将港口全方位轰炸,没多少人能成为幸存者,大家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他亲手为队友刨坑,埋葬尸体,然后在接连不断的炮火中等待安排好的海船过来。

也是撤退结束的那个时候开始,伊恩每年都会带着花来敦刻尔克探望他的战友们,每年的这个时候,从来没有迟到。我的酒吧撑过二战维持到现在有了多少年,他就来了多少次。

突然一声闷响,伊恩喝完了酒,橡木底座和木质桌面撞出某种特有的声响,他留下几张纸钞,抱着来时就捧在怀里的洋甘菊,然后慢吞吞走出酒吧。我招呼朋友帮我看店,偷偷跟在他后面。我想知道他这些年不远千里从英格兰赶到敦刻尔克是为了什么。

他也许是真的老了,从海岸到小山,一路弯弯绕绕都未曾发觉背后的跟踪。登上山顶后映入眼帘是一大片光秃秃的空地以及十三作为墓碑的土丘。伊恩捧着洋甘菊站在其中一块墓碑前,我踱着步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发出的声响,夏天的敦刻尔克是由生机勃勃的草木的闷热和粼粼发光的海面组成,由所有悲难和疯狂组成,而从我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粗糙的墓碑上书写着一个名字:道格拉斯。

伊恩把洋甘菊轻轻放在道格拉斯的墓碑前,好像是怕惊扰到这位早早步入英灵殿的英魂。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清楚他的背影日渐消瘦了,在年复一年的离开中,他的眼睛不再深邃,红发从火红褪成了老人千篇一律的白。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年轻军官,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只是战争的后遗症深深钻进灵魂里,以至从此以后的十几二十年,后遗症在骨头里隐隐作痛,于是他捧着鲜花来看望战友。

我猜测这位道格拉斯对伊恩而言是战友——或者其他角色,不然为什么他一放下花就热泪盈眶。可这些和我都没有关系,我不必在意太多。六年里,他从英格兰的土地来到敦刻尔克,只是为了纪念死在炮火下的道格拉斯。

(战争的枪林弹雨,依然落在老兵内心的满目疮痍,像是延续电影场景就地取材,事过境不迁的历史主题,文字徐徐并且深深着力在人物和地方的伤痕,立誓患难与共但却注定生死相隔,伤感哀戚的气氛营造可谓酣畅淋漓,虽然这类故事一般大同小异,而且六年似乎太短,不过通过第三者的角度写来,多了一层凝视的距离,反而就让书写产生了必要的重力。)

嘉欣:故事2

七里香

我曾经饲养过一条鱼,一条油炸秋刀鱼。它原本是我的晚饭,但就在我夹起它,要咬下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微弱而尖细的的呼喊声。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从厨房抄起刀,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小心翼翼地寻觅了好久,才发现是我的晚饭在求我放了它。虽然它正散发着油香,而且已经被撒满了胡椒,但我还是立刻答应了它的要求,这并非出于善良,而是源于对会说话的生物的本能恐惧——事实上,在发现呼救声来自油炸秋刀鱼的一瞬间,我就条件反射般地丢下盘子,和它拉开了至少两米的安全距离。

那晚,秋刀鱼没再说过话,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它移进饭盒冷藏,等到幻觉消失,或许明早热一热还能当早饭。我继而想到,有一条会说话的鱼,总好过家里进贼或闹鬼,至少它很难伤害到我。但第二天早上,我的秋刀鱼不仅没有恢复正常,反而变得大胆起来,抗议说饭盒里的空气太浑浊。

如此一来,我只好认真思索起安顿它的方法。我没有饲养任何物体的经历,不过毕竟是食物,我打算暂且让它住在冰箱,我还想到,它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这才决定叫它七里香——不仅因为周杰伦,我还认为很这符合对于食物应有的期待。但我没有想到,一旦有了名字,它真正地就从一道菜,变成了一个有思想,有知觉,并且很会添麻烦的东西。

那天早上,外面正下着大雨,房间里很昏暗——因为怕被人发现在和鱼聊天,我心虚地关着客厅的灯。七里香要我带它到窗边。尽管以鱼类的视力,不可能看到什么风景,但它说水声使它感到亲切。后来,七里香又要求我每天把它拿出冰箱放风,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之后,还恬不知耻地要我给他的饭盒里布置新鲜的小虾米。

碰上下雨天,七里香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给我讲起曾经在海里的生活。每年秋天,它都会和同伴们向南部温暖的水域洄游,然后在夏初返回。旅行的队伍很庞大,但由于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论和谁说话,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所以它们不会急不可耐地表达自己,而这常常使人误以为它们不会思考。七里香还讲起太阳下闪烁着光斑的水草、鲜甜的小磷虾;讲起它们如何成群结队地对抗风暴中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水;讲起它们怎么追逐着夜里出现的奇异白光,被迫来到海洋之外的世界。

七里香似乎不大愿意回忆被贩运的经历,所以故事总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我其实能够理解,被宣判命运之后的等待总是不好受的。每当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追问的时候,它就会恶狠狠地瞪我——虽然眼睛被裹在面衣里,已经不太能动了,但我还是能感受到直射而来的灼热目光。直到后来,我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期待一个答案,还是只想看它佯装凶狠的样子。

七里香后来还是讲了后续的故事,并且讲得很完整,里面充满了连我不也愿再回忆的,痛苦而冗长的细节。不过,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有趣的部分:在海里的时候,七里香总拼命游动,尽力多活一会儿,但躺上冰块之后,看见周围的鱼都渐渐被挑走,却反而羡慕和嫉妒起那些受欢迎的同伴。或许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生命的形式早已经不那么重要,而习惯了成群结队的鱼,在最终的时刻到来之前,也还是希望和同伴待在一起。这不免使我感到抱歉,因为那天在超市,我就只买了这一条秋刀鱼。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七里香交谈,当晚,它淹死在了厨房的水池里。以它僵硬酥脆的身躯,我很难想象这是怎么办到的。但后来我猜测,它或许得到过其他东西的帮助——既然可以讲人话,作为一条天赋异禀的鱼,多掌握几门语言大概也没什么稀奇。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难过。朋友的逝去固然引人叹息,不过死亡总无可避免,真正令我伤心的是,这一次,它没有再来求我。

七里香完成了最后一次洄游,它泡在油乎乎的水里,剥脱了金黄的外壳,露出零落的,微微发暗的鱼肉。我捞起它的时候,它几乎完全散架了,显露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并且发出腐坏的味道,这让我不禁怀疑,它是否真的曾开口讲过话。不过事到如今,我又觉得七里香多半已经回到了秋末冰凉的太平洋里,扭动着它银光闪闪的身体,在月光下,向着温暖的南方快速游去。

(荒谬的活着才能突破荒谬的循环,书写其实大抵如是,带些村上春树的腔调,夹杂了Julio Cortazar的奇技,鱼与人之间的投射看似故弄玄虚,何尝不是一种象征性的延伸和谐拟,物种起源生命继起,革命情感产生了共生关系,文字古灵精怪已臻妙境,不过仅以秋刀鱼单向倾吐,其实缺少交集,应该穿插一些“我”的事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七里香的故事比七里香的歌曲更有想象力,)

Monday, November 22, 2021

慧胜:故事2

做义工

老陈觉得自己在家里越来越待不下去。在他眼里他似乎像是客厅里的意大利名牌沙发。曾经像宝座散发着无比的尊贵,现在的他却添加岁月破损,别扭的占据在房间之列。

在他的认知里,不久以前,放工回家时他的孩子还争先恐后的求他抱。每当他在百忙之中教妹妹读书时,她的眼中总是闪烁着无比的荣耀,好像爸爸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是自从他退休后,妹妹十三岁时,他们的关系有了巨大的变化。她的华文功课就像是一片豆芽海让他理不出头绪,他不再有能力教妹妹读书。虽然妹妹常常锁在自己的房间享受十三岁孩子独特的快乐时光,她出去他们一天总是碰上好几次。一开始他还是硬着头皮想办法闲聊几句,可是其结果却好像是堵塞的水管终究接续不下去。到最后他开始下意识的避开妹妹。

另外他和太太的关系也有不小的变化。现在太太也鲜少柔情似水的看着他。想到度蜜月时,在繁星璀璨的的盛夏让她感受像大地身躯般的牢靠,把她的灵魂送到最高处时,他不禁觉得怅然失落。现在太太对他就好像宾客般,总是客客气气却少了激情。不是他想:“自己还比宾客惨,宾客最起码会接受主人地主之谊的款待“。

现在的太太简直就是时间管理大师,她飞快忙忘家务之后,总是忙着出外去喝下午茶,唱卡拉OK还有土风舞。在很多闷热的下午,客厅只留下老陈与沙发,这两个孤独的身影。他也只能百无聊赖的更换不同节目。 

有一天他突然联想到他人生挺矛盾的,他之前是从事市场行销的工作。所谓能者多劳,忙的时候,简直没日没夜,那个时候如果可以这样无所事事看电视他不知会有多开心。 

那个时候再辛苦,他也和那群战友顺利抵御过了,本以为他们退休以后会有大把的时间吃饭聊天,可是讽刺的是他们大多数忙着含饴弄孙没有时间见面。老陈突然觉得很孤单。他觉得自己的岁月有如墙上的黄历般,随着一天结束,无关痛痒的慢慢凋落,老陈多么希望什么能够发生能够打破这种沉闷。

三天之后,他无意间接到朋友老李的电话,老李一开口便开门见山的表明来意:“陈大哥如果你有空就在星期天陪我做义工“。

老陈顿时觉得莫名其妙,老李这家伙也会做义工,况且他很少怎么郑重其事的叫他大哥。因此老陈回答说:“我是时光穿梭四个月,还是你突然长良心了”。老李腼腆的回答道“这不是愚人节,我和人打赌,选输……”。

老陈不禁哄堂大笑,原来老李和人打赌说那个拥有万年赘肉的老张不可能减肥,所以输掉时老张就索性戳他的痛脚要他做两个月的义工。想一想这一招真是绝,老李常说他人生的座右铭是:如果可以走就不要跑,可以坐就不要站,他也扬言辛苦大半辈子退休以后说什么也不要忙碌,要他做两个月的义工真的是完美的复仇。原本他想拉人陪伴,可是据说他的朋友和妻子在知道事前的原委后都说他自作孽不可活,只是站在一旁看笑话,无奈之下他才找到老陈。

老陈想一想,反正我也正愁着没事做,所以他就一口答应了。星期天很快就到了,一开始他们觉得很拘束,因为那里清一色都是年轻人和做CIP的学生,除了协调任务的例行讲话,他们并没有特别和两位老人聊天。可是到做义工的第三天来那些学生大概意识到他们冷落这两位长者,因此他们也开始和他们说话。也许是因为抱着开阔的心胸学习,他也在耳濡目染中吸收很多时下年轻人的潮流,这时好奇的他抓住机会对这些年青人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时这些年轻人也非常快乐的回答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老李并不排斥这次的活动,可是两个星期一到,他也是如释重负的跑掉,而老陈也无意间获得一群新的朋友。另外老陈也不再感觉自己没用,大家都非常认可他,例如老陈通过自己丰富的行政经验,为一个活动策划一个良好的动线以分散人群。因为受到鼓舞的他也决定在整个星期排满做义工的行程,他终于明白妻子为什么整天到外跑,因为家里实在太闷了。

有趣的是也许是因为老陈心境开阔了,或者是往外走的有趣经历帮他和家人制造话题,他和家人的关系也变得更融洽了,老陈真心觉得,在老年时行有余力之时帮忙做义工,真的很适合打发时间。

(为老无用但是可以当义工,文字叙述仍有拖泥带水的毛病,而且故事咋读像是义工团体或者老龄组织的宣导,寂寞老人寻求寄托的构想,其实大有发挥的余地,书写不需行德劝善,只要好好将人性如实呈现,前半的铺垫大可删减,就从义工的行当中,领悟出世间各有各的悲怜。)

语缘:故事2

小美看着眼前的长队,正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手机。不经意的抬头,她愣愣地盯着买奶茶的队伍看了一会儿,似乎有几分惊讶,她垂眸无声地弯了弯唇,随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快速点开相机,悄悄地举起来,心虚地撩了撩耳畔的碎发,假装自己在自拍,而后找好角度,对准前方一个身着白色衬衫的帅哥,精准按下快门。一套动作似往常游戏中开镜瞄准般的行云流水。

“咔嚓”一声,仿若子弹上膛。小美的心倏地提起,她做作地整理着柔顺的发丝,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入包中。似乎只是开着相机整理发型,不小心被自己美丽的容颜所蛊惑,没忍住拍了张自拍的样子。小美低垂着头,面颊发热,她用余光偷偷巡视一周,发现已经没有那帅哥的身影,不禁长舒一口气,她光速买好奶茶,然后赶往小马电竞馆。

小马电竞馆是一家依附于PUBG而生的主题电竞馆,室内环境优雅,设备先进,常年承包各种PUBG赛事,是众多电竞迷心目中的天堂,可高额的网费却让他们望而却步。也许是听到了一众大学生们的心声,从这学期开始,小马电竞馆开展了每月一次的PUBG单排挑战赛,第一名奖励“七天上网体验券”一张。然而三个月过去了,每次的体验券都意外的落入同一个人手里。大家无不对此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的小马电竞馆人声鼎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新一个月的PUBG单排挑战赛。小美无视大家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走向自己常用的机位,默默戴上了耳机。

万众期待之下,游戏终于开始。小美义无反顾的一头冲进了P城,随着第一声枪声响起,屏幕左侧的击杀公告不停闪烁,那个熟悉的ID又出现在了玩家面前。P城的枪声连绵不绝,比过年的鞭炮还要热闹,十几分钟的激战过后,枪声趋于平静。小美慢悠悠地拿起奶茶,单手操作着人物往圈内跑去。此时的小美装备极佳,三级头三级甲,甚至还拿到了98K和八倍镜。单排没有队友救援,一旦被击倒便会直接淘汰。接下来小美只需选择圈内避战,等其他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坐收渔翁之利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可小美却不甘于此,她喝了几口奶茶后停下了跑毒的步伐,在圈边的掩体后方疯狂杀戮。

决赛圈的缩圈时间只有三十秒,时间紧迫,小美堪堪抵达安全区便发现前方有人火拼。小美凭借着高超的技术,一颗手雷炸倒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屏幕前人物就发出一声惨叫,被一人用AWM击杀了。小美错愕地愣了几秒,看着这个放冷枪的家伙夺得了第一,小美不禁有些郁闷。周围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小美恼羞成怒,目光狠狠锁定在前台。

突然一道熟悉的背影出现在眼前,那人回过头,正是一张自己日思夜想,暗恋许久的俊逸容颜。少年迈步缓缓走来,白色的衬衫衣角翻飞,一如记忆中的模样,他稳稳停在小美面前,未语就先勾起了一抹笑。在他深邃的眸光中,小美望见了慌乱的自己,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般砰砰作响,仿佛受到了鼓声干扰,思绪这一刻也变得杂乱无章。从高中到大学,多年的追逐之下,小美自认为对他已经十分了解,可小美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现在轮到我狙击你了。”

(爱情是一场狙击游戏,明枪暗箭死而后已,自古暗恋的桥段戏码,不外都是偷瞧几眼或者丢失手帕,但是书写必须赶上时代的电竞背景,缤纷的像素随之放大百倍,现实与虚拟连成一线,文字驾轻就熟出入两界,在电光火石之间戛然而止,正是叙述战略最佳的据点,或者也可考虑转换角色性别,小小颠覆传统的性别扮演。)

沛遥:故事2

影子是人类最简单的结界,专门用来束缚蛊惑人心的鬼。那些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结界消匿,鬼魅众生,他们怂恿着宿主的灵魂,释放隐匿于心底的欲。

我不喜欢在深夜里开车,因为车内无光,影射不出束缚鬼魅的牢笼。时间刚过九点, 我正打算收车回家,这时,一位青年打开车门,坐了上来。

“安哥,去碧山。”

酒精在他身上挥发,充斥了整个车厢。说实话,我并不想载他,万一吐在车上,之后接连几天我都无法开工。

“安哥,please。”

“那你想吐了跟我说,我开慢点。”也罢,人不能跟钱过不去。我踩下油门,沿着通往CTE的道路扬长而去。

途中,我把广播频道调到了YES933,电台里此时正播放着告五人的《红》。我想,音乐些许能分散点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吐在车上。可没想到,他晃动了一下脑壳,作势呕吐的样子吓得我马上关掉了广播。

“做么嘞安哥,我还要听那首歌。”

“你想吐吗?想吐要跟我说。”

“不,我不吐,我要听歌。”

我重新打开广播,音响里顷刻间传来了柔和的女声:

爱会在凌晨惦起

跳跃了时空差距

为何要束缚自己

让彼此不能呼吸

青年跟着伴奏哼唧了起来,然后,他哭了,哭得泣不成声。街边,路过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仿佛看见了影子里的鬼魅,正极力地想要挣破牢笼。只可惜,这不是我能应付的场面。自己的生活已是满地鸡毛,我又何德何能,宽慰他人世间美好。于是,我选择了沉默,让音乐安抚他颤抖的灵魂。

他哽咽着,对我倾诉着他的故事。今夜,他心爱的女孩儿,终于跟他最铁的兄弟走在了一起。他不生气,因为这是他一手策划的结局。只是,他不甘心看着他们牵着手一起走进了教堂。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度,到头来皆是谎言。是他高估了自己,俗人就算披上了圣人的袈裟,骨子里也仍旧俗气。他选择了逃避,离开之前也没能祝他们幸福。

“我有肿瘤,是恶性的啊。我不能给她幸福,我不能,照顾她后半生。”

我默默地把电台换去别的频道,这一路上,我们再无交谈。直到下车之前,他才又喃喃自语道:“但是,看她身穿白纱,我多想她挽着的人是我。即便,即便,我给不了她幸福。”我看着他颤颤悠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看着鬼魅在他身后逐渐现形。

他留给我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美玲,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里,有一搭没一搭跟我闲聊的啤酒妹。一天,我借着酒劲,对她说嫁给我吧。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要养我吗?”我没敢把话接下去。她是那么的年轻,裸露在短裙之外的大腿,甚至看不出任何青筋凸起,亦或者是松弛的痕迹。而我,从头到脚都充斥着腐朽的气息。可是,比起疾病,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爱会跳跃时空差距,俗人的感情不该落下遗憾。我驱车离去,沿着没有影的暗巷,驶向那个熟悉的咖啡店。

“诶,来liao,怎样,今晚要几瓶海尼根。”

她拿着海尼根,对我满脸笑意,猝然间,我仿佛看到了她身披白纱的样子。没有过多言语,我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她或许还在意别人的眼光,或许挣扎过,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此时此刻,我只想能拥有她。

我拉着她坐在车上。起初,她还有些埋怨,但渐渐地,也就安静了下来。我跟她说了那个乘客的故事,还有许多漫无边际的话。我说,我养你啊,那个青年所给不了的幸福,我能给。于是,在灯光所照射不到的后车座上,我吻了她。月光皎洁,我纵容那只隐藏在我影子里的鬼,支配我,为所欲为。

(冰山底下面具背后,人间暗处徘徊鬼影,影子作为欲望晦暗的本来面目,介于超自然和幻觉移情,让故事产生了一种写实以外的张力,书写不外就是让牛鬼蛇神现形,不过影影绰绰的诡异氛围,尚可调高几度,前半车内的互动对话,不需占据太大篇幅,穿插多些不同乘客的绘声绘影,才有摄人心魄的气息。)

紫妍:故事2

夺冠

蓝色的雨在雷克雅未克的夜空中飘洒,上海浦东的训练基地里,明凯在大屏幕前看着五个后生仔激动的紧紧拥抱,捧起了每个英雄联盟选手的最高荣誉,捧起了建队七年以来所有EDG人的最终梦想——召唤师杯。

似曾相识的欢呼声将他带回到了2015年的佛罗里达,季中赛,同样的蓝色的雨,只不过站在C位的人是他。把不可一世的大魔王打得瘫坐在椅子上,镁光灯下,蓝金闪片折射着他的目光,韩国人不过如此,英雄联盟舍我其谁?几乎所有的中国玩家都相信,他明凯迟早如同奖杯上的巨龙一飞冲天,迟早能将召唤师杯捧回中国,从此LPL将成为第一赛区。

然而从柏林到洛杉矶再到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北京鸟巢,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本以为佛罗里达的光辉是黎明的序章,谁知竟成了职业生涯最后的璀璨。他明凯确实如同巨龙一般,但却是龙游浅滩,永远被困在了佛罗里达热闹,无眠,却又漫长的晚上。如同宿命一般,站在总决赛的舞台上,明凯二字,字字八画,年年八强。

2017年北京的冬天可真冷啊,他把自己的幸运数字选做7,以期突破8的魔咒。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最残酷的玩笑,站在家门口,在千万国人的瞩目下,他确实不再是八强了,他带着他的EDG,带着他的梦想,在无数的唏嘘声中,16强便被打回了家。

坐在灯光昏暗的大巴车里,他真想答应窗外那个在冷风中哭喊着“明凯你别退役”的女孩。可是看着微博上的举世之非,看着游戏客户端上的漫天谩骂,他迟疑了,手下的惩戒也不再坚定。他看着一边在自己的手下抢下大龙,一边一脸崇拜地说“明凯我是你粉丝”的新人替补,嘴角泛起苦涩,以及下一场比赛中更加的无所适从。野区还是那个野区,英雄还是那个英雄,而明凯却不是那个明凯了。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就像是自来也,输了一辈子,便想教出个鸣人。幸运女神在这时终于肯看了他一眼,他收下了那个替补当徒弟,教思路,教局势,教在一次次失败中学来的一切。看着这个徒弟在LPL从跌跌撞撞到叱咤风云一如当年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的梦有了延续。

小徒弟没有让他等的太久,2021,冰岛,小徒弟为EDG赢下了一张门票。尽管,这张门票并不属于他。出征时小徒弟问他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他只说一个月不要让我看到你回来,明明是祝福,却带着2017年折戟沉沙时同样的哽咽。挥手送走那辆开往虹桥机场的战队大巴,一同送走的还有自己的青春张狂和满腔执念。执念之所以被叫执念,便注定了无法实现。他多想赢下最终的胜利,然后喊出“我就是我,我就是明凯”,可惜,做不到了,赛场上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粉丝说,决胜局拖到了七号,星期七,冰岛中心距上海7777千米,所以肯定能赢。他看着魔怔了的粉丝,把明明没来的他以一种近乎玄学的方式填充进比赛的细碎缝隙,摸了摸鼻头,莫名的有些心虚。可是当EDG的大龙小龙加远古龙总数达到七条,小徒弟一马当先,将敌方基地捅碎时,他才相信,原来7真的可以带来好运,只是亦需付出代价。击碎敌方水晶的一瞬,他不断颤抖的手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仿佛是这些年来的曲折磨难都在这一瞬画上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

蓝金色的雨下,所有人都在感谢他,小徒弟感谢他的培养和指导,教练感谢他帮忙分析对手,制定战术,粉丝们感谢他多年来对战队的付出和打下来的荣耀。可他又如何能感谢得了自己呢,只是单纯的释然,或者说对自己的解放。莫名的空虚令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选择去开一把游戏,去听听那熟悉的“亲爱的召唤师,欢迎来到英雄联盟”,却怔在主页面硕大的庆祝海报前,海报上是他夺冠的后生仔们和闪闪发亮的召唤师杯,心底终究是泛出细密的酸涩。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曙光女神终于站在了EDG这边,盾挡的是黑暗,剑指的是方向,她身上的光,像极了他一直追寻却从未到来的那场荣光。

(东山再起方为英雄,结盟复辟史称豪杰,洋洋洒洒的描述,波涛汹涌的情绪,坚定不移的信念,热血愤慨的主题,人物穿梭游戏沙场的五光十色,不亢不卑展露人性,文字煞是热闹的敲盘无疑精准强劲,但是这类情节总有换汤不换药之虞,活着虽然无非敞开胸襟宣泄情怀,但是书写却是最忌样板典型。)

日华:故事2

选择

“这是最后一次。”

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老周每次总会无奈地把自己不多的钱都借给自己的好朋友。

自从老周的父亲去世之后,老周就接手了父亲的面摊生意。然而他虽然继承了摊子,却似乎没继承到父亲的手艺,每天在摊位前排队的顾客也越来越少。以前母亲还能在面摊帮忙,但近几年却因为腿脚不好而一直在家休息。如今的老周已然三十多,不但无法“三十而立”,爱情也离自己遥遥无期。

看着房东催租的信和手上琳琅满目的账单,老周满脸无奈。他曾想找过亲戚帮忙,但所有人似乎都比自己还惨,常常不是消失找不着人就是自己也债务连连。之前信誓旦旦找他借钱的阿豪却也总说钱都拿去投资了,还在等着回本,还恶狠狠地落下一句:“钱我现在是肯定没有的,只有烂命一条,你要就拿去。”老周也想大声喊出这句话,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还有母亲要养,还有父亲留下的摊位要顾。

当老周正烦恼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在接通后,老周才知道原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的母亲在家不小心摔倒了,所幸被邻居发现并送去医院。老周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到了医院去。看到母亲平安地躺在病床上熟睡着,老周终于放心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要面对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母亲那并不便宜的医药费。万般无奈下,老周只好走到医院附近的提款机去取钱。这笔钱正是父亲当初遗留下来的保险金,也是如今他们两母子唯一的积蓄。老周原本想用这笔钱来还租金,但如今连这笔钱也没了。想到这,老周望向医院上方那蔚蓝的天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站在提款机前,老周看着荧幕上的数字归零,然后再看着提款机吐出的那叠钞票。眼泪不知不觉中模糊了视线。他后悔当初轻易地答应帮忙。他自责自己的不争气。滚烫的泪珠落在冰冷的提款机上,模糊的双眼似乎在刹那间看清了世间的人情世故。

回医院的路上,老周一直看着刚取完钱的收据。小纸条上的圈圈似乎是他过去三十年忙忙碌碌的人生的缩影。

归零。重启。

老周深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收据撕掉后便把碎片丢进街上的垃圾桶里。谁知刚一抬脚,老周便踢到了靠在垃圾桶旁的一封沉甸甸的信封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老周把它捡了起来。里头竟然装着的全是一叠叠的100元钞票。看着眼前的巨额现金,无数个念头在老周的脑海中闪过。恶整节目?愚人节玩笑?拿了就跑?这附近有没有摄像头?等老周回过神后,他快速地观察左边的行人道。行人道一个人影也没有,再看右边,却只有一只小猫正在慵懒地晒着太阳。当老周确认附近没人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回医院的路上,短短的十分钟路程却让他感觉似乎度日如年。他一边走着,一边紧紧地抱着信封,深怕有双手会突然间把怀中的信封抢走。他快速地走着,深怕某个声音突然出现把他喊住。用着颤抖的双手,老周从信封袋里拿出了些钱,交了医药费。然后,他又交了租金并把所有的账单都清了。

但即便如此,老周还是无法睡得安稳。他经常在半夜中惊醒,然后白天时则不断地翻找报纸,寻找着他想象中的那则新闻。

几个月后,老周一如既往的坐在摊子里发愁。但他的人生似乎从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就突然转运了。老周的母亲出院了,摊子的生意更是一天天变好。让他没想到的是,阿豪的投资也终于有了起色,不但为自己之前所说的话道歉,还陆续地把他之前借的钱还给老周。随着阿豪的钱还完后,银行户口上的数字也来到了某个数字,一个老周心心念念的数字。从那时,老周每天下午都会早早收摊,抽出一点时间到那街上的长凳坐一坐。

五年后,有个人以匿名的方式把一大笔巨款捐给了附近的慈善机构。老周看着报纸上的报道,过去几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他又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要他帮忙。

“这是最后一次”老周说道。

(有时有眼有时无珠,老天的关门开窗,即是一个书写的入口,妙想天开式的情节,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是作为故事的训诫,倒也阐述了为人处世的寓理,叙述尚可更为简洁,文字描述也能再修饰准确,这类题材必须扣紧因果,朋友借钱的情节不妨删去,人物本是落魄无赖,天降横财反而带来转机,接着战战兢兢的回头是岸。)

一轩:故事2

孪生兄弟

太阳慢慢落下,如往常般映的天边一片血红,而我也在电话声中醒来。接起电话,便听到一个中年妇女咆哮的声音,果不其然,又是妈妈打来催我回老家结婚。刚放下电话,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是房东来催租了。

今年是毕业后的第八个年头,还是像往常一样,我早早的便来到了酒吧。我从小便对调酒充满了兴趣,作为一个调酒师,得益于我精湛的技术,这家酒吧才能在这条街上勉强活下来。舞台上的吉他手孤独的唱着,今天客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少,我默默旁观着他们的狂欢,而角落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的招呼下他走了过来。

“来杯苦艾酒吧。”

”来,您的苦艾酒,“我微微摇晃,随后将装着绿色苦艾酒的三角杯递出去,而他接过后便一饮而尽。他似乎有很多故事,我心里想,而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杂乱头发下的眼神充满了疲惫。

“我杀了自己,”他突然和我说:“从来没想过我会和别人说这么多,从前我有一个弟弟,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一起上课,放学,一起偷领居家的鸡,也会帮忙互圆谎话。我们一样优秀,也同样听从父母的话,从小就要当个医生。如果要说感受的话,我们互相就像是对方的臂膀,是对方存在的意义。”

听到这,我不禁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而他再次看穿了我的想法,接下去说,“很多人嫉妒我们兄弟俩的异口同声,而我渐渐觉得这种幸福感并不是大家羡慕的那样。我们考试并列第一,女孩子喜欢的也是我们俩中的任意一个,于是我试图通过做的不好来和弟弟区分开来。我故意逃课,交白卷,大人们都觉得玩音乐是不务正业的行为,而正因为这样我才偏要去玩音乐,渐渐的我才发现原来音乐才是我真正的热爱,做医生只是父母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走向舞台,从吉他手手中接过吉他,独自唱了起来,沉重浓厚又跑着调的嗓音贯彻整个酒吧,引的客人们纷纷侧目,而我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上面硕大的妈妈二字让我顿时没了接听的想法。很快,他就唱完了,对着话筒,他继续讲到:“小时候,家里客厅摆放着一把武士刀,爸爸告诉我和弟弟,谁能乖乖听话考上医生,就教谁使用这把刀。我比弟弟大了五分钟,作为哥哥我当然要比弟弟优秀,而无论我如何努力,弟弟都和我一样。我想要不一样,于是玩起了音乐,我发现音乐才是我真正喜欢的,而弟弟还是循规蹈矩得做着他应该做的事。慢慢的弟弟越来越受父母宠爱,而我也成了大家唾弃的叛逆坏孩子。不满的情绪渐渐积攒着,终于有一天我冲到客厅去拿武士刀,而这个时候我发现刀并不在那里,回头一看,弟弟在冷冷地看着我,而刀在他手里紧紧地攥着,噗!”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我看到他黑色风衣里的衬衣上有一个名牌,上面写着,“第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而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那么的熟悉,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他慢慢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推开门离去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妈妈和房东同时发来短信。刹那间,我的头胀痛了起来,眼前的客人都忽然像孪生兄弟般长的和我一模一样。

(真做自己谈何容易,活着即是四分五裂,虽然文字略有一点疑真疑假的奇幻氛围,但是将全部人物情节夹杂阐述说白推挤一处,寓意和主题过于明摆之外,也少了叙述布局的乐趣,书写应是慢慢亮出凶器,然后才戳破现实的真相,不妨以酒客每晚闲聊几句的方式,逐渐拉开情节悬疑的帷幕,最后的开示才有冲击力。)


师雨:故事2

西兰花

“我要出去买菜,赶早去买的菜最新鲜。”一阵嘈杂音从门口传来。

“妈,家里有菜,不用您出去买。”父亲堵在门口,劝说着奶奶。

“家里的那些菜都不新鲜了,我要去给老头子买西兰花。” 奶奶依旧倔强,干瘪的脸被挤在一团白发和棉絮之中,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门锁。奶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厨艺,她做的蒜蓉西兰花是爷爷年轻时就最爱吃的,爷爷总说连饭店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西兰花。可是,这么晚了,哪里又有西兰花呢?爷爷倔不过奶奶,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又披上一旁的外套。父亲见状,无奈的从门前移开。

爷爷奶奶出门后,我和父亲也跟了上去,只见深巷的黑夜里,昏黄的灯光把一对互相搀扶的老人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我的记忆也跟着追溯到半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时奶奶的记忆开始衰退,做事跟个小孩似的,经常半夜闹腾着不睡觉,喜欢整理东西,打扫厨房,看电视,而白天呢,就坐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没过多久,就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当晚,奶奶去菜市场绕了好大一圈才心满意足的回家。紧随其后的父亲到家后,小心翼翼的把房间里里外外上了锁,才揣着钥匙回房休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大半夜走夜路,极度疲惫的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在梦里,我梦到了奶奶生病前的日子。那是一个正午,在洋洋洒洒的烈阳中,灿灿金光在水泥地上小憩,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光影动了动眼皮,奶奶挟着风尘踏进屋里唤着:“小师,快来吃午饭咯。”梦中的我望着奶奶慈祥的笑容,那是我最温暖的独特记忆。忽得,我被敲门的声音惊醒。

“奶奶不好了,我们得把她送去医院。”

奶奶最后的日子,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

出院后,她在家里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那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她的进食、排泄等一系列行为都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完成。因为无法排出尿液,她需要插尿管导尿,原本干净整洁的屋子被杂乱的医疗器械摆满。有时无法进食,爷爷就端着牛奶,一点点喂给奶奶。

最后的几个月,奶奶不停地摔跤,浑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爸爸不得不把卧室地板上铺上了海绵垫子。奶奶也完全不认识人了,有时叫爷爷哥哥,有时叫爸爸弟弟。奶奶就像被困在时间的长河里,记忆一点一点被脑海中的橡皮擦拭去,而我们则煎熬着承受这一场漫长的告别。

也许是潜意识的习惯,奶奶还是会时不时的闹着要去早市买西兰花,只是如今的她已没有了行动能力。这时爸爸总会从厨房拿出他在早市买的西兰花,哄着奶奶已经买了今早最新鲜的西兰花。

时间就像没有线的风筝,它拼命往上飞,想抓也抓不住。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奶奶的状态又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嘴里念念有词,躺在床上,两只脚来回不停地搓动。

时至一九年的冬月,大雪未能如期而至,却带走了我慈祥的奶奶,以及她对我的爱和呼唤。奶奶走后的第一个除夕夜,母亲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其中有一盘是蒜蓉西兰花。吃饭的时候,爷爷略过其他的大鱼大肉,只是夹了许多的西兰花到碗里,大家都劝他过节多吃些肉。可爷爷却不理会我们,只是自顾自地吃。

忽然,爷爷说:“幺妹最拿手的就是蒜蓉西兰花了。”爷爷口中的幺妹就是奶奶。听了爷爷的话,我和表姐都没忍住,任由眼角决堤了思念。余光中,我看见父亲默默的夹起剩余的西兰花,泪珠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

又是一个温眠般的夏季,爷爷的开心和欢乐依然云游未归。他的身体也在奶奶走后每况愈下,即使每日母亲费尽心力的给爷爷做好吃的,爷爷也总似味同嚼蜡。也许,他现在唯一眷念的菜就只有蒜蓉西兰花了。

仅仅数月后,爷爷也走了。

(记忆常是舌尖的挂念,人间种种离合正是书写的滋味,虽然阿尔茨海默已经屡见不鲜,每个故事里的老人好像都得身患此病,但是文字轻柔委婉细心铺垫,至少将人物浑浊的心境和形态勾勒得极为饱满,不过一边行进一边回忆的叙述口吻有点崎岖,那些较为典型式的情绪渲染,也可以按耐收敛一点,从旁穿插爷爷奶奶过往交集的点滴。)

Sunday, November 21, 2021

燕儿:故事2

桂花树下 

死亡是什么?安然在十八岁时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在一个冬日凌晨,爷爷走了,悄无声息。身处异国的安然一家收到消息后,便马上定了当天早晨的航班赶回家乡。接近响午,她从街边的石头楼梯走下去,再次回到跨别两年的小院子。老旧的水泥房,灰褐色的瓦片,角落的萋萋青苔。一切似乎还是先前的模样。

谁知生命枯萎之际是如此的突然,以往会在院子里等孙女的老人倒下了。当血液不再流动,灵魂消散,最后只剩下皮肉的躯体。那抹记忆中的身影如今躺在床上,了无生气。脸颊深陷,皮肤干皱,瘦弱得安然已认不出。这双总是泛着柔光的眼睛将永远紧闭,安详地去往天际。

狭小的房间内,冷冷的空气夹杂着焚烧纸钱的味道。此时,火盆所传来的暖意捂热不了屋内悲伤人儿的心,哭声断断续续。男人们安排着爷爷入殓,女人们含着泪在一边安抚哭得几乎昏厥的奶奶。面对这一切,安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的酸涩感随着时间在慢慢发酵。泪已湿润了眼眶,却倔强地还未流下。她懦弱地想要逃离就在眼前的现实。于是,她来到外面的院子。将近春天,但依旧冷风刺骨。她抽了抽鼻子,拉紧有些单薄的外套,目光越过他人不自觉地落在了那棵老桂花树上。

这棵树好些年头了,即使是冬天也相当茂盛。一朵朵嫩黄小花点缀在深绿间,很是好看。树下,有些木头凳子与爷爷的竹椅。中风二十多年的爷爷行动不便,早些时候还可以拄着拐杖四处走动,但近几年只能坐轮椅,或躺在床上。尤其在冬日里,奶奶常常趁着阳光正好的时候,扶爷爷坐在树下坐坐,呼吸新鲜的空气。安然也喜欢坐在那里,拿上水果和零食与爷爷聊天。

爷爷说话比较不太流利,大多时候使用方言来沟通。安然在异地长大,普遍说着普通话。爷孙俩交流可能就比比划划,你说我猜这样进行着,在哼哼嗯嗯之间倒也相处得融洽安好。有时候,空闲下来的父母与奶奶也会加入这个树下小群体。一家人泡杯热茶,懒洋洋地享受午后日光与随着星星桂花飘落,那似有似无的花香。

如今,花香仍在,但人走茶凉。环顾四周,安然抿紧嘴角。平常清冷的院子里此时聚集了从各地赶来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亲戚。突如其来的热闹,令她感觉沉甸甸地难受,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房间传来声响,爷爷已入棺并被抬出了院子继续进行繁琐的仪式。耳边不时传来奶奶令人心碎的尖锐哭声,她往常整洁的短发变得凌乱无比,许多白色的发丝仿佛一夜之间悄然出现。在安然的印象中,她是个万能的女超人。烧菜生火、做农活、收拾杂物、打理爷爷的生活,家里一切井井有条都是因为奶奶。她围绕着爷爷而转将近二十多年,甘之若饴。残忍的是,奶奶是第一个发觉爷爷逝去的人。这个冬夜带走了她的欢喜、她的动力、她的生活。

次日,安然跟着父母来到火化场。焚烧处仅仅是一个铁制的窗口,冷漠地隔离了生与死。随着工作人员按下按钮,爸爸不忍,走到角落垂头抹泪,妈妈搂着安然轻声啜泣。而安然盯着缝隙中的火光出神,仿佛听到了火舌的吞噬声,张牙舞爪又滋滋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机器熄火,一切成灰。仿佛突然醒悟,她心中情绪万般翻涌,眼泪最终夺眶而出。往后,她真的没有爷爷了。

踏出火化场外,安然只见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太阳热烈的照耀着,温暖着人间万物。她想,爷爷自由了。如今他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再被困在身体里,没有病痛的枷锁而随心所欲。

只是从此桂花树下,少了一抹温柔的身影。

(怀人伤逝的主题,其实较是散文的格局,虽然氛围和意象一概不缺,文字的千头万绪也有感人的表现,但是连连哀悼和翩翩想念,情态和情节几无变化,情感一旦浓郁则难免变腻,或许可以避开抒情惯常的写法,借助小孩的好奇的眼光,看视面对死亡的不同表情,让书写的感悟更有故事性。)

馨童:故事2

Lies

酒吧里,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连带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将舞池里形形色色的人拉到同一个频率上。五光十色的旋转球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场景里肆意跳动,明亮与黑暗快速交替,刺激着人们的眼球,于是视觉短暂地罢了工。人们的交流依赖着暧昧的肢体接触,有些越界的行为被默认为人类偷偷取暖的渠道,似乎在看不清的世界里,肌肤的触碰更让人觉得踏实。

在这放纵的氛围里,最角落的吧台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有些过时的裙子,过于保守的设计也让她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她面前摆着的最cliché的Long Island,更是让她散发着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意味。

她似乎也察觉出自己存在的不合适,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得有些苍白,另一只手紧张地提着手里的包包,压在自己的裙子上。虽然女人的不自在是如此的明显,她依然强迫自己坐在那不舒服的高脚椅上,脖子僵硬地挺着,对着人群睁大她那唯一称得上漂亮的眼睛。

女人的眼珠子很黑很亮,与她束手束脚的动作相反,此时她的眼珠显得特别灵活和敏锐。在一众黑压压的人群里,她准确地寻到了她的目标。那人长得高大挺拔,肩宽腰细,还有一双大长腿,是个十足十的衣架子。或许是长相突出,亦或是女人对于他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所以即使在混乱狭窄的室内,也能让自己视线紧紧跟随着男人的行动。

眼看着男人走到一张桌子处,男人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立刻就与好友打上招呼。他的动作被女人看得清清楚楚,见周围的女生与他不亲近,这让她偷偷地在心底呼了一口气,握着酒杯的手也显得自然一些。

于是思索了一番,女人打算走下高脚椅向男人走去。然而,她的行动在刚刚开始不久后就停止了。她几乎是没有缓冲地转过身去,惊慌失措地走向酒吧的门口。她一路跌跌撞撞,穿过舞池里扭动的身体,仿佛无法在里头多待一秒钟似的,逃出了酒吧。

酒吧门口抽着烟的人们对此举并无多大的反应,毕竟在这地方没有什么是不可思议的,所以他们都只是冷冷地瞄了一眼,任由女人失魂落魄地离开。

走了没几步,寒冷的风迎着女人的方向,让女人清醒了些许。她似脱力般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间,抖动的背影泄露出她的崩溃。压抑的抽泣声悄悄溜出,经过的人们犹豫后终究还是装作看不见地与她擦肩而过,也许此刻的视而不见对她而言更为体面。

半晌,女人平复了心情,终于站了起来。然后往马路边上都去伸出了手,拦住了一辆徳士,搭上车离开了。

脱下不习惯的高跟鞋,女人瘫倒在沙发上。回家路上,酒吧里的那一幕不断在脑海里重播,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所看见的事情有多荒诞。她麻木地拿起电话,装作若无其事地拨了一通。电话那一端响起了小孩牙牙学语的声音,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与对面的老人问候几句。挂了电话后,她握紧拳头,仰望着天花板挂着的吊灯,亮着的灯泡模糊了眼睛的焦距,就如自己的内心一样,浑浊不清。

“喀哒”一声,门口出现了男人的身影。女人几乎是不顾一切般扑在男人身上,嘴唇莽撞地撞在男人充满酒气的唇上,口中仿佛没有意识般重复地问着:“君,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当然,小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玉仿佛听不见耳边的关切声,急不可耐地解开君的衬衫,手掌抵着他的胸膛,急迫地想感受对方的温度。措手不及地,小玉的手往下移动,然而小玉脑中却不由地想起酒吧里的那一幕。此时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掌,就在不久前抚摸过另一个人耳朵,两具高大身体纠缠着的画面,便在小玉闭着眼时闯进她的眼前,怎么都甩不开。

终于,小玉缓缓地站稳,被泪水衬得亮亮的眼睛在抬头对上君关怀的眼神后,嘴角勉强地上扬,开口说:“没事,我就是有点想你了。”

“还有,孩子也想你了。”小玉说完后,缓缓地走向房里,望着房中新置的婴儿床。

小玉暗暗发誓,酒吧里的那一幕,将永永远远地藏在自己的心底,直到最后埋在尘土中。

(男人遍地风流,女人暗自憔悴,故事采用一种客观摹写的叙述手法,捕风捉影之中无疑有点距离,但是文字伏贴环绕欲望的形体,描绘中却也透出了依稀孤绝的光影,但是这类甘愿承受的老调情节,哀怨懦弱的悲苦形象,多少像是封建时代的故事和产物,现实也许还在连番上演,书写却要能另辟新境。)


舒宜:故事2

滚黄梨前夕

小河和父母今天搬家,一家三口前几个星期就开始收拾了,但今天早上才是最后的‘冲刺’。

“慢手慢脚的,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小河看了看还挂在墙上的时钟,叹了一口气。这才早上十一点,屋子也已经收得七七八八了。母亲和搬运公司说好了下午四点到,还有整整五个小时。母亲每次都这样,似乎对时间的概念有什么误解似的。连每天早上叫小河起床时,也会说是下午了,直到小河惊醒时才发现时间还早。

今天连平时不擅长收拾的父亲,也被分配了整理好自己东西的工作。这可算是全家中最轻松的工作了;小河还得帮忙母亲把全家人的衣服都折好放进行李箱里,被母亲称之为‘年轻力壮’的他,最后也得负责把所有要扔掉的东西带到楼下。

小河本以为这是让母亲舍弃旧衣物的好机会。她总以怀旧为理由,不肯扔掉那几件早已过时的八十年代衣服,常常边欣赏着,边讲述自己年轻时美好的青春。收着收着,小河从衣橱的深处找出一些许久未拿出的衣物。“妈,这包是什么年代的啊,那么老土。”小河的言语中透露了一丝嫌弃。母亲一手抢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当年度蜜月时你爸给我买的,是名牌货!“ 说完便抛给父亲一个暧昧的眼神。小河觉得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也放弃了让母亲断舍离的念头。父母结婚多年依然恩爱如初,无疑是件好事,但早已到谈恋爱年纪的他,总是有点受不了。

眼看午餐时间快到了,自己也因为一早上的劳动而感到特别饿,小河便想下楼打包午餐。楼下的咖啡店卖的也只有小河一家早已吃腻了的饭菜。这倒是让大家觉得搬家是件好事的一点。换一换环境,能在家附近吃上几道新的菜色,也是小河这个‘吃货’可以期待的。这毕竟是大家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小河便果断地决定给爸妈买他们平常最爱吃的。

路上,小河放慢脚步,想好好地把周围再观察一番,但不到一会儿,就来到了只离家几分钟路程的咖啡店。“阿姨,来一份。”小河边掏出早已算好的三块半,边和阿姨说到,“我们下午就要搬家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买菜头粿了。”

阿姨在咖啡店的角落摆摊已久,多年来看着小河长大。如今的店铺虽然有些破旧,但还是保持得很干净。小河是个菜头粿热爱者,吃遍了全岛的菜头粿,但依然觉得阿姨炒的还是最合口味。如今,小河心中也有些不舍。”是吗,那阿姨今天多给你点,也不收你钱。你回去和你爸妈一起吃,也替阿姨和他们问好哦。”阿姨一如往常地热情。小河从出生就住在这里,看过家家户户搬进搬出、这里变化多端,觉得如今能和邻里的人打好关系还是件不容易的事。带着这份领悟、自己的菜头粿、母亲的咕噜肉饭和父亲的牛肉饭,小河回到了家。

“儿子,吃完饭后把这些都带下去扔掉。”

小河看着大袋子中似曾相识的东西,发现那些都是他小时候的玩具,也是母亲从储藏室整理出来的。其中的几个风火轮小汽车和一叠宝可梦卡牌也都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当时的风火轮小汽车也不便宜,是每次考试成绩好时父母买给小河的奖励。如今看着它们身上的道道刮痕和早已被磕破掉的油漆,小河也想起自己当时无论去到哪都得带上一辆玩一玩。可梦卡牌的收藏也曾是了他向朋友炫耀的工具。当年他以手上最强的宝可梦在对战中打败过无数个人,一度觉得自己是个宝可梦大师。

小河回忆起童年的美好,笑了笑,依然潇洒地把袋子拎起。

在‘一家之主’的指导下,一切在不久后就被收拾得妥妥当当。三人各自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几个已经塞不进罗里车的箱子,准备最后一次离开他们居住多年的邻里。

临走前,母亲犹如突然记起了什么。

“真是的,我差点忘了。得去杂货店买个黄梨,到了新家要滚进门的。”

(如实记述一场搬家的寻常经历,平铺直叙的故事稍缺起伏和焦点,像在宣导社区邻里和睦的气息,不过一家和乐融融的文字清新,却也颇有几分温馨的情趣,滚黄梨作为习俗仪式,其实可以作为书写的关眼,开头以父亲嘱咐女儿去买一粒黄梨,由此通过小孩子的视角,去瞧看环境的变迁。)

楚楠:故事2

面具

凌晨三点,琴看着手头尚未做完的工作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司今天又是踩着七点下班的时间,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琴的办公桌上,不容置疑地要求琴将文件里的工作整理好。朝九晚五的日子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生活也似乎变得无趣了起来。只不过随着“嘟”的一声,琴连忙打开手机,只见“漓歌”发来了一条讯息:“还没有休息吗?”琴正愁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倾诉,便开始和漓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漓歌是琴在书友群里认识的,他们喜欢同一个作者,有着极其多的共同话题,漓歌和书友群可以算是琴平淡无奇的生活中的一点小波澜,也就只有每次下班后的深夜,和群友们从古诗词聊到欧洲文学时琴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比起漓歌这个风雅的网名,琴总是觉得自己的网名——乐乐很普通,用户头像也是简简单单的一片蓝天白云,她甚至还因此暗暗担心过漓歌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琴觉得自己本身是很内敛的人,可脑子里经常有天马行空的想法,这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似乎显得过于幼稚了。

比起琴这样脑子里总装着奇思妙想的人,踏踏实实按部就班的员工往往在公司更吃香。琴每天只得做着枯燥的工作,在同事和领导面前扮演着兢兢业业的职场人的形象。公司唯一人性化的地方可能就是没有固定的员工装了,琴每天来上班的时候都会穿着自己喜欢的花裙子,朝气蓬勃的形象似乎在满是西装革履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每当上司看见琴的时候总是黑着一张脸,琴也跟同事们仅仅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

好在漓歌似乎并不介意这些外在的事物,两人关系反倒愈拉愈近。正因如此,每当和同事们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琴会一个人端着咖啡到天台上跟漓歌诉苦,那里可以看见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

“今天又加班到三点,感觉头都要秃了”琴一边回复漓歌一边小口地喝咖啡。不一会儿漓歌就回复了:“是吗,真巧我也在加班,我们公司隔三差五就要加班,不加又担心业绩不行。”琴一听这相似的遭遇简直感同身受:“是啊,每次我在公司都感觉很窒息,所以我会到天台看星星,我也想当颗星星,无忧无虑地呆在这么大一片天空里。啊,我有这样的想法你不会觉得我幼稚吧!”漓歌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怎么会,我总是觉得你这个人好有意思啊,平时在你身边的人肯定很快乐吧。说起来,我的办公桌正对着落地窗,今晚的夜空好像尤为闪耀。”琴笑了:“是呀,听说最亮的那颗,就是北斗七星呢。”

一杯咖啡落肚,琴忽然想起不久就是万圣节了,书友群里提议开一个面具派对。漓歌说过他也要去,琴立刻兴奋的在网上下单了一个美杜莎面具,漓歌知道后笑着打趣她思想总是这么异于常人:“美杜莎面具一定会让你成为全场最特殊的。不过乐乐,我还没见过你的样子,要不我们今晚都不要戴面具了好不好,我想见你。”琴有些害羞地回复:“到时候再看吧”但还是把美杜莎面具放进了房间的柜子里,看来是用不上了。

不巧的是,面具派对的那天公司部门突然通知琴整理的数据和实际对不上,她连衣服都没换好就急急忙忙跑回公司,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小裙子,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维尼熊图案。上司铁青着脸听琴做完汇报,看了又看她的裙子,似乎总算是想到了公司对着装没有要求的条例,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琴赶紧往家赶,她可不想在派对上迟到。“嘟”,是消息提示音,漓歌上线了。他发来了长长的一段语音:“抱歉我今晚可能会迟到,我同事真的烦死了,一天到晚穿那么幼稚的衣服上班就算了,连这次我们小组报表的数据都出了错,害得我们被领导骂。还有,她……”

听着听着,琴缓缓放下手机,眸里一片冰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不停删改着对话框内的简讯,终究还是没发出去。眼看要到赴约时间了,琴只得放下心绪收拾好派对用品准备出发。一只脚刚踏出门,琴犹豫了,半晌,她走回屋内,将美杜莎面具戴在了脸上。

(网络行事人人变装,现实生活又各戴面具,现代诸般的真真假假,正是值得书写的大千世界,这类题材的尝试虽然多见,但是叙述的出手明确利落,无论是事件的布局或者人物的挑染,皆有十分巧细的打点,细节象征前后镶嵌,仿佛熠熠星空皆是灯泡闪灭,既然一切皆妄,不如就没入水泥冰冷的神话暗处。)

婉晴:故事2

翅膀

茜茜盯着墙上各式各样的图案,整整二十分钟了,却没有心仪的图案或字体。

三十岁的茜茜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熬到了三字头的岁数,本想存钱和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结婚买房。谁知,前个星期,竟然瞧见了男友出轨。渣男还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错,是茜茜不够有魅力,留不住他的心。

五年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都覆水难收。颓废了几天后,茜茜下定决心,决定要在腰上刺青,告别这一场没有结局的恋爱。因为是第一次纹身,茜茜对想纹的图案,一点头绪都没有。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是纹过身的,所以想来店里听一听专业刺青师的建议,和看看墙上刺青师的作品。

这一家纹身店,名字叫“自由纹身”,在网上的评级分很高。在网上搜到,店里有一位很有名的年轻刺青师,艺名为 Freedom。评论区写到这位刺青师,长相帅气,对刺青这个专业非常有研究,刺功也很稳 。这也是吸引茜茜前来光顾这家店的原因。她想要freedom。

隔房的窗帘突然被拉开。茜茜闻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位穿着简单黑色短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男人身形挺拔,短发利落。他带着刺青御用的黑口罩,露出了半截挺拔的鼻梁。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得见脖颈处挂着‘Freedom’一排大字的项链。

通常别的刺青师的手臂都会堆满刺青,显得很凶恨、霸气。可眼前的这位,看起来酷酷的,眉骨硬朗。虽然戴着口罩,但可以明显看得出,下颚瘦削,皮肤白皙,像是发亮,长得就像漫画里走出来的标准2D男人。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也在盯着自己。

“小姐,你有没有想纹的图案?“ 帅哥突然开口问,声音非常有雌性。

“有没有象征自由的图案?“ 茜茜低声地说。

帅哥点点头,把一些翅膀的图案,拿给茜茜。

翅膀图案非常有特征。它象征着自由、美好、不断前进、展翅高飞的积极意义。帅哥一点一点地跟茜茜解释各个翅膀图案的纹路,以及大小。茜茜最终选了一张满意的翅膀,然后躺到纹身房里的床上。

纹身的感觉酥酥麻麻的,被纹身机划过的地方,像是被蚂蚁咬。因为涂过麻药,疼痛感是茜茜还可以承受的范围,毕竟还是比不上失恋的痛。

途中,茜茜眯着眼,往腰上看去。帅哥很认真、耐心地刺,也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言语婉转透露出对人生美好的向往,这让茜茜想开了很多,明白失恋没有这么可怕,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也许,下一个恋情能有完美幸福的结局。

看着镜子里刺完的成果,茜茜是很满意和喜欢的,尤其是被长得好看的年轻男人刺的。完全没有任何瑕疵,堪称完美。多几个星期后,还要过来补一补颜色,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时,会是什么心情。想到这里,茜茜心里十分激动地走出了纹身店,失恋的痛也减轻了许多。

(用一种痛取代另一种痛,用一番妄想置换另一番痴迷,刺青作为告别过去的仪式,大概也是生意最大的来源,修饰后的故事较为紧密,情节产生动机即可延伸主题,虽然人物的刻画和氛围的营造,还残留着小女孩式的文字性情,不过正如刺青必须另行补色,书写也得不时浸淫。)

孙璇:故事2

粉棕色大波浪

晚上7点下班,梦瑶随便填饱肚子就去了那家理发店。她习惯性地走到右边第二张椅子旁的等候区。见她走来,椅子前的理发师在百忙之中也不忘了和她打招呼:“来啦。”这熟悉地像家一样的感觉,让经历了一天繁忙工作的她得到了解脱。

“久等了。”他绅士般帮她盖好了围布,询问今天要做的发型。看她一如既往地没有主意,他便开始推荐最近比较热门又适合她的发型。见他形容得起劲,原本沉淀的爱美之心又浮现了出来。内心渐渐拿定主意,便与他分享。他轻声应着,话里话间没有半点不耐烦。

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便开始着手理发。他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淡淡的草木香。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留下阵阵余温。过往的点点滴滴又涌进她的脑海。曾经的那个他也会这样撩起自己的发丝。还记得那个七夕节的夜晚,他向她告白了。迎上他含情脉脉的双眼,她沦陷了。他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身上,掌心抚摸她的头发。他把她拥入怀中,她粘上了他身上的檀木香。

不知不觉,眼眶开始泛红。察觉到不对劲,理发师连忙询问女孩的情况。“没事。”她轻声回道。这么久过去了,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他。这种陷入泥潭却爬不出来的感觉,并不好受。眼前熟悉的黑长直愈发碍眼。原本只像想修剪一下。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时钟,时间还早。 “最近流行什么发色呢?”她问道。

镜子中的自己,满头粘满了刺鼻的黏液。再过半个小时,她就会拥有一头优雅的粉棕色大波浪。时间流逝,原本对未知的不安被心中的期待所覆盖。时间到了,来的却是一位陌生的理发师。无所谓了。此时的她早已把心思放在冲洗后焕然一新的秀发上。果然,很漂亮。

刚走到出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的争吵声。似乎是一位女子不满意之前剪好的发型,要求赔偿。而那位印象中彬彬有礼的理发师,此刻嘴里却传出了刺耳的声音。原本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此情此景,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借机侵入了她的脑海。

过了热恋期的他,没有了以前的那份包容。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人,到最后却因为一句“没兴趣”而开始对彼此有了保留。工作上受的气,也逐渐带回了家里。曾经温柔体贴的男孩,到最后也染上了世俗。或许自己当初也有错吧。以为还能像热恋期时那样耍着小性子,没能好好替他分担工作上的压力。如果自己当初能够给他更多的关怀,会不会就不会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在她忍无可忍朝他咆哮的那一刻,她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自那天起,他们的爱情就像是被虫子咬过一口的苹果。慢慢地氧化,终会腐烂,变成尘埃。试图挽回过,却终究还是抵不过大大小小的不合,和彼此逐渐消失的包容。终于,他受不了那变了质的爱情,提出了分手。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与他商量如何处理他们的共同财产。

随着一声东西摔碎的响声,她被拉回了现实。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理发师,她叹息道:“下次还是不来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更半夜了。曾经总是会给她留灯的客厅,如今却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人会在家里等着她,催她快点回家。也没有人会在她进门后揉摸她的头发。之后闹的那些不愉快自然也都不会再次上演了。都结束了,早就应该把他忘了的。

回过神,一只可爱的布偶猫乖巧的趴在鞋柜上,尾巴逐渐翘起。伸出手,它便蹭了过来,还舔了舔她那头优雅的粉棕色大波浪。像是很喜欢这样的她。碗里的猫粮还剩了一些,她却还是忍不住喂了它最喜欢吃的猫条。记得前几个月它还会在她进门之后,前前后后往门口转悠好几趟。现在却满脑子都是吃的。看着它优雅地舔着爪子,那可爱的模样令她心都化了。弯腰抱起,坐到摇椅上。

听着掌心下猫咪呼噜呼噜的声音,心情莫名的愉悦。果然还是喜欢它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剪不断理还乱,干脆就染个颜色重新出发,日子虽然没有大起大落,但是跌跌撞撞总会心痛,书写不需解决人世的纷扰,只需提供日常的线索,让人物寻找到孤独的勇气,叙述的框架模式整齐,生活写实的文字多有亲切之意,结尾除了让猫化解一切烦恼,不妨也应题渗入一些波浪悠卷的意象。)

敬杰:故事2

垂枝樱

【花苗】

又是一季春。春风缓缓掠过我的脸颊,目之所见尽是那随着微风而徐徐飘落的雪花般的染井吉野樱花。春樱不仅招揽了欲在千叶公园里野餐以弥补关系的一个个家庭,吸引了情侣们于此地幽会,也带来了一位歌颂着自由灵魂的吟游诗人。我在道上不疾不徐的走着,视线游移于公园内各处,以便找到属于我的一席之地——较为远离世俗人间、寂静的一个角落。

独坐在长凳上,望着眼前那飘落满地的垂枝樱,竟是看出了神。尽管那蓝天白云早已一转昏黄,手上那泛黄的小册子依旧是一片空白。枝上仅剩残花数瓣,自然是无法招徕普罗大众——或许是这样吧。不知从何时起,垂枝樱树旁悄然站着一位妙龄女子,低头望着道上的朵朵春樱,悠悠的哼着似曾相识、惹人怀念的民谣。

在淡黄日光的衬托下,不需要什么花俏的动作摆拍,一棵樱花树,一位楚楚可怜的俏佳人,佐以后头倒映着霞光和樱花的湖面,足矣。片刻间,我情不自已,将眼前这幅美妙绝伦的风景、人事物,以拙劣的文笔,试图将其倾诉于文字里头。

自此,一颗小小的幼苗,不知不觉的在我的心头上,扎下了根。

【花开】

这是与她相遇的第三个春天。

和煦的日光高挂天空,垂枝樱树上繁花锦簇,在这千叶公园的一隅,长凳上坐着一个自不量力的诗人,以及一位才华横溢的歌者。说来惭愧,愿意主动突破心之壁障的乃是后者。虽说妳不拘小节,但这也致使了某人尽管自愧不如,却依旧自作多情的在每一次春天里,梳了个故弄玄虚的发型,带上前几日彻夜准备的一首首诗词,来到了这个梦境一般的地方。

而这一次,我有着不可一世的想法。由于妳的缘故,我开始接触了近代流行音乐。但无论是词里内核的构造,抑或是歌曲节奏的铺排,尽皆让我感到嗤之以鼻。这样的看似各出机杼,实则千篇一律的曲子,也能算是创作,吗。于是我自作主张的认为妳的才华理应不该被埋没于世间,擅自的认为咱俩的双剑合璧,将会为乐坛带来一场救赎。

妳并未对此狂妄的主见表示强烈的反对,仅是默默的应和,默默的在我身旁听着我的高谈阔论,默默的看着我为妳准备的歌词。但我仍没看漏了眼。妳脸上的神情,又回到了两年前,夕阳下的垂枝樱树旁,所独有的那略带寂寞和忧愁的面孔。

此时一阵风莎莎吹过,卷起了妳的发梢,花儿也沾上了妳的脸颊,我不禁痴了。随即风势一转迅疾猛烈,眼前尽是一朵朵随着风翩跹起舞的垂枝樱,将我吐出的三个字彻底淹没,余下的仅有双手递出的粉色郁金香。

风止。面前已是空无一人,仅余下一棵枯树,以及凳上的一支笔。

宛如夏日的花火一般,消失在我的眼前。

【花谢】

此刻已是春末。

究竟有多久没走出房门与外界接触了呢。

房里堆积成山的一桶桶泡面,一袋袋的垃圾,以及那满地的淡黄纸张——完美印证了栖息在这里的乃是个废柴。

一束束日光无情的将我射穿。晚春的日光是多么的光辉照人,耀眼得我难以睁开双眼。公园内众人满怀欣喜的高声欢笑,而我这副内在灵魂早已游离于三界开外的躯壳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我咬一咬牙,拖着那沉甸甸的脚步,来到了那再也熟悉不过的老地方。

映入眼帘的唯有一棵早已干枯的垂枝樱树。昔日的樱花纷飞,佳人的美如画,一切已成泡影。我重重的落在了附着了不少青苔的长凳上,取出一束枯萎的花束,拿出口袋里珍而重之的那支笔,以及一页页再也无法向妳传达的话语。呵,不愧是个废物,仅仅是将手中的笔抬起来,也已成为了奢望。

起风了。口袋中的最后一页载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淡黄纸张飞到了我手不能及的远方——那是首《花中仙》。词曲皆已谱成,用了我所厌恶的流行音乐格式,可真是讽刺呢。然而能为此曲歌咏的代表,早已不复存在了。

望向眼前那棵垂枝樱树。

樱花早已飘落殆尽。

而我也将在这里,迎来我生命的尽头。

(花开花谢三生三世,浪漫诗人天涯歌女,蒙太奇式的画面构成了故事跳接的情节,借由花草纷纷的背景,烘托内心汹涌澎湃的独白,虽然明显完全是一种自我耽溺的想象,不过文字落英缤纷却也悱恻缠绵,但是情调凄美有余,哀哀戚戚的正是不识愁滋味,书写不宜活在这样一种顾影自怜的花园。)

梓亦:故事2

过敏

很小的时候,家境并不是很好。一家三人,就窝在一间小小的,凡下雨必定渗水的破旧地下室。在我记忆中,海鲜肯定是最便宜的食材。因为爸爸每三天两头,总会买各式海鲜回家。他会拉着我,和他一起在客厅剥虾壳。

“还不就为你妈。”问起时,他笑着说。

“爱吃虾,又懒得剥,只好我们男生来了。”

爸爸说,妈妈来自一个靠海的城市,那里特别漂亮,也有很多很多的海鲜。妈妈是被爸爸“拐”上来的。求婚承诺之一,是即使北上来到这个内陆城市,也要让她随时吃的到海鲜。

穷是真的穷,可毕竟在那个谁肯拼都饿不死,遍地是机会,年年加薪的年代,我们家很快就站稳了脚,甚至搬到了市中心,只为了给我读更好的学区,让妈妈上班也方便些。

然而,人都是这样,得到就不能失去。当过前三名,就不会再允许自己吊车尾,即使你曾出身如此。

贪心,急欲求成,又尝到过甜头。

炒股一周能抵一年薪水时,谁要工作?

炒房转卖就能瞬间抵过十年努力时,谁要打拼?

一次的金融海啸,直接打回原形,一夕归零,负债连连。

爸爸将自己麻醉在黄毒与烟酒之中,整个人完全没救了,连爷爷奶奶都被高利贷烦到放弃他了,天下就妈妈不肯。她始终相信,曾经爱过的那个人,还在那身躯壳的某处,有天突然魔法般醒悟,浪子回头。

现实当然没有,他将妈妈的积蓄花光,借高利贷,酗酒嫖娼,样样来。我已经想不起多少次,他对妈妈动手,惨叫弄到邻居报警。警察来了,抓走他了,隔阵子他回来跪门口求饶,妈妈又原谅了。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每当妈妈又心软原谅了他后,我总会埋怨的看着她。而每次见到妈妈对没听我话,一脸小孩般愧疚的脸后,我便不忍再责备。这种恶性循环一直到我高三才彻底终止。

那次我从补习班回来,撞见那个人渣在打妈妈,他狠狠动手是因为就那一次,我妈抵死都不肯给他一毛钱,半分都不肯给。唯一拒绝的一次。

“要给儿子上大学的。”妈妈哭着对他说。

“真的只剩下这些了,要给儿子上大学的。”

我人生中第一次,动了杀人的念头。

我发疯似的冲上前将他拽开,跟他扭打在一起。把他压在地上,一拳又一拳,重重往他脸上砸。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每揍一下,我都喊道。

“只要你再敢踏进这个家一步,我让你永远走不出去!”打完我还冲去厨房拿菜刀,指着他吼。

也不晓得是不是回光返照,倒在地上,鼻子都是血的他,怔怔地望着我,笑了。

一个竟有若慈父看见孩子长大般,欣慰的笑。

可能就那片刻,曾经那个父亲回来掌控身体了几秒吧。

“照顾好你妈。”他一拐一拐离开时最后回头说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十多年过去了,妈妈碰都不碰海鲜,总是借口过敏。

犹如当年,我剥好了虾带回家。

“妈,以后不用过敏了。”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海鲜。”

“吃吧,好吗?”

“以后想吃就吃,要吃多少儿子都给你带。”

“我们一起向前走,一起幸福,好吗?”

“你放下了,幸福了,我才安心。”

妈妈愣愣望着眼前的虾,而后低下头,用手捂着眼睛。泪水止不住的从指缝间流淌而出。

(母慈子孝总有悲喜交集,故事如同把三十集的剧情,一次过海水倒灌出来,既有物质世界的腐败,也有恶父家暴的冲突,甚至还有孝子成长的感激,而且所谓过敏之说,似乎仅是饮食的毛病,于情节喻义而言,并无深刻的题意,书写不需掀起大风大浪,文字其实只需激起涟漪。)

潇宇:故事2

分猫

我和琳分手的时候,最大的难题不是纠结谁错了或者爱不爱了,也没有什么经济纠纷,唯一的争执来自于,怎么分两只猫。

按理说应该一人一只,可我两只都想要,两只我都舍不得;琳自然也是,她也两只都舍不得,哪只都是心头的尖尖肉。

“电视可以归你,冰箱可以归你,冰箱里没吃完的零食饮料也可以归你,甚至我们一起买的书你都可以拿走,咪咪和喵喵不行。”琳掷地有声地抛下这句话。

我是寸步也不会相让的:“你拿走地毯和靠枕,我最喜欢的ipad也让给你好了,但是咪咪和喵喵要和我在一起。”只有咪咪和喵喵这两个小傻瓜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只趴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只正在呼噜噜地吃着猫粮,看来都不打算参与这场争斗。

我望着面前这个女孩,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穿着短裙,高高的鼻子得意地翘起来一点点,腮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仿佛在随时等待一件有趣的事情,让她肆意地笑出来,好让那两个可爱的酒窝更加明显。我叹了一口气,终于不说话了,蹲下身去摸正在打滚的咪咪。咪咪被我摸得开心,干脆露出肚皮让我继续给它挠痒痒,眼睛也眯起缝来,一副享受的样子。琳也随手捞起正在蹭她腿的喵喵,坐到那张已经堆满杂物的沙发上,喵喵趴在她的腿上,也舒服地发出了呼噜声。这两个小东西,根本不在乎我们在干什么,只知道撒娇。

“我们在楼下发现喵喵的时候,它像一只小耗子那么瘦,身上全是跳蚤,毛也掉得一块块的,难看得要命。”琳忽然这么说道,她注视着现在皮光水滑吃得肥头大耳的喵喵,眼里全是柔情,“那天它在你鞋上蹭啊蹭,你抱着它就回家了,根本不管它身上有多脏,要是换了我弄脏一点你的球鞋,你肯定要骂我的。”琳似乎是在抱怨我,但她又忽然笑起来,“还记得吗?那次喵喵吐在你最喜欢的球鞋里了,你气得要命,最后还是舍不得揍它。”是啊,我也想起那次,刚吐完的喵喵抬起头看着我,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还记得怪它呢?只想赶紧一把抱起来好好疼爱一番。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只有两只猫咪还不明所以地在咕噜噜地撒娇。太阳要落山了,一会儿搬家公司就要来拉走我的行李。我还是鼓起勇气说:“琳,我想要咪咪和喵喵。”她抬起头来,眼里却满满的忧伤:“你知道,我也可能会难过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是一样难过的,我记得一起给咪咪喵喵买猫粮,一起給它们在夏天剃毛,一起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争夺谁的脚可以放在我们可爱猫咪的肚子下取暖。我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要和琳分开,更没有想到,我们居然有一个人要失去咪咪和喵喵。那个没有猫的人,该多孤独呀。我狠下心来,哑着嗓子说:“那么琳,我带走咪咪,你带走喵喵吧。”

琳没有回应我,她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搬家公司到了,你该走了。”是啊,我到了要走的时候了,我打开一只猫箱,把咪咪放进去。喵喵冲过来,对着箱子叫个不停,似乎它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在哀求咪咪不要和我离开。琳说:“你把喵喵也带走吧。不要和我们一样,让它们也遭受分别。”

我终于带着两只猫,离开了琳,我们没有恨意,也许有一点伤感,但终于还是决定分开,因为我们和咪咪还有喵喵不同,我们离开彼此,也可以独立地生活,并且继续成为更好的人。我站在楼下抬起头,琳对我摆摆手,她推开窗,大声对我说:“照顾好咪咪和喵喵!也照顾好自己!”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分家容易分猫难,一场爱情的灰阑记,故事的构想简单却大有叙述的猫腻,一幕场景两只猫,不止吐露了过去绵绵的情意,还有当下断舍的依依,人间到处皆是缺裂,书写虽然无从补全,但是至少文字猫猫咪咪的,可以呼唤出一点暖意,结尾挥手道别略为刻意,其实不妨再行转折,让男方把猫笼留在门口转头便走。)

Saturday, November 20, 2021

怡宁:故事2

结婚

十月,博对我说,我们结婚吧,宁。

我说,好。

那天是十七号星期一。我记得那个日子。民政局只在一,三,五办理结婚登记。如果是星期二或者星期四的话,我们的计划都可能泡汤,因为那是一种太偶然的念头。纯属偶然。

但是,一切都刚好凑巧。人在了。时间对了。而且都是在彼此觉得无聊的时候。

我们步行到民政局做登记。街上刮着大风,很多行人都缩着脖子匆促地走过。博走路的样子,旁若无人,我们走路的时候不拉手,他也根本不看我一眼,仿佛我们只是有过一夜情的拍档。

一开始找不到地方,找人问。终于看到有男女郁闷着脸从街口走出来。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区民政局那栋光线阴暗的旧红砖房。在里面排队的人脸上都没有笑容,气氛极为沉闷。我和博交了钱拍照。那张红色背景的照片上,我们两个人神色木然,头发被风吹得混乱,像刚越狱出来不知所措的异乡人。博的胡子也没剃。照片就这样被贴到了两个红本子上。那就是我们的结婚证。

队伍开始排了长龙。每天都会有很多人登记结婚。我看着博在队伍里等着盖章。这个穿着黑色皮衣,带着墨镜,英俊高大的陌生人,现在是我的男人了。我瞟了一眼结婚证上的出生日期,才知道他的年龄是二十八岁。我相信他曾经有过很多恋爱,浮出水面的只是曾经一座华丽大厦的冰山一角。只是大家都厌倦于感情游戏,想在彼此身上能够拥有一些牢固的东西。

走在大街上,一切如常。阳光变得没那么刺眼。博说,我们去买瓶红酒庆祝,于是去了附近的超市,又买了些牛肉和西芹。在厨房做菜的时候,博在客厅看着足球比赛。我切着西芹,闻到一手湿漉漉的清冷西芹味。突然想到,那个红本子是有法律保障的。我已经结婚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一直过着自由的日子,居然做了一件可能会牵扯到法律的事情。没有戒指,婚纱和宴席,我却嫁给了一个男人。我慌张地放下刀跑出家门,像是从一片干枯的沙漠中逃离了出来。博跟着跑出来。他说,宁,不要跑。我知道你会清醒过来,但我懒得去办离婚手续。等你真正找到一个想嫁的人,我再去办。不过我估计你也找不到什么人。

我说,为何。

他说,你在找的只是一种不存在的感觉,自认为的幸福。我们很像。就这样吧,别想了。

寒冬到来,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他搬来我家,白天工作,晚上去酒吧泡妞。我睡觉,看书,一个人在房问里抽烟,看碟片。仔细想來依旧诡异,我俩只不过是带着结婚证的室友,彼此的经济和精神都很独立。结婚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像一段凭空多出来的情节。但是应该没有一对夫妻彼此之间会相处得如此安宁,我们从不互相关心,抱怨和猜测,也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仔细想想,很多情侣都在以爱为借口做着自私的事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爱恨情仇。我和博恨不起来,或许因为都知道陪伴彼此的时间只有一段。

这是我们结婚后的第四十天零十七个小时三十九分,博说他要离开上海,一个客户想要他去深圳工作一段时间。我第一次知道他是青岛人,其实才来上海两年不到。

他说,你和我一起走吗,宁?

我想了很久,但想不出一个离开的理由。我摇头。我的书,CD和IKEA沙发都在这。我得和它们在一起。或许这片干枯的沙漠里是长不出别的东西的。

我送他去机场的那天,天气很冷。我们还没来得及共同度过除夕。我们并排地走过夜晚的候机大厅,依旧没有牵手。那里很安静,有人盯着广告牌看,有人把衣服蒙在头上睡觉。

他说,如果你现在流一滴眼泪,或许我会留下来。

我摇头。

给你留一个我的长久联系电话和地址。

不要。我干脆地说。

那好吧。只要我还没死,你总有可能会找到我。

你希望我找你吗。

希望。你来找我,我们只会有两种结局,离婚或者在一起。这两个我都可以接受。或许某天,我们会真正地相爱。

会吗。

人生还长,也许要等我们再兜几个圈子。青岛是个能看到大海的城市,你会喜欢吧。等到我们老了,可以一起携手去海边散步看夕阳。他微笑。

晚上十点整。这个戴着Gucci墨镜的北方男人,带着他的行李,红色本子和我送给他的仙人球,搭上了离开我的飞机。

(当那一刻乘喷射机离去,恋人才有牵肠挂肚的航线,仿佛是看了一部indie电影,冷峻极简的叙述口气,沉寂压抑的故事情节,面无表情的人物调性,文字蠕动般的牵引出了关系的若即若离,不管是生活的无力,或者爱情的残缺,书写其实都无需喧嚣,像是如此笃定静静的瞧看,便能产生一种痛的感觉。)

孟晖:故事2

司的滑铁卢

司一次都没有回头。

司从来就觉得自己是桀骜不驯的野马,普天之下没人能控制自己,更没规矩能约束他。他嘴上最常挂着的一句话也大肆宣告着自己的潇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东方司是也。”

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的这一天,司也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无奇的一天,在网吧睡到下午一点后,象征性地走进了学校的大门。不管不顾着保安的例行呐喊,吹着口哨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用钢笔在木质桌椅上留着自己的痕迹,一遍琢磨着下午放学做些什么来向暗恋许久的葵显摆自己的雄性魅力呢,想着想着,司不由得又向葵的方向望去,如果真要说世界上有东西能管住司,司只愿意相信是葵。

趴在桌上转了一下午的笔以后,司决定了,晚上在葵回家的路上打个人吧。十四五岁的年纪,打架这种事再屡见不鲜了,他也不多思索,目光就落在了一个自己平日就不顺眼的雨身上,就打他这眼睛书生吧。

放学铃声一响,司就叫上自己的肝胆弟兄,来到雨的班级门口,拖着拽着来到了小卖部后的空地。他早考察过了,葵放学最喜欢走的就是这条路。司摩拳擦掌,就等葵经过后一声令下大展拳脚了。

“兄弟们,动手!”司远远地看到葵和闺蜜牵着手走来,对着雨就准备动手,心里暗暗想着,这次好好治一治这个雨,葵一定会很崇拜我的。嘴角扬起,司握实了拳头就像雨冲来。

咚——

一声闷响传来,司瘫倒在地上。他向手里紧紧拽着书包的雨看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狗急跳墙,被欺负惯了的雨早已不愿意再忍了,在书包中随身携带着的两块砖头虽重,但却是他最厚实的底气。葵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向这边望了过来。司也感受到了葵的目光,这下他可坐不住了,这不是面子全没了吗?他急得暴起,抄起身旁的小木棍就像雨挥去,雨也顾不上那么多,疯狂挥舞着自己的砖头书包,司的伙伴们一时看傻了眼,没有任何人敢去参战。平日里虽说打架稀松平常,但是多半是以吓唬为目的罢了,像这样真刀真枪的干得血丝布满眼睛,倒还真是没见过。打斗的时间好像很短,却又很漫长,终究是女生要冷静一些,远远跑来的葵将满脸血痕的两人硬生生给分开。学校保安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先是给了司一脚,再把两人一起提上车,送到了医院里。

司在医院再次睁开眼时,看到雨的脸上贴着绷带,自己的手上挂着石膏。他一点都不在意站在自己一旁痛骂着的父亲,双眼如雷达一样搜寻着葵的身影。没看见葵,司想了想自己刚刚的手脚,应该还是挺酷的吧,等他下回见到葵就给她送去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司觉得这样子才叫“绅士”。

司坐着有点无聊,玩弄着自己床头的那根输液管,觉得这倒多少有点没必要,满脑子都是见到葵时她会怎样的崇拜自己。他再看向对面的雨,正巧四目相对,雨那冷冷的目光让司竟然也有点发怵。

“叮——”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葵,怀里提着一篮探望病人最常见的果篮。司喜出望外,终于让葵也为自己而心动了。心里已经在彩排着怎么来个礼貌的道谢和深情的告白。司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眼中也多了几分亮光。

“雨,你真的好勇敢,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司刚想开口应答,却猛然感觉情况好像不如他所想。他看着葵一步一步向雨的床位走去,清脆的步伐像在司的心脏上凌迟一般。他不解地想发问却又如鲠在喉般地发不出声音。雨笑着说道:“我没事,我没事,谢谢你啦!”葵好像怕司没看到这一幕,又给司补上了一个白眼,对雨说到:“我从小就最讨厌欺负人的人了,你的反抗真的酷爆了,我现在可算你的一个小粉丝啦哈哈。”雨自然也害羞了起来,拿手挠了挠头。

这可叫大少爷东方司怎么忍耐得下去。他嘀咕着几句脏话,“这破液,不输也罢!”自作主张地拔掉管子以后,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雨,郁闷的走出房间。

身后的雨和葵还在讲着不知什么悄悄话,兴许是在笑话着司的一连串举动。司也不在意,这次水泥封心后想做的就是寻找下一个心动女生了。

于是,他一次都不曾回头。

(书写虽然也是一个舞台,启幕上演的却不是一出戏,叙述流畅描绘皆有动感,情节虽然稍有夸饰做作的痕迹,但却也恰如自大且无知的傢伙,活在自造自溺的世界里,人物的大摇大摆,流露了一种颇为有趣的讽喻,文字仿佛狠狠刮了人性的巴掌,但是自作孽当然仍旧死性不改。)

康仁:故事2

遗失的尊严

俊仁来自一个普通家庭,从小就因癌失去了爸爸。相比于其他同年龄的小孩,他欠缺的就是父爱与父亲可灌输的人生经验。妈妈能赋予的也是有限,所以俊仁也只能从电视里或朋友身上沾点知识。他不负众人对他的期望,从中学考进了理工学院,修读喜爱的工程系。这也就意味着他人生的转起点的开始。

老天做媒,让没有过女朋友的俊仁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女孩。没多久,他们两就开始交往。俊仁也是个单纯的男孩,也对择偶没有太大的条件,简单开心就行了。终究到了逃不过的事也就来了,就是见家长的那天。俊仁非常地紧张,到了女友家时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女友的家竟然是三层楼高,车房堆满了好几个名车,有只非常温顺的哈士奇坐在门外守候。俊仁眼前一亮,没有设想过女友原来是千金大小姐。

进了家门后,就看见了她的爸爸。俊仁就非常地客套与彬彬有礼向爸爸问好,可是他的反应却非常地严肃与冷漠。从头看到脚,眼神非常地骄傲,有着一脸瞧不起的态度对待俊仁。俊仁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妙,可是为了心爱的女人也得忍。她的爸爸与妈妈真的是天作之合,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在饭桌,美食当前一定是以享受的态度对待他们,可是这就是俊仁最焦虑的环节。俊仁被女友爸爸巨大的磁场给吓坏了,所以太紧张,忘了叫长辈们吃饭,自己就先起筷了。女友爸爸对这一幕非常地不满,不给面子说到:“你家里父母是这么样教导你的?基本礼仪叫长辈们吃饭也不会。“听了这番话,俊仁急忙道歉说到自己没注意,不是有心的。

不知是有意或无心,女友爸爸在整个吃饭过程就彷佛鸡蛋里挑骨头。看见俊仁使用筷子的手势不正确,就摇头地说:“身为华人,你竟然连用筷子也不会?你的父母这么样教导的?” 俊仁忍气吞声,说爸爸年少时就过世,妈妈也对这些习俗没太大的吩咐,所以就对掌握筷子的正确方式没呢么地熟。对着女友爸爸的骄傲跋扈,这场见家长也就算是一个失败。

女友爸爸在饭桌前的羞辱对俊仁造成了巨大心灵上的伤害,自己躲在房间默默地哭泣。俊仁决定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有些事能忍就忍。俊仁也尽量避免到女友家吃饭,如被女友问道,他就会找借口给推掉。因为与女友爸爸在同一个饭桌共餐是一件非常揪心的过程。

俊仁也像往常送女友到家们,可是就被爸爸给看见。他用着有钱人的姿态缓缓地走向俊仁,很不客气地说到:“你为什么缺点累累还一直纠缠着我的女儿?根本就不属于同个世界的人。”俊仁也被女友爸爸的话给愣住了,他的内心非常地挣扎,不知该选爱情还是做人的尊严。他也在这时做出了非常果断和艰难的决定,对女友爸爸说:“伯父,我也是有爸爸生的人,我爸爸早离开所以有很多做人的道理没办法向他学习,可是这不代表我是一个很差的人。你说了这么多伤人的话,难道人品就很高尚吗?谢谢你让我学习坚强和终于自己,你的女儿我不要也罢。”

说了这番话后,俊仁就离开了,再也没与女友联络。他也感到了解脱,人也开朗起来。这一次的经验也让俊仁学到了许多人生道理,被推到极端时也要懂得反抗,保护自己。

(恶人欺凌好人终于抗拒,过程像是八点档的剧情,文字叙述的方式有点僵硬,人物虽然略嫌样板化,但是至少将一种人物的嘴脸,刻画得还算狰狞,写故事其实不需阐述正义公理,书写也不是为了明辨忠奸,完全置之不理的那位女朋友,夹在两者其实更值得细细描写。)

程诺:双线故事

如果你问为何我们不曾停下脚步

(一)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空空如也,内置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戴黑兜帽,看不清面容,椅后一把长镰刀。

他站在男人面前。

“我妻子死后,”他叹息着说,“我沉迷于绘画。家里的一个房间被我翻新改造成了画室,我花上无数的时间在那里,回忆、构图、调色、作画,很快地,作品就堆满了大半个房间。”

(二)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空空如也,内置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戴黑兜帽,看不清面容,椅后一把长镰刀。

她站在男人面前。

“在我生前,”她叹息着说,“我喜欢听故事。童话和寓言故事都是我的最爱,恐怖故事嘛,则要看由谁来讲。以前我总是做讲故事的那个人,但我觉得自己讲得并不算好,弟弟妹妹们夸我,也只是因为除了我就没人能给他们讲故事了。要是有别的选择,他们一定不会听我讲的。”


(三)

“我的妻子,”男人静静地说,“锲而不舍、阴魂不散、兢兢业业而时时刻刻纠缠着我的死者,当然只有她了。去年的冬天,某一段日子里,我住进了医院,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对别人说,我开始有了一些幻想的症状,具体表现在我会和已经逝去的人交谈,还会和已不存在的人进行互动。可怜啊,他根本不懂,他的家庭那么幸福,他的生活也圆满如初。”

“阴魂不散纠缠着我的死者,嗯啊……应该是我的父亲,生父。”她露出一个苦笑,“那天我在聚光灯前接受我的奖章——我演艺事业的巅峰,那时那个男人出现了,大声指责我对他的冷漠、绝情,指出我是个不赡养父亲的混蛋——可从我八岁他把我丢弃到孤儿院起,我们就再未见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接着我的丈夫像幽灵一样从我身边突然出现,一把将我带离了那儿。”

(四)

他起身,站在椅子旁。“我的妻子当然爱着我,不过很明显,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就再没有别人喜欢我,恰恰相反,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令世人疯狂的,不如说,不爱我的人才是凤毛麟角———”

她走到椅子前,抱膝坐在地上。“我……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虽然各种情况、各种人都让我不得不努力,好变得更加有用一些,但就结果来看我依然经常失败……所以喜欢我的人很少,以前我经常和我丈夫的表妹一起出去玩,我们会买一些成对的、可爱的小东西,他会给我一些钱,后来我就把这些钱攒起来,攒得多了,再拿去买些他会喜欢的东西送他。他那个人,喜欢的东西都比较有,我想想,格调?简单来说就是都很贵啦。要买上一件,我总是要存好久的钱。”

他说,“艺术是自由的,但人总有偏爱与喜好。我的创作向来以奔放的感情作为灵感的触发点,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愤怒与喜悦牢牢地掌控了这把发令枪的扳机。从前我认识一个田径部的男人,他最擅长做的事便是打破规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跑道上规规矩矩跑着的时候,他却开始四处撒野、横冲直撞,从一条穿去另一条,由前方倒跑回起点,搂住这个、亲吻那个。他过着像烟花一样绚烂吵闹的人生。我已经尽力控制自己不被他人左右,终点的艺术之花开得是那么的美,我怎能将其假手于人呢?直到有一天,起跑的信号发出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羞涩雀跃,带着淡淡的、不可名状的鲜花气息。我跑了起来,那枪响并没有让我的身体感到不快,我没有更慢,也没有更好,只是如往常一样,跑着、跑着,超过了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渐渐地我看到了终点,那路竟比我记忆中的要宽,我发现,有人和我并肩跑着。那人见我发现了她,就望过来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

她挠了挠头:“后来有一天,他发现了,然后就,生气了?没生气?我没弄懂。他把脸颊鼓起来,在家里走来走去,对我拿出来的礼物视而不见,随后宣布他再也不信任我了,从今天开始,他每次回家,也都要给我带一个礼物。后来他就真的开始给我带东西,无论是长期出差归来还是简单地出门买个菜,他都会送我一点什么,当然,后者的情况下他敷衍多了,比如从购物袋里随手掏出一个香菇扔给我啥的。这个行为他一直持续着,甚至直到我们的最后一面——尽管,明显地,那时候的我,已经无法得知他送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五)

   “以上,纠缠我的死者,喜欢我的人,我不理解的人。”

   “就是这些了。纠缠我的死者,喜欢我的人,还有我不理解的人。”

   “这样足够了吗?”


(六)

    三秒的安静。


(七)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为什么?!”

 “为什么~? ”

 “怎么能这样?! ”

 “怎么能这样!!”

 “十七次,这已经是第十七次,我的请求被驳回了!”

 “为什么啊?明明每一次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一样的嘛!”

 “……理由,我回答的人物虽然都是同一个人,可解释的时候却总是提到其他的人?”

 “……理由,我回答的人物虽然每个都不相同,可解释的时候却总是提到同一个人?”

 “不可理喻——”

 “莫名其妙。”

 “不可理喻!!” 

 “莫名其妙!!”

他缓缓坐下,望着自己的双手。  “我画了很多画,从年轻时就读的学校,到后来去进修的城市,从旅行中望见的夕阳,到自家落地窗外的景致。”

她缓缓站起来,昂起头。“当我给别人讲故事的时候,心里总是想,它就只是一个故事,白纸黑字,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讲。猎人的声音是正直温良,还是嘶哑狡诈?小鸟的叫声是婉转清脆,还是高亢嘹亮?这个故事会变成什么样,它是会受人喜欢,还是会被人讨厌,都取决于你的讲述方式。”

“我画啊、画啊,直到有一天,我放下笔,一个念头像夏天刚出芽的藤蔓一样迅速生长蔓延,然后盘踞了我的脑海。我想,我怎么开始画画了?”

“然后我就开始害怕了。我跟他们讲格林童话、讲日本寓言,偶尔读读北欧神话,还有一些恐怖故事,但我从不在末了说些什么。你看王子和公主生活在一起,冒险的勇士们得到了黄金,你看恐怖的魂灵也会在最后成佛归去,所有人都有一个结局。那么承诺呢?所有的承诺都会实现吗?故事里有点石成金,吹笛人用简单的几个音符让孩子们跟他走。如果我讲不好故事,魔法会在瞬间解除吗?”

“那之后,我第一次决定回答这三个问题。这三个愚蠢的问题,浪费了我无数的时间。我根本不应该被这些无用的东西困住!”

“于是我决定回答这三个问题。其实我搞不懂为什么要回答这些问题,这代表了什么吗?我能不能跳过这一道程序?可我不能不回答,那关系到我是否能回到故乡,回到我来时的地方。”

“但不回答又能怎么办呢。你们不愿意带我走,不愿意把我带到她的身边去。我要去找她,你们却拒绝我。那我就答吧!答到你们满意为止。不管问我多少遍,我的答案也都是一样的!”

他跳上椅子,将手圈在嘴边高喊:“等我!我很快就到你那儿去。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吗!慢慢走,或者干脆停下来。你不是一向很听我的话的吗!我们去看三途川边的曼珠沙华、地狱尽头的无尽业火、瓦尔哈拉的高梁巨柱;我要看见你、我要追上你,那些我所期待的风景里,绝不能再没有你!”

她缓缓坐下,将手比成手机形状轻轻说。“等我,慢慢地走,慢慢地,活到九十岁、一百岁,活成一个老爷爷。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就算脑子太笨做不了人,变成虫也好、鸟也好,花儿也好树也好,甚至只是一阵风;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三十秒十秒一秒都好,我想再听你给我讲一次故事。”

 “等我。”

 “等我。”

 ——马上,我就来了。

(如同从旁叙述一场舞台剧的戏幕,故事似乎欠缺情节的语境,两个人物的对话介乎于可解与不可解之间,铿铿锵锵的滔滔不绝,像是对于他者死亡的叩问或者对于自我消逝的追悼,虽然隐然稍有一点后设的乐趣,毕竟不宜这般双线的布局。)

雨晴:双线故事

葬礼

1.

上午九点半,李建民带着儿子走出高铁站,准备去打的士。距上次回老家已经过去五六年了,李建民在高铁站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跟川流不息的车流,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站名。变化可真大啊,感觉昨天还都是平房跟土路,转眼间就变得如此繁华,李建民心想,不知道家那边会不会也变化很大。


2.

今天是隔壁村陈老师的葬礼,李成宇早早就被爸妈喊起来洗漱穿衣,准备去殡仪馆见老师最后一面。殡仪馆在靠近县城的地方,需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才能到。冬天天亮得晚,现在外头还是雾蒙蒙的,刚打开门,李成宇就被冻得一激灵,他立刻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把手都揣在兜里,循着爸妈模糊的身影跟呼唤声向前跑去。


3.

坐上的士,刚才在高铁上还在睡觉的儿子就立刻清醒了过来,趴在车窗上,目光不停地扫过沿途的风景。司机看见了,问李建民:“你儿子第一次来这儿?”李建民说:“不是第一次了,可能上次来的时候太小了,没印象了,所以现在跟第一次来似的。”上次带儿子回老家是去三姑的七十大寿,当时这里在修路,车进不来,他还是走了三十多分钟才坐上老友的车子。现在路修好了,老友却走了。


4.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李成宇听见爸妈在讨论陈老师家里的情况。陈老师快四十了,还没有家室,他父母之前也先后离世,陈家算是没人了。陈老师的葬礼也是村里的乡亲们帮忙一起操办起来的。特别是李成宇家,前前后后忙活了许多,用他妈妈的话讲就是:“陈老师给你起名字还教你念书,算是你半个爹了!”


5.

虽然县城里的柏油路非常平缓,但是出了城,感觉还是有些颠簸,儿子也有点难受了,从车窗上离开,靠在车座椅上假寐。这种感觉倒是让李建民回忆起以前进城,做的都是中巴,驶过土路的时候,一车子人在车厢里颠来颠去的,大家还觉得很开心,因为这种感觉只有在车上能体会到,只有在进城的时候能感受到。这份快乐使颠簸都有了纪念意义。当时每学期开学前跟着老师去买教材文具的话就可以进城,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这个机会,李建民作为数学课代表也去过几次,而陈峰因为是班长基本每次都能去,大家都很是羡慕。每次进城,他们俩都带着偷偷攒下来的零用钱,去书店旁边的小卖部买“高级”零食,巧克力的脆皮包裹着的雪糕,酥酥脆脆的薯片,还有玻璃瓶装的可乐和豆奶,每吃一口都兴奋地颤抖。


6.

李成宇家是小学门口开小卖部的,偶尔还接修补裁剪衣服的活。陈老师基本每周都会来小卖部买零食,一开始以为是给班里的学生买的,后来次数多了才知道是他自己吃的。就在这些来往中,成宇爸妈跟老师熟络了起来。成宇出生的时候,他爸专门买了本新华字典,在冥思苦想了一周后还是找了陈老师。陈老师想了一天后,取了个“宇”字,意为冲上天宇,希望他以后能有所成就。但是他现在也对“天宇”二字不甚理解,是冲上天空吗?他想着,抬头看着渐渐开始透亮的天空。


7.

到了殡仪馆,李建民看见送别仪式已经开始了,牵着儿子匆匆赶到门口签到处。签到处坐着的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李建民与她对视时模糊地想起了她的身份,却叫不出她的名字,便移开眼神盯着桌上的签到表。表上有一些他知道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出现在同一角,他便也在这里找了个空白的位置挤下了签名。


8.

等李成宇一家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付老师已经坐在门口的签到处了,她努力地微笑着,向路过的乡亲们问好,但是李成宇还是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十点钟送别仪式正式开始,先是亲戚再是近友,李成宇看着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又觉得这一瞬间大家都一样:面容哀恸,言语中的不舍与怀念像一根根丝线慢慢的、慢慢的编织成一个足以笼罩整座殡仪馆的网。李成宇在这网中感到了窒息,氧气似乎也被这网封锁了。这时,孩童清脆的问候声传入脑海,李成宇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


9.

“阿姨好!”儿子的问好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李建民慌忙回头,看见儿子笑容满面地看着签到处的女人。“您儿子真可爱啊,”她也笑着对儿子挥挥手,“就是在这里不要大声喧哗呢。”李建民赶忙牵走儿子,又屈身向她道了歉。还好这儿的人都没怎么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他再三跟儿子强调后便走到了队尾开始等待。


10.

李成宇看见一对父子从正门进来,小孩探头探脑的环视这里,似乎不太懂得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他紧紧闭上嘴的样子,应该是刚刚被父亲训斥了吧。这个叔叔也不眼熟,看衣服应该是城里来的,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认识城里来的朋友的呢?是同学吗?


11.

李建民发现有一个男孩已经看着他们很久了,但他好像又不是看着他们。初中生年纪的孩子,应该是陈峰的学生吧,他会是个好老师吗?李建民才想起,他跟陈峰在毕业后并没有聊过自己的新生活,只有一些节假日时的寥寥寒暄。迟来的丝丝后悔让他长叹一口气。终于到了他来告别的顺序了,他站在陈峰的遗像前,张开了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嗫嚅了几下,说了声“安心走吧,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谢谢你,走好。”再弯腰轻声让儿子也向照片里的叔叔道别。


12.

那对父子告别完了之后,朝着李成宇的方向走来。李成宇有些紧张起来,移开目光,悄悄站直了,等他们走到身旁才发现他们并没有理睬自己,看来只是找个位置等仪式结束罢了。李成宇绞了绞手,又放松下来,重新靠回墙上。视线落下之处,他看见了男孩书包上挂着的小玩具。那是什么?李成宇盯着那个形状奇怪的塑料块再次出了神。


13.

“啊……不好意思,”李建民听到声音之后低头往右边看,看到了神色慌张的男孩跟面向男孩的儿子。男孩发现了他的眼神,急忙解释到:“我走神了,不小心就去扯了这个弟弟的玩具……不好意思……”李建民安抚了这个男孩后,又问儿子这个玩具是哪来的。


14.

麦当劳儿童套餐送的玩具?麦当劳听说过,是城里的一个饭店,儿童套餐又是什么?李成宇疑惑地思考着,但是又不好意思再问,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缓解一下尴尬。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小男孩拉住他,从包里翻找出另一个小玩具,压低声音对他说:“我还有一个,但是包上没地方挂了,送给你吧。”


15.

仪式终于走进了尾声。李建民叫了一声正在跟男孩不知道说什么的儿子,准备走到人群中。大家都聚集起来了,李建民看着这一个个面孔,叫得出名字的,眼熟的,好像没见过的,都在向他走来。他再一次失语了。似乎有人已经把过去放在阁楼中太久太久,久到灰尘已经遮住了过去的字迹。


16.

李成宇跟着人群走出殡仪馆,炽热的太阳一下子让他眯起了双眼,他摊开手心,看着手里的玩具,只想回家查查这是什么,但是现在不可以,他敛起了眼中的好奇,将玩具放进兜里。

(死亡最能牵动情绪,同时也可穿引情节的路径,故事双线的框架平整,人物的内外打点细腻,只是归返相聚的动机虽然齐备,情感的释放却有点不够浓郁,最后擦撞似乎稍欠火花,旁枝末节其实还能删减,更加对焦死者与两厢的情谊,让男孩向往外面的世界之余,或许也要让男人眷念故里。)

馨慜:双线故事

年轻人和老人的故事

1.

小叶是名心理学系的学生。他的成绩优越,长得又帅又聪明,再加上他是个外向的人,所以他有了很多朋友。朋友都称他为“心理医生”,他是个很好的倾诉着,也擅长帮别人解决问题。


2.

阿林是一名老人,很有钱的老人,但是孩子们为了钱都背叛了他。身边的朋友都说:“老林啊,老林。你真的很幸福。有钱又有事业,还有孩子。” 每当朋友们都讲这些话时,他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其实钱多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3.

下午的时候,突然电话的声音响起,小叶正在宿舍里打游戏。他伸手拿着手机,看到是爸爸打来的,心里觉得:好奇怪啊。爸爸平常不答给他,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小叶按着电话,爸爸从电话里说:“喂。小叶。” 从电话的语速,爸爸好像很着急。小叶回答:“喂?” 爸爸有事吗?。爸爸说:“妈妈晕倒了。赶快来医院一趟 !” 小叶急忙换个裤子,拿着电话订个车子。他马上跑到楼下去,上了车子。他对着师傅说:“麻烦开快一点。” 小叶在医院的路上,心里一直砰砰地跳,希望妈妈没事。 


4.

到了医院,小叶跑到了妈妈的病房。他看到妈妈的样子躺在那里,眼眶湿了,几乎希望躺在病房里是他而不是妈妈。小叶看到了爸爸,强忍眼泪,问道:“医生怎么说?” 爸爸说道:“医生说妈妈得了癌症,其实有很久了。这都怪我工作太忙了,并没察觉妈妈的身体有了变化。妈妈刚动了手术,医生也不懂什么她什么时候会醒来。” 爸爸接着把手往小叶的肩膀放着,说道:“别担心了。妈妈是坚强的,她会没事的。” 听了爸爸的话,小叶很担心妈妈,希望她醒来后是没事的。小叶坐在外面的病房,把双手握紧祈祷妈妈会没事。


5.

外面的夜色也开始变暗了,太阳也逐渐从西边下了。阿林和朋友喝茶,聊聊天,聊了聊了太阳就下山了。阿林的朋友说道:“哎哟。老林啊。时间不早了。我的家人要回来吃饭了。” 阿林说道:“好吧。我们下次再聊。” 老林说道。说完,老林就坐着自己司机的车,回家。 


6.

到了家的门口,阿林突然看到他的儿子在外面,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阿林从车子下来,听到他们说:“那个老头子什么时候回来?” 阿林的大儿子的老婆说道:“老公。等一下说话时,要客气一点不然他不可能会借钱给你。” 阿林看到这一幕,叹了一声,仿佛对着这一切麻木了。他正要质问他们的时候,孙女跑了过来,抱了他。“外公。我还想你啊。” 孙女说道。阿林看到孙女这么可爱的样子,决定进去屋子再慢慢聊,不然真的会吓到孙女。 阿林对他们说:“我们进去屋子再说。 ” 阿林开了门,脱了鞋,进去了屋子。


7.

“一叶,外公的房间有你最喜欢的玩具。你在房间呆着,等一下外公会过来陪你玩。” 阿林用着温柔的语气对他的孙女说道。阿林瞪了他们一眼,说道:“我们不再是家人,所以别妄想我会给你们任何一份钱。” 大儿子的双腿跪下来说道:“爸爸。我之前对不起你。请你帮帮我吧。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大儿子的老婆夹着说:“杰明在欠了高利贷一屁股债。到时候他还不了钱,他会没命的。” 阿林看了大儿子一眼,心里想:虽然他们很坏,但是他始终是他的儿子,所以他还是心软了。他对着他们说:“你们要多少?“ 大哥的眼睛一亮,直接站了起来说:“一百万。” 阿林说道:“好。我开给你。你拿这笔钱之后,永远消失在我的面前。” 大儿子说道:“好的。” 阿林看了一幕,看淡了他们所做的一切,感觉他们并不爱他,而是爱他的钱。阿林接着说:“明天你去我的办公室一趟,我的秘书会开支票给你们。现在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说完,大儿子一家人立刻从家里的门口走了出去。这时候,阿林抬头一看墙上的照片,觉得自己的房子是为了一个家而打造的,但是到头来,房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过后,阿林决定出门一趟,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对司机说:“我们去一夜公园。” 司机回答:“好的。老板。”


8.

到了傍晚,爸爸走过来对小叶说:“小叶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消息。爸爸会通知你。 ” 小叶在医院地门口,叫了司机准备回宿舍。小叶看到了车子来了,所以上了车。过了一会儿,小叶到了宿舍。小叶觉得心情很烦,所以决定到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到了公园,小叶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一下。他打开了手机,接着打电话给小明。电话里的小明说道:“喂。小叶。等一下再打给你。” 小叶心里想:没关系。我在打给另外一个朋友。“喂。志明。我今天。” 志华打断了他的话说:“我等一下再打电话给你,想在和美女喝酒。” 小叶心里想:他们应该都很忙,所以没时间接我的电话。我想找个人诉苦,也是一件很难的事。小叶看了身边既然一个人也没有,他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几乎感觉到了其实有很多朋友也不是一件有用的事情。 


9.

阿林到了公园,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到眼前地游乐场没有变,他兴奋地往这游乐场的方向走去,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一段回忆重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以前他和妻子经常带儿子们来这里玩,当时的日子虽然并没有什么钱,但是他在那个时候是最快乐的。他还记得小时候儿子很经常和他说:“爸爸。我要玩抓迷藏。” 阿林觉得他们笑的时候是多么的纯真,没想到长大了,竟然成为了这样的人。


10.

这时候, 阿林看到了小叶,注意到了他失落的表情。阿林问了一声:“年轻人。你没事吧?” 


11.

阿林看着小叶,说道:“我们今天有缘见到面,我们就来交个朋友吧!”


12.

小叶看着阿林,心里觉得:这老伯伯好奇怪啊。他决定不理他,接着一直看手机。


13.

阿林说道:“这地方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这个游乐场。以前,我和妻子住在这里经常带孩子过来玩。”

14.

小叶决定不要对人没礼貌,所以回答他:“您妻子和孩子呢?怎么没陪你啊?”


15.

阿林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妻子已经去世了。儿子呢。啊。别说了。就这样吧。您呢?您看起来好像是个大学生,怎么没和你的朋友一起玩呢?”


16. 小叶愣了一下,心里想:对的。我的朋友呢?这时候的我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小叶回答道:“我一个人,朋友都在宿舍。” 


17.

阿林接着问:“大学生活压力大吗?”


18.

小叶回答道:“还好吧。”


19.

阿林说道:“那您干嘛说话的语气很失落的样子?有些时候你和陌生人说心事可能比跟家人说更好一些,因为我们不可能再和他见面。心事憋在心里迟早会有心病。”


20.

小叶心里想:没想到有一天能从别人说出自己经常说的话。小叶回答:“今天我才知道我的妈妈生病很久了,她动了手术,还没醒来。我感觉自己真的很不孝,我还需要从医生的口中知道妈妈的事。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刚才,我试着想跟朋友诉苦,但他们好像只顾着自己的事情,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一刻,我觉得很孤单。”


21.

阿林看着小叶,想到了当时的自己。当时妻子去世了,他感觉没人能理解他的苦,随着时间的流逝,习惯了把这些心事藏在了心里。阿林说:“其实,你的事情都要一个人自己面对,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但是你要记得的事,自己并不是孤单的,还有更多爱你的人。我相信爱你的人会尝试着理解你的痛苦,让你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一切。”


22.

小叶听了阿林的话,眼眶变湿了,不知道为什么心理被触动了一下,眼泪一直在掉。


23.

阿林接着说:“年轻人啊,相信我,事情会变好的。 同时你妈妈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她而哭,她会希望你多爱你自己。”

24.

阿林说完,站起了身子,说道:“好了。现在很晚了,今后有缘再见。” 阿林就走了,往司机的方向走,司机问道:“他是谁啊?” 阿林回答道:“刚认识的朋友。” 他回头看了小叶一眼,希望小叶会好好的。


25.

小叶用手擦了自己的眼泪。他讲了这些事情过后,他心里的大石头确实轻了。 小叶接着回到了宿舍,看了外面窗口的夜晚,笑着说:“我相信明天会更好。” 过后,他就躺在床上睡觉了。

(情节凑合的脉络明显,人物的对白口水稍嫌过多,而且叙述的框架也不够紧密,尤其后半公园交集的一幕,集中描述处理即可,人物身份虽然皆是典型化的形象,富裕老人的不肖子孙面对贫寒学生的尽孝心愿,不过这番搭配的组合,却也颇有互补的戏剧性冲击。)

铭敬:双线故事

追光

1.

飞一个人走在曼哈顿的街道上,右手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红骆驼,顽强的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继续燃烧着。纽约的街道蜿蜒,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让他感觉路途格外的漫长。人潮打着雨伞急匆匆地迎面而过,让大飞感觉自己就像在缓慢的爬坡一般,脚步有些虚浮。 

他想,是要冒雨继续走,还是要就近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休息一会。


2.

林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挤进了狭小的走廊,身体紧紧的贴着墙壁,半湿不干的双肩包和外套和粗糙的水泥大力摩擦,才将公寓的破旧木门关上。一屁股坐在门后的凳子上,林把自己的双脚用力的从湿漉漉的帆布鞋中拔了出来,随手取出在口袋里的手机,叹了口气。

手机的屏幕在昏暗潮湿的客厅里格外刺眼,显示着时间:5.10PM。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有些苦恼的捋了捋头发,知道自己的面试多半是失败了。


3.

飞站在曼哈顿至全纽约随处可见的临时工作棚下面,看着雨水顺着棚顶稀稀落落的流到行人道上,再沿着道路的坡度下滑,形成一道道大小不一的支流,汇聚在泊油路上,再被行驶过的车辆溅起,有点出神。自动熄灭的烟头落在地上,瞬间被地上的积水侵湿,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坨黏糊糊的纸团,在满地的落叶之堆里面卡住,不上不下。

飞突然感觉自己也像烟头一样落在了雨中,粘遢遢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让他感觉特别不舒服。他盯着地上像是垃圾一样的棕褐色的落叶,再抬头看着依旧下着的小雨,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这半年来经过的每一座城市中下的每一场雨,似乎也是像今天的这一场雨一般,半温不火的煮着城市里的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把身上的水迹抖了抖,看了看导航,再次想着是不是还要继续冒雨前进。

不过,目的地好像也不远了。


4.

她像是蜕皮一般把身上还带着水汽的衣服一层层剥掉,任由它们落在地上盘成一圈,再轻巧的抬脚踏出圈外。她赤裸着身子走进拥挤的洗浴间,就着昏黄色的灯光狠狠的在脸上拍了拍一兜水。一兜接着一兜,林不断地用水清洗着脸上疲惫的痕迹,任由水溅出浅浅的洗手池,在地上留下一滩滩水渍。冰冷的水珠划过她的肌肤,从脖颈开始向下汇流,好像窗外的雨滴在泊油路上汇聚一般缓缓下坠直至丛林地带,沿途带起了颗粒状的鸡皮疙瘩。

水由冰冷转温,再由温转烫,在浴室内升起阵阵水汽。

林抬头,看了看镜子中朦胧不清的自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越念约快,毫无停顿,直到喘不上气了才停了下来。

林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好像焕然一新一样,突然觉得自己有种出去跑步的冲动。随手用毛巾擦干了身体,转身踏出浴室。


5.

抬头看着面前的公园入口,飞不太清楚为什么中央公园会被誉为曼哈顿必到的景点之一。或许是阵雨和灰白色的天空的渲染,入眼处的的树木虽然已经入秋,叶子却是暗淡无光,在水汽中看起来软趴趴的爬虫一般赖在干枯的枝条上面。

不过来都来了,飞还是决定进去走一圈,至少别人问起的时候,能够说自己到过秋天时分的中央公园。

脚下的道路有些泥泞,雨水混合着泥土在路人的踩踏过后变成泥浆,好像想要把飞的鞋子吸附在大地上一般,酷彻酷彻的响声在秋雨中格外刺耳。飞一脚高一脚低的在公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身边偶尔经过的行人,不是打着伞和情人漫步,便是穿着雨衣在雨中跑步,他顿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把手揣进夹克的兜里低着头,感受着湿气对他衣物的缓慢侵蚀,开始有些怨恨这个天气。

就在他到达纽约的那一个早上,这场雨便没有停过,好像他的专属乌云一般笼罩着没有带伞出门的飞。这场秋雨一点都不大,却好像坏掉的水龙头一般永无止尽的滴落,让每天早上出门的飞都觉得可以靠着厚重的外套抗过去,却在几个小时后彻底后悔了自己的选择,然后隔天再次重演剧情。

飞看了看还是阴暗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发了霉的面包一样,觉得很是糟糕。

他突然有点想回家了。


6.

林把冲锋衣的帽檐拉紧,沿着街道一路向北跑。东村拥挤的街道在她的眼前像是一条布满了障碍物的跑道一般,挑战着她反应和敏捷的极限。左边一步大跨越,跳过一洼积水,右边身形一扭避开了转角店铺的送货员,她尽情的享受着跑步给她带来的快感。

来到纽约的第一天她便觉得这座城市像一座迷宫,而市民便像是一只只闷头转向的蚂蚁一般处处碰壁。这里的街道冗长多余,有着各自的名字却并没有任何的辨别度,格子式的城市规划,就像是牢笼一般困着所有追寻着自由而来的海外移民,让她感到窒息惶恐。在这里,她永远不知道富尔顿街道的拐角处会不会通向百老汇还是布什威客,也分不清十二街的尽头是十三街还是五十六街,好像每条街道都像是时空隧道一样,把她穿梭到这座城市的不知名角落里一般,慢慢被人遗忘。一开始,她觉得恐惧,困惑,迷茫,甚至快要窒息。

不过一到跑步的时间,她就忘掉了这一切。

林感觉到秋风从她的衣领处钻入,带着她的升腾的体温再从两腋下的通风孔处排出,混杂着落叶在她的身后飘舞。她在跑步的时候总是感觉到自己掌控着这座城市,所有在前进道路上的阻碍物都是她能够轻松越过的,不足为虑。她的脚步逐渐加快,迎风而起,又像是随风而动,把所在身上的枷锁都抛在了身后。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拥有了这里的一切。


7.

飞慢慢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围湖而建的跑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快跑或散步,看起来都比他有精神,让他觉得有些难以自容,就好像突然混进了私人俱乐部一般。他低着头,慌忙的走到靠湖边的栏杆旁边,站到了栏杆的底座上,好像在欣赏远方的景色,却只是因为他不想要阻挡别人的步伐而已。

他的心情越发的烦闷,觉得旅游书上歌颂的景色是骗人的。他依着围栏,入眼的一切皆是黑灰色调,心情越加烦闷。


8.

林踏过跑道上的浅浅水迹,慢慢的放下了脚步。她一把拉下雨帽,深深的呼吸着空气。

雨刚好停了,她也到了中央公园的环湖跑道。看着人来人往的跑道,她突然发现一个游客格格不入的倚在围栏旁边,怔怔地看着湖水出神。林此刻的心情格外的愉悦,便上前打了个招呼。

“嘿!今天的景色很好吧!“


9.

飞猛地回过头来,看到年轻的林站在他的身旁。不过他刚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说什么?”

林微喘着气,正脸看向了她面前的男人,笑了笑。

“我说,今天的景色不错啊!”她的手指向了湖面。

飞扭头看去。不知何时,夕阳已经透过了浓厚的云层,在中央公园的湖面上撒上了金黄色的布匹,让他想起了家乡成熟的麦田。他再次觉得羞愧,自己竟然错怪了中央公园的景色。

“是啊,真的是好美啊。”

林打量了一翻飞的装扮。“你是游客吧!要不要我帮你拍张照?”

飞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把拍了的照片发给谁。

“来嘛!让你的朋友们羡慕羡慕你咯。”林掌心朝上,把手伸向飞,等他递过手机。

下意识地,飞的手机就交到了林的手上,林也快速的退了几步,举起手机对着飞。


10.

飞有些尴尬的摆起了剪刀手,长期没有拍照的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摆姿势了。

“笑一个!”

看着夕阳照耀下变得有些泛白的女人,飞的嘴角不自觉的有些上扬。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一般,仔细想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11.

林拿着手机,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好的对焦点。背光下的男人在她的眼中看起来好像发着光,后面是金黄色的湖水和慢慢染红的云朵,配上渐渐显露的秋色煞是好看,不过手机的对焦下却只看到黑糊糊的一抹剪影。

看着手机里一片漆黑的男人,她莫名的感到有些悲伤,好像深处的某种记忆正在被唤醒一般,但眼神一扭转,这份感觉便被曼哈顿刺眼的光芒驱散。


12.

“给!”林的笑容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欢迎来到曼哈顿!”

“……谢谢。”

(天边的一朵云在心底下起了一场雨,生命是一片永远被淋湿的风景,城市场景的迷濛衬托人物郁结的湿气,故事仍是旨在似有若无的抒情写意,不过叙述错开两头,至少有了移动和游走的更替,人物的情感因此即现隐约的轮廓,顺着日光辉映的斜照,两个人物淡淡的萍水相逢,按下快门之后,可能是一段故事的开始,或许也是一场雨天的结束。)

子奕:双线故事

合适的水温

1

正在房车旅行的女人滔滔不绝三分钟后,菲菲举着喷头问,“水温合适吗?”过了一会,女人冷冷的声音在湿热的房间泡沫般地扩散,“你已经问过我了。”菲菲洗了五个脑袋的手指发胀酸麻,皮肤泛白发软,此时她就像一条在水族箱里的观赏鱼,被玻璃的震动不断袭击,但菲菲只能把所有的恐慌与疲乏吐进泡泡里。

“不好意思,我再帮您调一下水温。”菲菲的泡泡落入海草般的头发里,缠绕着消失。


2

“上工了啊上工了,误了工期就扣钱啊!”工头的声音像玩骰子般剧烈晃动铁皮房的宿舍,阿明就是这骰蛊里不知大小的骰子,没人知道赌注是什么。他被人拍了拍肩膀,“待会要打灰。”阿明像吐出一口沙般说,“好。”阿明看着工友黝黑的脸消失在摇晃的铁皮床中,想起工友刚来时像朵油画中的玉兰花,边搞艺术边当苦力,颜料就是他生命的燃料,买不起颜料,他整个人就枯萎了。

阿明觉得自己没资格比喻别人的人生,他本来也是座精确无比的大厦,直到毕业才发现这是座沙漠之中的海市蜃楼。工地上的每个人都失魂落魄地来,行尸走肉地搬砖,逃避着工地外面的世界,又无限向往着离开。


3

女人走后,菲菲继续沉默地洗下一个头。人们似乎都喜欢不用眼神接触的交流,在唰唰水声中,在黏腻泡沫的摩擦声中,找到了汇报自己隐私的节奏,菲菲的“水温合适么?”是这场夏日靡音的休止符。

到了休息时间,天气热得像条狗。一出店门,菲菲像从温水大锅里来到了铁板上,在哪都是块案板上的肉。菲菲在这破落小区里晃悠,她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家理发店门口,想让别人为她洗头。全世界的洗头房都不开冷气,她又走进一口温水锅,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术,办不办卡,要不要用好一点的护发素,好像没用好点的下一秒就会疯狂掉发。


4

阿明一边扬沙,一边想着他们这群人。很快,汗水就糊住了眼睛,脑袋也结成块状,视线内是铜黑色的手,棕木色的铲子,一上一下的动作。阿明觉得自己也是粒沙子,此时此刻在太阳的曝晒下,不久就会消失。他开始拼命想些其他的东西,他向以前的自己祈祷,“不要消失,不要消失。”

在阳光的彩色光圈中,他看到了肤色正常的阿明,坐在图书馆窗边读书的阿明,他没来由地发晕。恍惚间看到那个自己变得又黑又胖,正在安全线的边缘,下一秒就要跌落...阿明马上醒了,血液上涌至心脏和指尖,他倏地跪坐在安全线上,周围的沙子都有了声音,一粒粒地刺痛他的眼膜、鼻膜和耳膜,精疲力尽的身体里好像还有爆破的力量。


5

“水温合适吗?”给她洗头发的女孩问。

菲菲不想回答,水温合不合适有那么重要吗?她可怜这个女孩,这个女孩肯定不想每天待在潮湿的洗发室,踩着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丝,手里还摸着别人不知道几天没洗的头发,她肯定不想几年后再回老家生孩子,头发油腻后当自己的洗头妹。她肯定也想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人的脑袋,还有人的眼睛和人的嘴唇,她肯定想回收那些被吸入水池里的青春。

菲菲想起那个房车旅行的女人,她对洗头妹说:“你知道房车旅行吗?”


6

阿明坐在地上,周围的沙子都像他碎掉的灵魂,他几乎要哭了出来。他想起家乡的土地,那里有父母越长越细的头发,有柔软的童子粪便,有不让他摔跤的小狗,家乡的土地不会这么硬,不会有眼泪的结晶,不会明明拥抱他却躲开他。

阿明看着安全线外的世界,那黑黢黢的洞口像温暖的胸脯,是最温柔的颜色,遮盖掉所有的沙子以及沙子之上的高楼。“阿明!你在干什么?”身边的工友像被火一般聚起,每个嘴巴都像不罢休的火舌一般呲向他,“不要干傻事!”“累了就回家!”“你爸妈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啊!”这一把把火点燃的是阿明委屈失落的堤坝。 


7

菲菲顶着蓬松的头回到温水锅时,店里还是没人,一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孩子在抽烟,聊着最近流行的发色和美女客人的八卦,菲菲觉得无聊透了。她坐在理发镜前,拿了把剪刀,突然把头发一刀切,香烟的味道都被剪断了。

菲菲的短发把店里人吓了一跳,店长问她在干什么,菲菲说,她想去房车旅行,她想去有冷气的理发店打工。


8

阿明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口温水锅,如果他是用沙子做的话,此刻他已经分散到屋子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可以看到他的羞愧与不安。

洗头妹的头发比他还乱,他说不清地欣慰。阿明开口:“我之前是个大学生,明天就要回家了,所以来剪个头。”女孩哦哦了两声,随即轻柔地抚动水流和泡沫,阿明感觉到在母体羊水中初生般的悸动,说话好像脱衣服,阿明一层层地脱,沙子在全部褪去,血与肉在重新组构成他的身体,他白嫩的皮肤在不断生长。阿明说起家乡的恬静美好,说起毕业的怀才不遇,说起自己的无意识自杀。一时分不清这潮湿小室里,湿润的是污水还是泪水。


9

菲菲的最后一名客人有着水泥般的脸,沙子般的皱纹,蓬头的水碰到他的头发就开始变成土黄色,在吸水口浑浊地嚎叫。

胸前的男人吐露着泥土般的话语,菲菲跨越所有交流,直接碰触他的头骨。菲菲知道洗头房可以培育出最好的句子,不需要目光对视的句子,可以漂浮在阴暗水蒸气上的句子。但菲菲永远只能回答,“水温合适么?”,菲菲心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句子,关于房车旅行,关于她凌乱的短发。


10

阿明好像又活了一次,洗头房的水把他带回了儿时度假的海边,那里用沙子也可以筑成漂亮的城堡,父母会微笑地看着他,骄傲地说儿子真棒。但城堡也会被海浪冲走,他不能让爸爸妈妈寄居蟹般地生活,海浪会冲走所有他从前的骄傲和幻想,沙子会一步步铺成他未来的路。他要像俄耳浦斯般不能回头,他要像油画中的玉兰花一样永远挺立。

“水温合适么?”洗头的女孩问。

“可以再冷一点。”阿明微笑着说。


11

菲菲听到“可以再冷一点”的时候惊讶无比,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重焕生机。她知道他是旁边工地里的工人,曾经是个大学生,刚刚自杀未遂。但现在,就在她冲泡沫的喷头下,男人变成一朵坚挺的花朵,一块水族箱里的石头。菲菲觉得自己剪发后也可以是一朵花,一块石,一个被人认真聆听的小女孩。

菲菲欢快地吐着泡泡,每个泡泡都反射着五彩斑斓的菲菲和菲菲的短发。菲菲听到男人说他不回乡了,打算继续在工地上干下去,那菲菲明天就去男人的家乡看看。菲菲已经在计划着明天几点的大巴,已经想象着在有冷气的洗头房会怎样开心地聊天了。


12

阿明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工地上传来热火朝天地叫喊声,风中的沙尘磨砺了声音的音调,只把简单与坚持传递给了阿明。工友们还在与异乡的沙石抗争,刚刚给他洗头发的女孩明天就会去追逐梦想,阿明决定不再向那个沙子般易散的自己低头。

阿明向右边走去,左边的归乡路留给那个女孩。因为生活,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弱水三千各自漂游,生活是一座无岸之岛,文字的砂砾满是悲悯,双线的调度灵活流转,叙述潜移默化而意象渗透无隙,将现在与过去、留下与离开的矛盾淋漓展现,虽然洗发妹的戏路较有韵味,工地男处处自怜之下相对逊色一点,而且洗发妹应是决定旅行,不过最后以一瓢冷水,洗涤出生命的归去来兮,结局落幕冷热相宜。)

淽偌:双线故事

美索不达米亚

1

八点钟的太阳像往常一样准时穿透那板屋的窗户,照进破旧的小房间,美索烦躁地踢了踢那薄薄的被子,不甘愿地从床垫上爬起身,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看着窗口边因为年代久远而发出巨大噪音的站立式风扇,良久才起身把床垫折起来推向墙壁靠放,嘴巴嘀咕着什么时候有个有窗帘有冷气的房间就好了。

2

“米亚,起床喽。”妈妈温柔的声音将睡梦中的米亚唤醒,米亚将被子蒙过头顶表示抗议,妈妈早已习惯女儿的脾性,隔着被子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遂走向落地窗拉开窗帘。晨光充斥着米亚的房间,米亚仍躺在双人床上纹丝不动。妈妈轻笑:“我关冷气喽。”米亚这才眯着眼,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一边不满地咕哝着一边伸手摸索着床头边的保湿喷雾,胡乱地喷向空气和自己的脸。


3

美索走出房间,拖着步伐走向厨房刷牙,妈妈背对着她煎着十年如一日的荷包蛋。尽管香气四溢,美索还是屏足了呼吸,深觉嘴里的牙膏都比这蛋的味道还要好。幻想着自己把牙膏全吃进肚子里之际,一只油光满面的蟑螂从碗盘后方探头探脑地爬出来,肥硕的身子缓慢地爬向墙壁,美索拿起墙壁边上的苍蝇拍熟练地将这黑乎乎的恶心东西拍压着,拖向墙壁开着的窗户,打棒球似地甩出去。


4

米亚换了一身运动服后走下楼吃早餐,看见华夫饼的她无奈地心想,明明两天前才吃过,怎么今天又出现了。拿起盘子走向客厅,打开电视机,看着电视机里头的小男孩吃着荷包蛋和白粥,兀地想起自己早餐已许久不曾出现荷包蛋,激动地对着厨房的女佣说明天早餐想吃。随后开心地切着盘里的华夫饼,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里那一片油亮的荷包蛋。


5

美索两口就把万年不变的早餐解决掉,回到房间打算换件衣服就到镇上爸爸的杂货店去。打开放衣服的抽屉,美索扒拉了一番,将那件左上角印着小小华夫饼的T恤拿了出来,心满意足地穿在身上。瞅着墙壁上那小小的四方镜子臭美了一会儿,才骑上脚踏车出门。


6

米亚将吃剩的华夫饼丢进垃圾桶,坐在玄关处,边听着电视机播放的地理纪录片,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双运动鞋对着鞋镜比划,最后决定穿上黑白条纹的阿迪达斯运动鞋。彼时仿佛听见有人说着自己的名字,循声望去——哦,原来是在介绍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米亚笑了笑,心想这名字真是可爱的紧,遂背起高尔夫球袋,通过玻璃窗看向屋外,司机老陈给她打了个手势,她才慢悠悠地走出屋子。


7

风呼啸而过,让美索想起房间那架仅用声音怒刷存在感的风扇,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一世才会每天受到被阳光攻击、被风扇骚扰、被荷包蛋荼毒的惩罚。正想着,美索已到爸爸的杂货店门口。爸爸正坐在店门口,脚边放着一个中型包裹,瞧着是能放入脚车前那菜篮的大小,美索顿时心生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爸爸便让她将包裹给隔壁镇的陈叔叔送去。美索不懂,明明陈叔叔是司机,驾车远比自己蹬着个两轮快多了,怎么每次都得她巴巴地送去。爸爸告诉美索陈叔叔人会在高尔夫球场,让她赶紧去。美索只能拈紧脚上的拖鞋,踩上踏板出发。


8

米亚来到了高尔夫球场,此时的草场一望无际,渺无人烟,突地又想起出门前电视机里的大平原:美索不打米亚?为什么美索要打米亚?米亚笑出声,挥着高尔夫球杆,一颗颗高尔夫球与洞口擦肩而过。她不停地挥着,心想为什么洞口不能像菜篮那样大,非得打得那么辛苦。转念又想到明明是自己一大清早要来这里找罪受,开始懊悔自己应该去附近的公园骑脚车。


9

美索耗了近半小时才到邻镇,汗水早已浸湿衣裳。美索低头,心疼地看了眼黏在身上的华夫饼,暗下决定等会儿必须让陈叔叔请她喝奶茶。拐入最后一条街道,美索来到高尔夫球场的门口,瞧见陈叔叔正惬意地和保安室的保安喝咖啡聊天,心下气不打一处来。


10

看着第99颗高尔夫球静静地停在洞口旁,米亚气得打包所有用具,决定提早回家休息。边走边想,回家的路上得让老陈去帮自己买杯奶茶才能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不觉加快脚步,看到入口处坐着的老陈,准备呼喊之际,另一女孩的声音先传入。米亚循声望去,只见老陈走向一个女孩笑着说:“谢谢你啊,美索。”霎时,米亚直笑出声。

(古老的历史平原,进化到后来却是文明的阶级森严,题目化作人名的设想算是神来一笔,两个人物各占一边,不过命运却是倾斜的天平,叙述的双线对照条理分明,文字也有恰当的细节照应,人物毫无脸谱化的倾向,反而避开了贫富对比的套路,只是结尾一幕有点干冷,应让两人直面相见,互道名字后霎时开怀开悟。)

Friday, November 19, 2021

鹤洲:双线故事

热冰

别人说阿冰总是冷冷的,不止外表,里面也是。

她总是一个人上班、下班,傍晚街道昏暗的灯光把阿冷的影子拉得细长,延伸到路的另一端,两旁的留白陪伴着她缓缓走过。父亲烂赌成性,欠下一屁股债抛下她们母女二人, 母亲隔年也找了个大款改嫁,本就冷清的家里像一湖死水,阿冷的心如那湖底的石头一样,坚硬、冰冷。周围的同事一开始总想法子找机会逗她一笑,但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如至冰窖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

今天的阿冷有些不一样,快走到路尽头的时候,一只从未出现过的小狸花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踱着步子奶声奶气地跟在她身后, 阿冷有些不知所措,身上唯一能够喂食的东西便是中午剩下的三明治。吃三明治的习惯还是从高中养成的,那时的同桌看出了自己的窘迫,每次都会给自己带一份厚厚的三明治,久而久之,便成为了她的固定食物。阿冷犹豫了一下,还是径直走向路的末端离开。

转角,月光打在阿冷身上,影子的笼罩下是一个打开的小盒子,被掰成一块块的三明治静静躺在里面,像石子被投进湖水之前的模样。


夏季的燥热让梦变得扑朔迷离,阿烨惊醒后满背的汗,但却感觉不像是一场噩梦。

梦里发生的事他依稀能够回忆起点滴,仿佛回到了那个五彩缤纷的高中时期,花瓣的香气和落叶的焦黄伴着落日的光洒在教室里,身旁的女孩青涩中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冷漠,微卷的刘海在额头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沐浴在金色光雨中。随后的事情像撕裂的碎片,在脑海中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就连之前的女生,在高中三年的回忆里也若有若无。现实与梦境交叉得让阿烨越发口干舌燥,急忙灌下一瓶冰冷的可乐来掩盖内心的悸动。

阿烨重新躺回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摇晃的吊扇,扇叶一圈圈地转着,光影交错中印出了月亮的痕迹,迷糊中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怪罪于屋外晚上捕鼠觅食的流浪猫,若不是它们快半夜了还在喵喵叫,他又怎么会找不回之前的梦境。

阿烨思索着是不是明天该去带点吃食喂饱那些小可怜的肚子,这样他的梦应该就能回来了。


雪糕

雪糕是从小阿冷最喜欢吃的东西,她喜欢冰块融化在嘴里的感觉。

每次中午她总会出去外面顶着烈日走到附近的一个大树下的移动小卖车那,买上一根雪糕含在嘴里,走在被太阳暴晒的街道上,感受着雪糕在口中快速融化的奇妙触感,只有这时,阿冷能忘却父亲母亲离开的事实。

若不是头顶的太阳那么大,阿冷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放下工作下楼。这周的中午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阿冷急需一场融化的体验来缓解内心的不安。她的脚步比平时赶了些,等到了小卖车的时候,耳鬓已经微微发汗,所幸雪糕还未全部卖光。阿冷挑了一根白桃味的雪糕,粉白色的包装让她回想起小时候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个粉白色的玩偶小熊。

雪糕入口的一瞬间,阿冷的身子暖洋洋的,就像她的心一样。


太阳

阿烨又出汗了,中午的太阳确实毒辣。昨晚迟迟无法进入梦乡的结果就是大中午才醒来,遭受烈日的拷打,但还好赶得上傍晚城里的活动。

闷热的午后把阿烨的白色衬衫紧紧覆在背上,汗与肌肤的粘稠贴合感让他想立马跳进冰冷的湖水里面,把整个人浸没其中,躲避穿过几个星球的紫外线。昨夜的燥热感延续到了现在,阿烨的心跳也比往常快了许多。远处的小卖车吸引了他的注意,阿烨走近了一看,散发着寒气的雪糕像吸铁石一样吸附着他,余光中闪过远处垃圾桶上一个白粉色的包装袋。

自打高中懂事开始,阿烨便是恋爱绝缘体,如今工作稳定,便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的终身大事。阿烨鬼使神差下选择了留存脑海的白粉色,如此少女的选择让他的心中有些慌乱,撕开包装后便囫囵吞下整个雪糕。

冷冰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如果爱情有味道,或许是夏天的桃子味雪糕。


蓝气球

城里一年一度的彩球节是阿冷过去几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没有人敢来邀请她,她也不会主动加入其他人。

但阿冷不止一次想去看看了。小时候父母带她去看过一次,遮天蔽日的彩球迎着傍晚的火红色晚霞飞向空中挤在一起,像这个城市的人一样。阿冷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彩球上天的美景,但在活动快开始时便被人流挤着一同往彩球活动的中心移动。慌乱之中,手上被塞了一个水蓝色的气球。

阿冷紧张地揉搓着彩球的线,望着赤红色的天空,双手不经意间露出一个缝,水蓝色的球便随着空气摇摇晃晃的向上摆去。但活动还没正式开始,阿冷呆呆地盯着天空中属于自己的一抹水蓝。


手扶梯

阿烨看着半空中漂浮的蓝色气球,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次的彩球节,他想了一下午。昨晚的梦他记起来了,高中时候的那个同桌女孩是他最大的遗憾。看似冷冰冰的她整日对着窗外发呆,本想在毕业晚会的舞会上借机拉起她的手,融化她这一块坚冰,但没想到她竟然没来参加晚会。这次的气球,阿烨写上了那个女孩的名字,本想着先人一步放在天空中,算是弥补一下高中时期的遗憾,但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同行”。

阿烨略带遗憾地挤出活动场地,随着零散的人流沿着地铁的指示牌向下走去,刚刚的事情还在心里耿耿于怀,差点被手扶梯的台阶绊倒。手掌下履带传来的一股温热让阿烨回过了神,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带着清楚的回忆进入梦境,或许能再次遇到昨晚那个给他留下了遗憾的女孩。

阿烨边走边思索着晚上即将到来的美好,一屁股坐在了等候长椅上。阿烨脖子上传来阵阵瘙痒,瞟了一眼旁边,才发现隔壁女孩的刘海已经钻进了自己的衣领里,就像昨晚的她钻进了梦里。


阿冷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一眼认出眼前的这个男生,便是给她提供了整个高中时期三明治的他。

阿烨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梦里和心里想到的她能够出现,自己的气球明明没有飞上天。

当火热的怀抱贴近冰冷的心,阿冷与阿烨相遇的缘由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因为比两条直线交错更美好的事情,是圆趋于完整的刹那相接。

(月老牵线而柏拉图预言,爱情冥冥都是命中注定,男孩女孩再度相逢的故事略有成套,但是路线虽然有迹可循,却也必须自行走出精彩的步履,文字舒畅缭绕,人物各有风情,猫叫雪融气球升空,还有三明治的记忆吞咽,场景的灯光气氛一应俱全,在种种偶然的错失和必然的交汇之下,情节随缘起性,恋人也就修成正果。)

步元:双线故事

云泥

1

当下午两点的烈阳开始炙烤大地时,老刘还在工地上和几个工友打灰。今天本来是每两周一天的放假时间,奈何工程赶得紧,上头又说要加快施工进度,而且给出的加班费也算是能看,所以老刘还是咬咬牙顶了上去。毒辣的烈阳放肆地鞭笞着老刘,榨取了他身上的每一丝水分,他抄起一瓶水来又放下,四瓶水的钱就要打一桶灰的道理老刘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平常这个点应该是要歇着的,避一避这骇人的太阳,等最热的点过了再去打灰多少省下两瓶水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住校的儿子每周放假回家的日子,他得早点回去看儿子,这灰也就得早点打完,也就顾不上这太阳了。又犹豫了几回,老刘还是把水扔了一旁,再打一桶再喝,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几口水,男子汉大丈夫,还能因为少口水渴着怎地?倒是夸父跑了那么久才渴死,这不就是两桶灰,又碍着甚么事?


2

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辣,隔着窗户也刺得叫人眼睛难受,夫人拉上会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又亲自往壶里加了些丈夫新进口的茶叶。几位友人已经在席上畅聊多时了,见夫人起身拉了帘子又回来,便又开始夸赞起她丈夫的能干来,又是楼盘大卖又是开了新工程,还给他丈夫冠上了房地产之虎的称号,引得夫人几抹微笑。管家又端上来一轮新式茶点,据说是夫人最近自创的新作,甜品蛋糕,个个看上去都相当可人,又引来几句赞叹与夸奖。夫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种好像都带有目的的恭维早已充斥了她的生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享受这样的夸誉还是已经感到厌恶,不过都无所谓,作为一名成功企业家贤淑的家庭主妇,说漂亮话和应酬客人仿佛已经成为了她的日常工作,而作为一位母亲,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儿子身上,刚上小学的儿子就展现出了对于钢琴的浓厚兴趣,而今天是儿子被去送到钢琴辅导班学习的第一天。


3

最后一桶灰也打好了,老刘看了看老年机的时间,儿子应该快到家了,老刘赶紧脱了安全帽安全服,就要跟工头去请示,工头不太耐烦地撇了他一眼,吐了两口烟叫他明天早点来,老刘笑眯眯地点头哈腰,终于换得了下班的自由,于是他一路小跑向自己的自行车,欢快地蹬向回家的方向。又是两周没见儿子了,这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这小子又长高了没?还得问问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可一定得叫他好好读书!老刘边骑边想,路两旁的街景还是那么熟悉,除了一家新开业的螃蟹店引起了老刘的注意,装修漂亮的店面上点缀了一只LED灯组成的螃蟹,门口排起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起来生意不错。


4

沏好的上好的茶只被喝了几口,备受称赞的茶点也好像没被怎么动过,几位友人就打算离去了,夫人脸上还挂着礼貌性的微笑,站起身亲自送别几位友人,整日的应酬让人觉得疲惫不堪,而此刻终于有了短暂的解脱。夫人突然想起儿子应该要下钢琴课了,于是急忙叫管家备车和自己一块去接儿子下课,不知道上过一次课之后儿子还感不感兴趣了,小孩子的热情与好奇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要是儿子还感兴趣的话,那就在二楼客厅再添置一台钢琴好了,要买一台三角的,那种音色更优美一点,牌子就在斯坦威和贝希斯坦里挑。楼下的车已经在等了,夫人坐到后座,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街道,一家新开的螃蟹店在千篇一律的装修中格外突出,门头上趴着一只巨大的LED螃蟹十分新颖。


5

老刘到家时发现儿子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一见他回来了,高兴地跳起来给他看这次考试的成绩单,又是前几名,老刘笑得合不拢嘴,但看见儿子天天都是省吃俭用的,瘦的像跟棍子一样,老刘心里不是滋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带儿子吃顿好的,突然他想起来那家新开的螃蟹店,一拍大腿就要带着儿子去奢侈一把。儿子也激动极了,从小到大也没吃过几次螃蟹,心里早已经忘了螃蟹是什么滋味,今天竟有机会尝尝鲜。


6

管家已经把儿子领回来了,儿子脸上并不太好看,嘴上也嘟囔着钢琴没有什么意思,又难又无聊,夫人赶忙安慰儿子说钢琴不学也罢,改天可以试试其他乐器也好。听完儿子好像还是不太开心,小嘴一撇也不说话,于是夫人开始逗儿子要不要晚上去吃螃蟹,这孩子可喜欢吃螃蟹了,每次吃都逮着啃半天,一听这话儿子顿时两眼放光,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7.

晚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点,所以排队的人比刚才少了许多,但螃蟹的香味还是传了出来。 老刘把自行车锁到电线杆上,领着儿子排起了队,儿子突然惊呼一声,老刘转头随着儿子目光看去。只见一辆豪车也慢慢停在店门口,下来一位优雅的女性,风度翩翩的,也带着个小孩,穿着一身小西装,看起来家里就是有钱的大户。盯着看了几眼,老刘赶紧把头转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老刘总觉得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夫人也留意到了有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打量了这边两眼,但没怎么在意。

8

夫人排队正好排在老刘后面,这让老刘觉得很不自在,坐立不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刺自己的后背。夫人本来也没怎么在意,靠近了却闻到老刘身上一股水泥的味道,不由得也站的开了一点。

转眼已经排到老刘了,老刘一抬头,比蟹香先震惊到老刘的是它们的价格,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老刘还是傻了眼,他原来也吃过螃蟹,但印象中却远没有这么贵,甚至小时候村里河边运气好了也能逮到几个回去叫家里煮了吃,而眼前的螃蟹不仅个头比他见过的大了不少,腿也长了许多,价格更是翻倍的长,听名字叫做什么帝王蟹之类的,老刘也搞不清楚。手赶紧摸向裤兜,在兜里数了数,完了!不够!老刘整个人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一下,浑身倒是出了一身冷汗。而夫人等在老刘后面,看着前面的大叔半天没动一下了,多少有点不耐烦,这时候这大叔突然往前挪了一下,低声给店员说了句,差一百,能不能先记账?夫人傻了眼,怎么有人买个螃蟹还差钱的?

(贫穷决定了无知,富贵确定了无良,物质社会既分阶级上下,双线框架恰好平行运作,人物的形容和场景的营造尽皆周祥,两个人物两种身份理应不会交集,以食为天却能巧妙契合,不过结尾稍嫌低调,故事到此关键份上,该有更加醍醐灌顶的嘲讽冲击,不如安排钱币滚落至夫人脚底,再从老刘眼中看到夫人,惊慌失措如螃蟹颤动的滑稽动作。)

若寒:双线故事

红伞

狭小的出租屋里昏沉沉的,窗口太窄,像是连窗帘都不需要,光自然不愿光顾这片区域。

田思思盖着被子,望着墙上的日历,上面的日子被红笔一个个划去——十月仅剩下几天了。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她胸腔中涌出——一腔热血像是受不得限制,发了疯地让她现在就想做出些什么壮举。于是,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去看课本、做试卷。

但随着她翻了个身,那些壮志未酬的悲愤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昏暗的房间里,她又浑浑噩噩地闭上眼:“明天再说吧。”

 

随着开门声的响起,艾米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唤道:“老公,你回来啦?”

男人却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的一角,回应的也仅仅是简单的一个嗯字,连爱称都不舍得带了。

家里少有的热闹也归于宁静,仅有热锅里沸腾着的番茄和抽油烟机发出的声响。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包香烟朝阳台走去,随后飘来的便是扳动打火机的响声及淡淡烟草味。

艾米紧了紧腰间的围裙,低垂着头,继续着手中的翻炒。

他明知道她最讨厌烟味了——那沉闷的味道时常让她想起她的酒鬼父亲。放在从前,男人自是不愿在她面前拿出半根烟,让她有一丝不愉悦的。

那样的老烟民甚至愿意将每日的烟钱节省下来,放在存钱罐里,为她买最新潮的背包和香水。忍不住时,也会耐着性子,在楼下的垃圾桶前踌躇半个小时,将烟抽完再回来。当艾米整理他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时,那风衣上携带着的涩味便是他不言说的体贴。

失神间,一股糊味打断了艾米的思绪,一小块炒糊的鸡蛋黏在了锅底——他又该责怪她浪费了。


早晨,是嘈杂的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将田思思唤醒的。

出租屋那看似牢固的水泥墙却薄得像张纸,再细小的声响也能轻易地穿透。

简单的洗漱后,田思思匆忙地套上洗得有些发灰的牛仔裤,随手扎了个别扭的马尾,却顾不得重扎,望着日历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出了神。

快了,又是临近期末考试的日期,紧接着的是呈交房租的日期——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和麻烦总会这样,像是洪水猛兽般蜂拥而至,让她在呛水后又找不到喘息的机会。

可田思思早已被这洪水泡的麻木,也忘了这是背井离乡的几个年头。

她摇摇脑袋尝试把些许无用的情绪甩出去,随后背着包,踩上帆布鞋出门了。


艾米是被透过窗帘的一缕阳光唤醒的,那缕光沿着窗帘的边缘刺在她乌青的眼圈上,又攀进她的眼睫里将她唤醒。

起来时,枕边的男人已早早离开,仅剩下空荡荡的半张床和枕头。属于男人的温度和烟草味也早已消散在了清晨的冷空气中。落寞、失望,混杂又难以言述的情绪涌上心,这般冷清的早晨像是背离了艾米对婚姻的所有憧憬。那些暧昧的、怦然心动的瞬间,似乎在男人将她填写在户口本上时消散了。

艾米楞楞地坐在床上,在缓过神后,换好衣服套上一件风衣出门了。

 

讲堂里,黑板上书写着如蜈蚣般交缠着的公式。那些晦涩难懂的术语一遍遍被教授重复着,可关于它们的解释却像烫嘴一般刚说出口就迫不得已结束了。

田思思眯着眼,试图从黑板上的某个角落找出关键的公式、抄写着,就在仅差一个字母的同时,教授却拿起板擦拭去原本的公式,写上了新的内容。

那些内容由个个数字和字母组成,那般熟悉的内容却在拼凑后变成了从未见过的公式,那是田思思最喜欢的内容,犹如乐谱上的音符般美妙,象征着世间万物的理论。

她曾高举着物理竞赛奖杯,望着台下洋溢着笑容的父母。此时,她却坐在空旷的讲堂,望着那页尚未完成的笔记,叹了口气——她不该是这样的。

懊恼、悔恨,这些平日里被压抑的情绪越发地不受理性的牵制。这位在小城市中数一数二的物理天才,却在这所大学里变得平庸。这前后的巨大落差让她深感疲惫,却又不得不硬撑着,听着接下来的内容。

母亲为了支撑她的大学生活,每日早起打三份工,而她仅能勉强跟上课程的内容——她不该这样的。

一滴水忽地掉落在笔记中央,将公式上的墨水晕开,田思思赶忙用手指将水滴拭去,却把纸上的delta擦得愈发模糊,其他公式也难免受到遭殃,水却越滴越多。

田思思抬起头,望了望天花板上完好无损的中央空调,又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在摸到那滩温热的液体后,终是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可待她将眼中的泪拭净时,她已经看不懂黑板上的内容了。

 

艾米怀孕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艾米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检测报告,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薄薄的一张化验单攥在手里的份量却是沉甸甸的。

这本该是一件多么令人雀跃的消息——川闵和她在刚结婚时便计划着有个宝宝。也许是男孩,又或许是女孩,但不管怎样,川闵都发誓说会像爱她一般呵护着他们的孩子。若是女孩那便将空置的房间涂成浅粉,在窗台摆满鲜花。如果是男孩便替他在墙壁上画满飞机和星星。

可那空置的房间如今已被川闵添置了书架,摆放的也是办公的木桌和台式电脑,怕是连一张婴儿床都无法摆放。

她不敢想,仅是轻抚着小腹,虽然月数尚浅并不能感受到胚胎的存在,可它好像没有挑对来的时间。

她和川闵一天的对话寥寥,起床时他已早早离去,夜里又是陪不完的应酬和商务电话,当艾米开口询问他一天过得怎样时,深深的鼾声便替他回应了。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川闵说明,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态度还是否会和以前一样。艾米不忍细想,仅是攥着报告,恍惚地晃出了医院。

乌云密布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浸满水的脏抹布,一拧便淋了个满身。

她仅是在雨中走着,亦然已不在乎被淋得湿透,兴许是祈祷这雨能让她清醒几分。

 

雨来了。

这阴沉的天气像是回应着田思思的焦虑一般,雨下得越发大了,连树梢的叶子都被硕大的雨滴拍打得出声。田思思从包里掏出一把红伞,在雨里走着。

鲜艳的红伞是和这昏暗气氛不搭调的颜色,像她一样。周遭路过的人多多少少都没因这场雨而懊恼,只当作寻常,只有她的焦虑被沁人的雨冲刷着,却不减半分。

她是多想回到家乡那座小城。雨天里,有踩着三轮车,穿着水红雨衣来接她的母亲,和那校门口实惠又热气腾腾的烤肠。

不知是雨,还是汗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浑身干爽,这时也正值凉爽的深秋。

模糊的视线中,田思思瞥见了另一个女人。那好像是这座城市唯二在为这场雨懊恼的人物——女人是如此惊艳,可她看上去是那般狼狈——她驼色的风衣被雨浸得如船锚低垂着,眼下又是被洗刷得寡淡的遮瑕,那带着肌肤的肉色和着雨水落到她胸口的发缝间,而她只是死死地攥着一张湿淋淋的纸。

鬼使神差地,田思思觉得那样的一个女人,似乎不该为这场雨而懊恼。

她走向前去,将伞掩在了女人的头上。

昏暗的光透过伞尖的红布将两人的脸颊都映上了水红。


滴在头上的雨忽地停了,脚下的深灰石板上又被洒下了一圈红色。

艾米有些奇怪地抬起头,却瞧见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孩。

女孩红彤彤的脸蛋上洋溢着朝气,眼角却有些红肿,像是刚为烦心事恼完。而此刻,女孩却略微垫着脚尖,将一把红伞掩在了艾米的头顶,试图为她这位陌生人分担些忧愁。

大抵是瞧她可怜,又或许皆是落寞之人。

艾米开口,想向女孩向说些什么,道一声谢。女孩却忽地将手中的伞柄一把塞到她手里,顶着书包大步跑开了。

艾米望着手中莫名而来的伞,拢了拢身上湿透的风衣,却意外感受到了一丝不属于深秋的暖意。


田思思匆忙将自己的伞递给了那位女士,在女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跑开了,又顶着书包跑回了出租屋。兴许是跑得太匆忙,连裤腿都沾上几分湿润。她把书包放在一旁,坐在书桌前。

雨还在下。

不知为何,屋内橙黄的灯光和狭小的空间却在阴沉的氛围里显得明亮又温馨。她想起那位女士有些意外的笑容,望了望日历上即将临近的考试日期,内心却像是被柔软的棉絮塞得满当当的。

她拿起桌上的笔和卷子,朝自己说道:“今天开始吧。”

(伤心的人儿都会在雨天相逢,一支小雨伞撑开了晴天的等候,将戏剧化的情节修饰去掉后,整个故事更有真实朴质的温意,虽然形容描绘还可再往含蓄的情致收敛,不过两个女人各怀心事,生活的阴霾驱之不去,双线的脉络延伸出天涯沦落的感觉,颜色的意象运用突出,当中既有水穷云起的摇荡,也有施舍与受取的悲悯。)

嘉仪:双线故事

湾仔米亚

1

米亚扎着一条粗黑的马尾辫,面黄肌瘦的脸上偏偏生了一对水灵的大眼睛。名字是她自己改的,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样的名字更容易被那些美国人叫出来。在香港这片红灯区售卖杂货的孩子们里,米亚的口香糖是生意最好的。她有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口香糖,一些纪念品和一个锤在地上会砰砰响的塑料锤子。从8岁到17岁,米亚抱着她的纸盒子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界摸滚打爬。

她出落的一天比一天漂亮,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总是让人想多看两眼。见过她的人很多都在闲聊间揣测,她是否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落入这片红灯区里。咸湿的海风带不来码头上的热络与嘈杂,也带不走米亚灰蒙蒙的生活。


2

那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杰踩着摇摇晃晃的浮板跟着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国士兵们从湾仔码头上下来。今天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看着陌生的街道抓了抓背包上的肩带。同行的士兵告诉他,他们会在这里呆一个星期,然后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喝喝酒。他拒绝了,他今年只有18岁,刚刚才当兵,总觉得和那些老兵们待在一起很不自在。既无法加入他们回忆往昔的气氛里,不认识那些早已退伍的旧人,也不习惯跟他们一样在酒吧左拥右抱。偶尔还会被戏弄欺负一番。


3

米亚卷缩着身体坐在酒吧的门口,面前摆着她的纸盒子。她一边尽力叫卖着一边用那塑料锤子敲击地面,希望能引起进出酒吧的人们的注意。她通常不会这样,因为根据她的经验,走街串巷的推销卖的总是比在固定的地方叫卖来的多。但是今天不一样,她知道今天那些总是喜欢在酒吧里玩儿的美国士兵们来了,这些士兵们通常会从她们这些小孩儿手里买一些小玩意儿。所以今天很多卖杂货的小孩儿都守在了门口,也包括米亚。他们一边盘算着今天能卖掉多少杂货,一边寻找着那些士兵的身影。

“Hello Hello,want gum?or souvenir?”当看到美国士兵走进的时候,大家一股脑儿的全涌了上去,米亚一边扯着嗓子喊一遍往里挤。但最终也只是卖出了1个口香糖和1个湾仔码头模样的金属胸针。米亚抬头看了看被夕阳照的火红的天空,打算再去人多的后街推销推销再回家。


4

小杰先回了住宿地,是个长条形的房间,灯光是有些刺眼的白色,墙上的墙皮斑斑驳驳。先是8个单人床并排放在一起,上面是铺好的淡绿色床单被套,再往前就是洗漱间。最后是一扇半开的小窗户。小杰打开背包将东西都拿出来整理了一遍,其实他没有什么东西,无非就是很少的几件衣服,军队发的补给包和备战包,一点自己的积蓄和一张家里的照片,那是对他最重要的东西了。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没有人想打仗,起码他不想,但是政府到处强制征兵,他没什么选择,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是否有机会再见家人。熙熙攘攘的声音顺着半开的小窗户透进来。小杰走进窗前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各色的广告牌挂在外墙上,闪烁的灯球照在街道上好像还是在白天,还隐约能听见不知道从哪来传来的歌声。这是跟家乡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5

穿过马路,米亚穿梭在后街街边,抱着纸盒子拦住路过的人们推销口香糖,有上班族,有学生,可能也有几个工人,但是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不耐烦的推开。但是米亚并不觉得尴尬,只想再卖出去几个口香糖。一个菠萝包3港币,表面金黄带着似菠萝皮一样的脆皮,一咬就能掉渣,如果能再卖两个口香糖,米亚就可以去家旁边的小摊上买两个摆在玻璃柜里的菠萝包,也许还能求求老板多加点馅儿,那今晚就不会饿肚子了。


6

小杰从背包里抽出一些钱放进口袋里然后随意的在街上闲逛着。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广告牌比人还要大,挤在一起显得街道很是拥挤。虽然小杰看不懂上面写的东西但依旧觉得很新鲜。路边几个黄包车师傅排着队等客。马路边的栏杆上人们聚集在一起吵吵闹闹,路边的垃圾和报纸飘散着,显得有些乱。小杰看着这陌生的一些,想起的是在家乡的日子,和父亲聊天的时候,母亲缝补的衣服,家旁边的那家汉堡店… 平常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来回播放。熙攘的人群,闪烁的广告牌,好像孤单的只有他一个人。

之后的几天小杰也是形单影只。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呆在床上,一直到傍晚才到处去闲逛。


7

天刚黑的时候米亚在一块巨大的蓝底广告牌下拦住了小杰,她没怎么仔细的看小杰的样子,只看到他穿着特有的士兵服就直接上前推销。米亚一边说话一边将纸盒子凑到小杰面前,然后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小杰。小杰也低下头看着她,双目灼灼,好像会说话,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又滑回了肚子里。他买了一个口香糖,看着米亚笑弯了眼睛然后将钱放进纸盒子里。他告诉米亚,这是他第一次来香港,问米亚能不能带她到处转转,他会支付100港币。米亚没做过这样的生意,但她没怎么犹豫,毕竟这能赚的钱抵上多少个口香糖了。

米亚带着小杰从后街穿到尖沙咀然后又绕回湾仔码头,从人潮汹涌逛到繁华落幕。他们讲了很多话,不止有关于香港的一切,还有关于彼此的一切。走的累了,就直接坐在湾仔码头的石墩上。小杰问米亚,想不想看看他家人的照片,米亚说想,小杰就拉起她的手慢慢的往回走。房间里没有人,那些老兵们还在不知道哪里潇洒。小杰将照片递给米亚,细细给她讲照片上的每一个人。他们从站立到坐下到拥抱在一起再到躺倒在床上,气氛逐渐升温。小杰一边感受着此刻的温存一边害怕那些老兵们突然回来。这刺激而又隐秘的快乐充斥着大脑。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告诉米亚,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要走了,要去越南的战场上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死,然后小杰拿出口袋里钱全部给了米亚。

最后他问米亚“你知道我爱你用粤语怎么说吗”

米亚用粤语告诉他“我爱你”

小杰跟着说“我爱你”


8

送走米亚后不久,队伍就宣布集合,小杰快速的收拾好东西跟着队伍往码头去。对战争的恐惧无法消除,但内心却坚定的觉得他一定会再次返回这里,路过码头上那个石墩的时候,小杰又想起了米亚的眼睛。


9

米亚回家了以后就开始一遍又一遍拆掉辫子又重新编起来,保证它一丝不苟。又穿上了最干净的那一件衣服然后飞快都往码头上跑去。她想去送送小杰,以最美的样子再去跟他道个别。但是等到米亚来到码头的时候,海上只有货轮还停留在岸边,工人们一趟一趟的往下搬运。


10

来到越南的第二天。小杰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11

这天晚上米亚做了一个梦。就在她这个破破烂烂四处透风的家里。她和小杰结婚了,穿着红色的喜服,紧紧的拉着手。小杰贴在她的身旁说她的眼睛里有星星,像广告牌上的彩色灯球一样不断闪烁。还说要带她回家。

(在战火硝烟弥漫之中,恋人之间是一个废墟,一夜情爱未了的战争背景题材,那个苏丝黄的世界,电影与小说已经演说了许多遍,而且东方主义式的情怀,如今也有点不合时宜,不过爱情的戏码永远流行,只要叙述流畅细节分明,加上人物鲜明的六欲七情,其实就能产生让人动心起念的兴趣,而且双线的叙述脉络紧密,完整契合了人物各自的命运。)

帅君:双线故事

离散 

1949年,随着国共内战来到尾声,国民政府带着两百万军民从中国大陆撤退到台湾。

内战开始前立国的父亲在一家米行里当伙计,在战火打响后的某一个秋日,猝不及防地被国军的一名排长抓去当了兵。离开前,他甚至都没能见上妻儿一面。营里许多人都是被抓来的,很多人试图逃跑,但都被抓了回来。立国的父亲自打见到有个逃兵跑过他面前时被一枪打死后,就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营里的老兵在闲聊时说到过逃兵的下场,不是被抓回来暴打一顿就是一枪打死,还提到自己逃了五次的经历,有一次跑出去老远,还是被抓了回来。既然逃不了,就只好往前冲,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到回家的希望。他不想死,要是死了妻儿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他的儿子可能都不记得他这个父亲。就这样,立国的父亲不知道杀了多少解放军,竟然一路爬上少校的位子,成了一名国军军官。


她的丈夫有一天去米行上工后,就再也没回来。

烛光下,她的脸被映的通红,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透过微弱的火光照耀下的泪水把线穿进针眼。刚刚哄睡了孩子,这孩子在临睡前还迷迷糊糊地问爸爸去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不知怎么回答,家里穷的连灯都上不起,丈夫不辞而别后,她一边独自抚养幼子,一边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一开始她还会想他去哪里了,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在生活面前,慢慢地她连想这些的心思都没了,只能祈祷丈夫还能回来。眼看着又是一个秋天到了,单是想想孩子长大的漫长岁月,她一个孤儿寡母,上有年岁已大的父母,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看着床上熟睡的立国,她微微叹气,战火之下的小老百姓连家都难立,又如何顾得了立国啊。


这天,听说好像是他回来了,还当上了大官。

消息是孟婆带回来的。孟婆是村里的媒婆,平日里喜欢到处找人唠嗑,消息最是灵通。孟婆与她说在村口看到一个人,穿着军装,一看就是个大人物。仔细一看,好像是她的丈夫回来了。“你可要有好日子过了哟。”孟婆激动地口水四溅,好像是自己亲儿子回来了一样。她听着,心脏不禁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眼中有久违的光亮冉冉升起。没过多久,果真有一人踏入门槛,这人有着一张她熟悉的脸,但气质却是陌生。记忆中的丈夫是老实巴交的,而眼前这人却带着军人的刚毅肃杀之气,果然如孟婆所说,一看就是个大人物。她当时一下愣住了,直到眼前这人叫了一声名字,才忽然醒悟过来。这四年的心酸在霎那间涌上,一时间噎住了喉咙,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娟儿,立国!”他又喊了声,在一旁玩耍的立国好奇地看着他,大大的瞳孔中满是疑惑。他走时立国才三岁,现在都已经七岁了,对这位父亲,他并不熟悉,听到母亲说这是父亲,立国才愣愣地叫了声:“爹。”望着小儿清澈又懵懂的眼眸中清楚地映着他的脸,他慢慢地向妻子道出了这几年的遭遇。

完这些年的遭遇后,他眼中忽又闪过迟疑。他又告诉妻子,普通士兵可以归降回家,但他作为国军军官,杀了多少共产党的人,共产党定然容不下他,所以他恐怕只能跟着国民政府迁往台湾。他问妻子愿不愿意带着父母随他一起去,这样一家人就能在一起生活,有军衔在,国民政府定不会亏待他们一家。妻子迟疑了半晌,默默进屋去找父母商量。老丈人听罢此事大发雷霆。他认为他们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绝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自己的家乡。这是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死也必须死在这片土地上,要不然就是愧对列祖列宗,因此坚决不愿意离开。

父母坚持留下,她自然也不能走。于是,随着中共对国民党人员的围剿越来越激烈,在一个秋日的早上,她牵着小立国的手,站到了屋门口的小路上。他的身影映在小儿清澈又懵懂的眼眸中,渐渐地变小,直至消失。


他孤身前往台湾后,又过了好几年。回家的火焰在心中慢慢熄灭,变成了一团死灰。

一个男人孤身在外生活总有诸多不便,回不去的家乡让一颗漂流在外的心愈加孤寂。于是,当又一年秋天来临时,他再娶了。再娶后,很快新的妻子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忆国。1950年代的台湾政治动荡,经济却蓬勃发展。忆国在这样的背景下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老师。忆国对于父亲的过去知道的不多,在他眼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神经质的人。自小父亲就经常唉声叹气,特别爱盯着某个方向发呆,有时对着一个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大多时候父亲对他都是不冷不热的,尽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却也不会过于亲热。但有好几次,他却发现父亲盯着他发愣,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一样,问父亲怎么了他也不说。


种子掉到了土壤里,就终会长大,无论环境多么恶劣。

中央政府成立后,中国也经历了好几次革命,政治动荡下日子虽苦,但好在普通老百姓也有口饭吃。就这样,立国长大了。立国的母亲是个坚强又伟大的女人,她为了把立国养大,开始时什么活都干,后来进了厂子上班,一家人的生活就好了许多。在母亲的努力下,立国上了学,他也争气,以优异的成绩成了当时少数的大学生之一。毕业后,立国想当一个老师,让更多的孩子受到教育。对于父亲,他脑海中仅存一点模糊的印象,父亲这个角色在他的生命中几乎从未存在过。他只知母亲不易,所以想尽其所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只是老师没来得及当上,文革就开始了,他的梦想被生生停止。文革结束后,立国对政局感到失望,决定去海外闯荡闯荡,看看外面的世界。


散落在异地的种子,可能会随着风、顺着水相遇,来一场短暂的接触。

忆国决定出国进修,工作上的竞争越来越大,他打算去海外镀一镀金。经过一再考虑,他最后决定去新加坡读书,一来语言方便,二来离家也比较近。

这天,忆国读书累了,便想去外面转转,吃一顿好的犒劳自己。走在具有各地文化特色的大街上,看着异国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既觉新鲜,又顿觉想家。忽然,一阵熟悉的音乐翩然飘过耳际,掠起一阵落叶。忆国立即跟着声音寻去,发现音乐的尽头是一家中餐馆。他不禁笑了笑,带着一丝莫名的追忆,心想不知为何此时听起这音乐感觉比第一次听时更觉久远。他翻开菜单,心中微惊,心中有一种奇怪的羁绊感不禁慢慢荡漾开来。菜单上的菜式极其熟悉,就像把他们家餐桌上出现过的菜式拍下来做成回忆录一样。他合上菜单,抬步走入餐馆。餐馆内有一名男子正在忙碌,抬头看向他时,两人双双愣了一下,心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升起。那男子仅愣了一瞬,便笑着过来招呼,问忆国要点些什么。忆国点了几样菜后,便跟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他知道了男子是这家餐馆的老板,是从大陆来的,名字跟他很像,同姓,叫立国,也算是有缘。待尝到上来的菜,忆国心中惊讶竟然跟自家的菜味道极其相似,心中更觉幸运。

饭罢,忆国付了钱,向老板道了谢,抬步离去。


种子随风顺水相遇后,也终将各自去向远方,自己该去的地方。

那位客人好像很喜欢这儿的菜,立国想。不知为何这位客人总给他一种熟悉感,用餐时安安静静的,眼中带着追忆。这又是有故事的一个人吧,立国笑笑。那天那位客人离开后,服务员小妹偷偷告诉立国那位客人和他长得像,立国想着这也真是有缘。这个月底餐馆合同就要到期了,他终于可以回到家乡,跟母亲过上好日子。这位客人,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就算是人生中众多萍水相逢的人之一吧。


长大了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知道在途中遇过它的兄弟姐妹。

忆国读完书,就回到台湾,继续做老师。过了几年,父亲去世了。去世前,父亲断断续续地跟忆国说了一些他过去的故事。在整理遗物的时侯,忆国从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看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跟他小时候长得有些相似的孩子。


(海那边,永远才是故乡,类似台湾留学生文学的主题滥觞,故事跨越两代,视角聚焦三人,场景遍及三地,或许不宜双线的结构展列,而且长篇历时的流离颠沛,叙述肯定难以妥当驾驭,不过书写的企图和眼界可嘉,故事其实不需从头说起,于现下展开让彼此的背景,似有若无的产生交织,必然更有叙事的密度。)

颖慧:双线故事

烏魯音

1.

月亮才下去,太陽便要升起,此時的冷風一陣大一陣小,葉子的抖動頻率亦隨之搖晃,露珠再也抓不住,砸向地面。哈秋,哈啊秋,阿妹鼻塞得更厲害了,沒想車座上那件多有白漬的長袖T卹擱了多久,趕緊由頭套在身上。

“好彩無落雨。”阿公依舊那麼關心天氣。眼見膠杯們幾乎盛滿了奶白色的膠液,阿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盯著遠處一棵樹皮上差不多已凝固成下回的割膠線,又盯著近處另棵還在遲緩沿線流入導流槽的膠乳。


2.

彎腰、推刀、旋轉一周,老葛終於完成了日常400棵的工作量。事後的晨曦初露,離收割前尚有兩小時的空擋,心忖他或許可以返家稍作休息、吃個早餐,任由膠水如何沿割膠線低處的鐵皮導管流出樹體,再流入放置在導管下盛膠水的容器裡。


3.

烏魯音這裡的各家茶室都賣著別處吃不到的滷面,峇冬加里小區就有間富春記茶室,從阿公少年郎吃到阿妹出世,傳到第三代依舊把它經營得恰好。滷汁中必加入黑醬油和烏醋,重口味的則會自行再往裡加點白胡椒粉和醋,桌上照樣擺有裝著豬油渣和蔥碎的塑料盒子,習慣性地就會順手續上幾茶匙。

陽氣此時逐漸縮回到阿妹的腸胃裡,她盤算,阿公載完這些膠桶到收膠站後,正好當上店裡的第一位食客。


4.

富春記底下有位賣白麵包的老翁,老葛通常會讓老翁去掉外皮,裝入半袋剛新鮮蒸熟的,另半裝入兩面各抹上家己做的加央。從地下室的窗戶往外探,大多看到的都是斜坡路上往返的輪胎或不斷移動的雙腳,還好白天裡照射進來的光線,勉強讓他應付日程。老葛這一路走回,估計老翁今日應該不在店內。


5.

“砰”,羅里齊裝好膠桶後鎖上鍊。一路上,甘榜大道的兩旁綠得養眼,阿妹理不得鼻塞,搖下半戶車窗,朝外抓了幾把風,舒舒服服地,便也睡著了。

“老陳,攏標準的……”阿公眼疾術後還是會有許多漂浮物,幸好手頭的工人幾十年來沒怎麼怨悔過,近年來便開始漸漸地沒再久待膠林,只來載走收割裝桶後的貨,到站裡盡可能地多換點錢。只是近日的膠價有些低迷,阿妹朦朧中聽著阿公跟老熟人抬價。


6.

膠水拿去換錢後,老葛終於回到家,只是街頭茶室的生意才正開始繁忙起來,吵雜得只得打消原本想睡個安穩覺的念頭。


7.

茶室裡幾桌坐著的都是鄰里,一壺茶就聊起了天南地北,阿公點過頭也就算打了招呼。

“彼陣二十幾人被銃殺啊你共?”阿金嫂移開手中托著的《星洲》,低下額頭,皺眉,從眼鏡框架投來疑惑的眼光。

“搶什麼?我也要!”阿金嫂家的屁孩立馬被自家老母瞪了一眼,玩你的蘋果!

大頭伯喝了杯普洱,抿了抿嘴中的甘甜,質疑打開話匣子的單眼佬。

“滷麵,鴛鴦,後壁燒!”伙計吆喝,從後頭將面放到桌上。阿公讓阿妹趕緊趁熱吃,待會便要例行每年12月到墓地裡的繞一繞。阿妹先給阿公盛了一小碗,再往自己的淋圈烏醋、撒白胡椒粉,攪勻,動筷。

茶室從早忙碌,掌櫃阿姨這才有空撕下牆上的老黃曆。昨日的紅色11取下被做成了好幾張點單紙,今日正中間的是大青色的數字12,沿著下來是格子內的密密麻麻,顯眼的有星期六、宜祭祀祈福、忌……就小得瞇眼也看不清。

隔壁桌阿祥師拖了把椅子靠攏,“所以張x兜後來按怎?”

單眼佬記憶有些模糊,“蘇格蘭近衛軍處死伊儂後,親像只有一人無出代誌,真也興咯……”

此時茶室的翻桌率忽然又高起來,一家三口各司掌勺、掌櫃、伙計,早已顧不及為客人備齊碗筷。


8.

瞧,窗戶內少了那佝僂後勤的背影,老翁今日果然到外徘徊去了。

前些日子,手腳日漸不靈活的老翁開始趨向限量出售,每日清晨的路斜面甚至會有人群排起隊來,爭著向窗戶的另一頭付錢,確保能換取一透明塑料袋子的白麵包。再到後來,老翁家只有小學文憑的那位二佬,擔下了這老本行,還學人搞起碳烤和牛油的花樣。

老葛向二佬買了點充飢後,便去了趟街尾的神料店。村里以前不夯的牛油很貴,老葛此刻嘴裡吃得著了,卻是愈發不習慣的人造加工味,不比那時候來得涮嘴啊。


9.

冷卻後的滷汁變稀,炸米粉泡發至過於軟爛,阿公吃了沒幾口便停筷。

事情講到最後,依舊理不清個所以然來,據悉阿公烏魯音的這塊膠林,是少數中被保存下來的,其他的已被紅毛人收買改種油棕園,大部分更被姓林的大亨用以發展計劃,張x後來也不知去向。

此時,茶室後頭的底部鑽出一位跛腳老翁,雙眼有些呆滯,顫抖的手裡晃著幾包白色紙巾。跛腳老翁兩條哆裡哆嗦的彎腿,走一步,再一步。阿公沒揮手婉拒,掏出一塊,要了兩包。

老翁瞧上阿公的眉眼,一怔,頻頻鞠躬,離開才沒幾步路,忽的一聲“有血—”。所有人竦然地回頭望,只見泊油路上的群雞拍打翅膀,大步快速地踱回各家院前,野狗更嗥聲四起,與鄰里的其它交織在一塊。

10.

據生還者張x事後的回憶,紅毛人開槍時他便倒了地,醒來更躺在死人堆裡。老葛便是在那日一瞬間痛失了雙親,從此呆在膠林裡,用青春和勞力償還兩人未期滿的膠工合約。

11.

茶室後,阿公在街尾照往常那樣買了點祭品,沿途駕著羅里便來到了烏魯音義山。這離中元才沒多久,剛翻修的大理石就有野草破土而出,肆意橫縱異處。阿公腰板雖不大靈活,但堅持擺放些水果,換掉早已發霉變質的三牲、草仔粿。阿妹則取了先前備好的舊報紙,掃走碑上殘留下的灰燼和泥。

自她有記憶以來,阿公便教會她要看清眼前的黑白童照,然後叫伯公,再朝他三拜,接著阿公自個兒會同伯公稀稀疏疏好幾句。


12.

中、食指夾三支香桿,大拇指頂著香的尾部,把香舉高齊至額頭,合眼默許,三拜。

希望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長大後的每次前來,老葛的心尖總有些不知所措,對雙親模糊記憶的若影若現,使他後來自願地加入四大華團組織起來的工委會。時至今日的那二十幾人當中,沒被家屬領回的也已被合埋在義山這裡。


13.

一切準備就緒,就該燃香。阿公拍拍胸口的袋子,順著再翻找長褲的口袋,往左掏到右,卻只倒出剛茶室隨手寫的收據,於是再趕緊翻找先前裝著祭品的塑料袋,依舊沒找著。一陣沉默,阿公大概知道自己忘了帶打火機,硬敲了自己的腦門,後來是他從嘴裡碎碎念的咒罵聲,沒想自己會這麼冒失。

幾乎是微風忍不住給阿公一個擁抱,右側方飄來了幾絲檀香味,沒有多麼繚繞的煙霧。

阿公眼疾雖影響了視力,但阿妹看得清,義山最陰處,背斜山的大樹底下,有個六七十歲的阿伯正在墓前跪坐著,頭仰起,兩眼望著前方,雙唇微微抖動著,刀刻般的皺紋裡,竟有些淚痕。

阿公張皇失措地趨向前,藉機詢問一切可能,阿妹亦緊隨在後。


14.

老葛感知肢體下半部的逐漸發麻,沿小腿到大腿,唯恐短時間內無法站立或行動。轉頭正想拍打局部,遠處的一老一幼似乎正朝他走來。

原來是忘了帶打火機。老葛朝前伸手一遞,老人接過,此時老幼兩人眉宇間的如釋重負,暖流竟也湧遍他全身。


15.

一長聲“嗯……嗚”,曾經被炸毀的烏魯音火車站將再次抵達,阿公和那位阿伯同時都放望了義山最高處,兩人的影子亦逐漸地疊加在碑前,喚醒著深睡已久的無畏靈魂。

阿公曾說,這座青山埋了許多好人骨,跟伯公一樣不曾背棄背離這片土地,只是很多攪不清的爛泥隨之一併埋入土裡,後世也不願再前來守護、打理,任由幾株大樹落葉的吹散、飄落。

滿眼望去,人跡罕至,群鳥正好從峇冬加里這頭飛往雙文丹那頭,堅固的墓碑早裂出多道縫隙,原本的刻字已然脫落得模糊不清,清晰的只有兩人的同時脫口:

“青山不老,綠水長存。”


(時間呼呼草沒荒冢,歷史的共業已經了無痕跡,故事環視小鎮追溯悲情,書寫該有的關懷和野心皆有淋漓的展現,沿著後人追思逝者的脈絡,將荒蕪的心結和墓碑一一修葺,悲劇的背景隱于日常的作息,雖然有點考驗讀者的會心,或許還可釋出多些事件經過的考據,不過敘述串聯生活的景觀和血淚的殘緒,內斂圓熟的手法讓人驚艷,但是結尾那一句話,較像是兄弟結義,不似共情哀悼,不如就盡在不言中。)

莹珍:双线故事

老人与孩童

1. 

老人早已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看着祭拜桌上自己老伴的相片,老人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独居了有接近三年的时间。或许自从老伴走了以后,即便是大白天,窗户总会透露一丝丝光线照料进来,但是老人还是不会把窗帘拉开,而屋里黑漆漆的模样,才是他认为在家应该有的常态。自从没有了老伴的陪伴,家里的窗帘似乎再也没有被拉开过,因为至少他记得,拉开窗帘是他的老伴经常会做的事,而没有人能替代得了。老人的家里都摆满了当初他们两人的合照还有两人之前所收获的在工作岗位上优秀表现的纪念徽章。而在所有的合影照片当中,老人最喜欢的是两人都身穿蓝色制服,摆着英姿飒爽的姿态合影。

老人有一双孝顺的儿女,虽然儿女都有提议把老人接过去一起居住,但是对于他来说,居住在这间小屋子里才是他想要的,因为老伴在这儿,回忆在这儿。不过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明白,孩子长大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而成立他们自己的家,而给孩子最好的,就是不要成为他们的负担和累赘。对于活到这个年纪的他好像什么都有,但又到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没有老伴的陪伴后,未来这个概念,老人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最起码他想在还没有走到人生最终的尽头时,老友邀约他一起喝茶,走象棋,聊天,他还是能够做得到。


2. 

对于孩童而言,未来是充满着未知和无限的可能性。当然小孩对未来的幻想,从与同伴一起玩家家酒扮演着不同家庭角色,模仿着大人的言行举止(成为成人的向往),直到玩大富翁的棋牌游戏 (对于钱与权力的向往),都意味着小孩已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快长大,体验着成人该有的生活模样;独立一个人,享受着这个世界的多姿多彩。对于小海来说,他对于未来也有同样的向往,他希望自己能够快快长大,才能做大人所谓的 “等你长大,你就可以了”的事情。不过现在十岁的他,没有对未来有过多的要求,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童心还是很重,玩嘛还是最重要的。

“小海,你到底还玩不玩啊?,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同伴们问道。

小海立马回应:“哦!,来了“

此时此刻,这个年龄的他只知道未来在等着他去探索,而回忆这个词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于陌生和迷茫。


3. 

自从没有了老伴的陪伴,老人常常开始怀念过去的点点滴滴,而回忆是他尽所拥有的一切。如果时间可以允许倒流,或许他想回到以前最初的那个他。那时候的他,常常都会和自己的好朋友们一起玩耍;踢毽子,玩骆驼转,折纸飞机等等,都是他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过去总有很多忘不了的事情,不过最难忘的,是在下课钟声响起时,他总会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跑到学校后面废弃的空地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他最喜欢玩的就是捉迷藏的游戏,而每当一玩,他可以连续玩好几个小时,而从游戏当中让他最有成就感的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出所有伙伴们,或是让自己不被对手找到,而成为最后的赢家。


4.

“什么?, 他又赢了?”同伴们感叹着, 已经玩了接近有两个小时的游戏,其他同胞们都已经玩累了,小海还是不想就这么地草率结束。

“不行,你们不能就这么结束,我还没玩够呢…”小海埋怨地说道。

同伴们委屈地说 “ 你已经连续赢了两轮的捉迷藏,我们不想再玩了,都一直玩不过你。”

小海便立即说:“好那么这次换我来当鬼,你们去躲好。”


5. 

老人乘坐着巴士,寻找着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看似熟悉又看似陌生的这片土地,这片属于他回忆里的“快乐天堂”。

“一,二,三,四,…,十!”

“我来找你们咯!“ 小海说道。

老人望着远处传来的声音,看着几个小孩在这里玩耍,他仿佛看见曾经也有个小男孩也来过的地方,他与同伴们也曾经在这里玩过。老人坐在公园里仅有的长板凳子上,而他的视线一直离不开孩子们。

小海在这个公园里寻找他的同伴身影,找着找着过不了一会儿,他一眼就远望到他同伴们的藏身之处,但是他选择来到眼前的长板凳子上,休息一下。

老人与小孩坐在公园里的长板凳上,巧着,两人都坐在长板凳子的最边缘的那一边。 而两人之间在长板凳子上的距离,有如隔阂着两人之间的年龄和思想的差距。即便如此,老人看着那小孩有如当初自己的模样,他便与那孩子亲近了起来。


6. 

爷爷向小孩问道:“孩子,你以后想要当什么?”

小海听了听之后, 便回答:“我以后想要当一名警察,把所有的大坏蛋通通都抓起来。”

小海向爷爷问道:“爷爷那你对未来的向往是什么?”

爷爷听了听之后,停了一顿,便说道: “孩子,未来对我来说,已经变的很短暂,但对你来说,还很漫长。 与其选择未来,我更希望可以回到过去,至少我的回忆对于过去还是漫长的“。



7. 

孩子听了后,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继续寻找其他小伙伴的踪影,并与他们一起继续玩耍。看着孩子们在玩耍,老人不仅有所感叹,而缓缓地站了起来,朝着人生所经历过的下一个地点走去。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白头,是自然界不变的定律,而没有人能够比老人还了解这番话里背后的寓意。对于孩子,他们拥有的是未来,而对于老人他所所拥有的,和剩下的都是回忆。而对于无论是孩童还是老头,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之处,仅剩下他们曾经都待过在那一片土地上,并且也曾经玩过和迷恋上那捉迷藏游戏…

(老人来不及回忆,小孩管不了成长,这番组合其实大有可为,可惜叙述有点轻忽,双线的穿引和情节的连贯略为牵强,人物较是某种想象的典型,老者凄苦少者天真,缺少了真实的身份写照,所谓“土地”和时代的变化,其实是故事的焦点,因此场景不妨具体指涉,而且小孩除了嬉戏之外,也该有比较流动的描绘。)

Thursday, November 18, 2021

嘉慧:双线故事

一夜

1

不知道就這樣坐了多久,阿麗直直地盯著眼前的電腦,想要趕快寫好作業,可是腦袋就像卡住了一般,什麽也做不了。已經過了半夜兩點了,這讓她感覺到巨大的壓力,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以前以爲只要上了大學之後,就可以過上充實精彩的生活。然而,每天的意義就在那一篇篇虛無的論文中度過。生活的美好只剩下對於未來的期待。她想要趕快畢業後賺錢,母親就不需要辛苦在超級市場工作了。望著那黑暗的天空,看來今晚又不能睡了。


2

或許是因爲空調開得不夠冷,阿麗的媽媽在半夜突然清醒,隨後便是一股煩躁莫名而來。也并不是第一次這樣了,自從那次動了手術以後,她便對室内的氣溫感到特別敏感。原以爲只要生了阿麗之後,就不需要再上手術台。可是有一天醫生卻說X光從她的肺部裡照到了一顆顆的白點,需要進行一個簡單的檢查,將一根細細的管從喉部下置呼吸道,看看是不是得了肺炎。「過程就像睡一覺一樣」,醫生那麽對她說。可是,那天她卻分明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快被噎著,呼吸非常急促,而自己卻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在手術檯上盯著那冷冷的天花板。


3

有時候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時,阿麗便會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讓自己不再那麽緊綳。看到衣櫥上的鏡子,她怔怔地楞在哪兒。她討厭自己那麽想,但或許這是她自卑的原因。「怎麽你在家裡也化妝」,阿麗的男朋友錯愕地問她。以前每當阿麗的男朋友在她家時,她無法不化妝。長時間坐下來盯著電腦銀幕,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沒有神氣,底下還有深沉的黑眼圈,背也稍微地駝著,顯得非常頹廢。被學校壓榨過的臉孔,根本找不到青春的活力。


4

爲了緩解胸口的鬱悶,阿麗的母親到厨房倒杯水來喝。當經過洗臉盤上的鏡子時,她忍不住盯著看。她想起了結婚的時候,那貼著眼睫毛的大眼睛、紅潤的臉頰、不斷上揚的嘴角。回想起來,她討厭年輕時的美麗,因爲在那之後她便再也沒有美麗過。取而代之的是生活的壓力,還有工作上的體力話。輕輕撫摸著那被重擔壓得鬆弛的臉龐,眼角蔓延的皺紋,原來嫁錯人便是這麽一回事,她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5

客廳傳來一些脚步聲,阿麗心想媽媽應該是半夜去上厠所。本來想出去看一下,但是因不想讓媽媽擔心自己怎麽那麽晚都還沒睡覺,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6

看著那緊閉的門、開著的燈,阿麗的媽媽知道女兒又再熬夜寫作業了,原本想叫她早點休息,可是不想讓她感到太大的負擔,所以便沒有那樣做。


7

聽到外面傳來地鐵經過的聲音,而阿麗還在寫著即將要成交的作業,自己的存在價值竟然要建立在這匆忙的節奏中。她時不時質疑自己的能力,這令她覺得很絕望。別人的一天已經開始了,可是她的卻還沒有結束。以前小的時候媽媽總是早早把她叫醒,帶她搭地鐵去親戚家。那時的她總是哭著不想起床。而現在不需那麽早去搭地鐵了,但是她卻困在這裡。她不禁懷疑日子到底有沒有變得比較好。


8

看著那剛剛經過的地鐵,記憶也隨之穿梭在阿麗媽媽的腦海中。儘管現在生活比較好了,可是有些事情她還是忘不了,隱隱之中感覺過去還存在著。貧窮是一件可怕的事。從前這個時間,一大清早,她總會帶著女兒搭地鐵到親戚的家去洗地打掃。而且還需要面對親戚們説話時那聳立著眉毛。「都叫你以前不要嫁給這個人了,你都不聽」,她們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地鐵全程一個小時,她腦袋裡只冒出一個感想,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9

隔天,阿麗和媽媽一起吃著油條和稀粥作爲早餐。就好像昨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似的,她們邊吃著早餐,邊聊著一些閑話。之後,媽媽便去超級市場工作,而阿麗則帶著論文去到了學校,繼續過著她們的一天。

(生活是推石頭上山,日復一日滾回山下,存在主義式的密閉意象極有壓迫的氣息,但是情節凝固卻也稍嫌靜態,母女兩人各自坐困愁城,悲哀的思緒和沮喪的記憶,化解不開氤氳不去,或許正是故事寫實的重力,昏晨之間的過場銜接斷裂,該有迷糊睡去和媽媽喚醒的描述,而且結尾不妨讓油條與粥帶來溫意,一昧的苦其實沒有滋味。)

棠馨:双线故事

束缚

(一)

夏天一到,这树上的知了一叫起来就没完没了,扰得教室里的学生更加心烦意乱。于树耷拉着头,看着机械跳动的秒针,重复着每周同一时刻都会做的事——为下课铃的响起倒数计时。高中的学习生活,本就不轻松,他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还要毁了他的周末,才高一就给他报了“冲击高考”的补习班,那高二高三学什么。十一点五十分,铃声响了,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好像一点也没有要下课的样子,继续拿着三角尺比划着黑板上的几何题。又是这样,他摇了摇头,朝着同在倒计时的朋友方杰摊了摊手,表示无奈。“好了,今天就到这吧。”令人愉悦的声音传来,整个教室蓦地恢复了一些生气。于树捞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脚底一溜烟地,夺门而出。十二点零三,比昨天还晚了两分钟。


(二)

校对完稿件的最后一页,付欣活动活动了脖子,起身伸了个懒腰。隔壁组还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今早会议上他们的选题被驳回了。付欣早已习以为常,对于电视台而言,此类加班是家常便饭,更别痴人说梦,妄想什么周末双休了。十二点半,饭点到了,她决定下楼买一份鸡胸肉便当作为午餐,最近是她的减肥期。付欣走进轻食餐厅的时候,正是于树回到家的时候。鸡胸肉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今天点的还是白灼,付欣咬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三)

于树在车道上踩着脚踏车,周围林立的高楼环绕,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那座显眼的电视台大厦,也就是付欣的单位。以后,我可不想在这些个玻璃屋子里上班,一坐坐一天,多烦多无趣,于树心想。“妈,我回来了。”他朝厨房喊了一声,便径直回了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壁纸是一架赛车,只不过这网线由母亲代为保管了。说起赛车,这是于树最大的课余兴趣。下周末有一场方程式系列赛在隔壁城市举办,高铁只要一个半小时,这是他离现场最近的一次,说什么他也不能错过。可要怎么才能拿到身份证?这让于树犯了难,他清楚地知道,实话实说,换来的只会是斩钉截铁的拒绝。唯有瞒天过海,方有一线生机。


(四)

回到单位,刚放下手中的冰美式,掏出手机,付欣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男友的信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最近发现了一家蛮正宗的川菜馆。男友是本地人,相亲认识的,双方家长见了面,打算把订婚提上日程。结了婚,便算是在这座城市稳定下来了。平心而论,男友踏实可靠,对她也不错,两人各方面都十分合适。旁人都说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付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啪”地一声,笔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的那一刻,忽而想起高中的那节数学课,那根掉落的笔,那只护着桌角的手,那双被发现后闪着的光的眸和那个羞涩的笑。这便是她初恋的开始。


(五)

方杰被于树的纸条砸的脑瓜子嗡嗡,这家伙,没看到我正在为英语头疼吗。打开一看,张牙舞爪七个大字“说不出口怎么办?”。哎,于妈管的是真严。下午两点,于树坐在闷热的培训教室,发着呆,黑板上的英文板书,在他眸子里模糊成一片白雾。旁边的同学拿手肘碰了碰他,低头一看,桌面上赫然出现一纸团,正是他两分钟前扔给方杰的那团。“把身份证搞到手,去车站票一买,高铁一开,还能被抓回去不成。”这于树不是没想过,可是找个像样的借口要身份证,也不是件容易事。“下课,别忘了英语演讲比赛的事。”难熬的一天,终于结束。欸,英语演讲,这或许可以是个借口。


(六)

初恋要结婚了,付欣在高中班群看到电子请帖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透过车窗,她看着着灯红酒绿的城市,思绪飘了很远很远。婚礼定在了下周末,隔壁城市,来回不过三小时。不过两分钟,闺蜜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打不打算去啊?”去。还是不去。“怎么了?欣欣。”正在开车的男友发觉了她的沉默。“啊,没事”。付欣心中五味杂陈。她无法想象,多年不见,在婚礼上看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会是怎样一种心境。“想去就去吧。没事的。”闺蜜这时候倒是一改往日张牙舞爪,显得善解人意了起来。


(七)

于树没想到,身份证这么容易就到手了。拿和学习有关的事当幌子,果然是个好选择。这一周,他学得比往常还要认真,好似这样就能让他的出逃更加顺利。


(八)

付欣向台长休了假。身着一身长裙,妆容精致。最终她还是决定去参加婚礼。其实她也不是还放不下,只不过是怀念当初的真挚纯粹罢了。她只是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何反应,她只是有些不敢面对。


(九)

高铁站的进站口。她正好排在于树后面。

乌泱泱的队伍,越排越长,她注意到了前面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孩,他老是探头往队伍最前面看,举手投足间有些无措。

付欣拍了拍他的肩。


(十)

于树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付欣也一脸疑惑看着他。

于树想,这阿姨是有什么事吗?欸,长得倒和我补习班的老师,有几分相像。

付欣想,这孩子不会是逃课吧。也没家长陪同。探头探脑的,估计是第一次坐动车。

“需要帮忙吗?”付欣开口问道。

于树摇摇头。

“前面是进站闸机,刷身份证就行。”

“谢谢。”

“没事。”


(十一)

付欣站在站台上,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十分钟后进站的消息。她看到了刚刚那个小男孩,看着远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十二)

于树走到了轨道旁,来到关乎出逃是否成功的这最后十分钟。他突然紧张了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张。我真的要去吗?被发现了怎么办?老师看到我没去补习班,一定会联系家长的。我要编什么理由来隐瞒。万一编的有破绽怎么办,一个谎得用千万个谎来圆。妈妈知道后会不会大发雷霆,她会不会对我感到很失望。我还得补作业,缺的课也得补。老师要是让我当众检讨怎么办。这样那样的想法,在最后的这五分钟,像滚雪球一样在于树的脑子里越滚越大,越滚越多。他觉着一阵眩晕,手脚冰凉。


(十三)

付欣的电话响了,是台长。看来去不了了。“付欣啊,我知道你请假了,但你这节目临时出了点意外啊……”“好,我现在赶回去。”付欣别无选择,即使台长语气温和,她也不可能让自己第一次担任节目总负责人,就出了差错。放下手机,她掉头往回走。走到出站口,才后知后觉,自己去不了婚礼。她滑动着联系人列表,给初恋礼貌说明了下缺席原因,附带祝福。


(十四)

于树心里,有两个小人正在吵架,左边的小人数落着他缺乏勇气,右边的则表示,这是悬崖勒马。一阵争斗,终究还是右边小人,声音大了些。他朝着出站口走去,却看到刚刚那个穿长裙的阿姨,恰好在他前面。没想到,没上列车的不止他一人。

付欣也注意到了于树,他的蓝色校服是那样惹眼。


(十五)

坐上回培训学校的巴士,于树忽然想到了刚刚那位阿姨,她往回走的路上,在想什么,她是否也挣扎着放弃了什么。

出租车里,付欣头脑一片空白,她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不知怎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中学生的身影。若真是逃课,她倒是佩服他迈出这步的勇气,却也同时为中学生踌躇着,最终没上车而感到唏嘘。

列车启动了,开离了这座城。轨道旁有两片叶子,被气流夹带着,在空中化了道弧,又落回地上……

(生活中无形的引力,牵动众生无常的命运,人心纠结的故事主题颇为幽微,但是刻画描写有点不够细腻,而且情节拉长叙述难免缺少张力,前半的过场铺排稍微冗长,不妨即从前往高铁的路上展开,男孩出走和止步的理由可再做权宜的安排,让两个人物于各自的坎上相遇,而且最后如是一离去一回头的反差,或许更有怅然的余味。)

嘉木:双线故事

「壹」

雨季到了,下雨是常有的事。可即便如此,对她来说下雨还是顶大一件事。因为在屋外,在屋外会淋雨,因为在屋里,在屋里可以看雨。现在,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玻璃窗上映着一块絮状的乌黑的云。那云把四面八方的水分子都织在一起,势力逐渐壮大起来,盘踞了一方天地。呼吸的间隙,似乎是无意间吸了那么一缕进去,她感觉自己的肺不均匀地、一点点地被染黑,于是重重咳了两声,呛出一朵白净的云。

长期失眠的毛病不仅让她在夜里感到鬼魅缠身,无法入睡,现在就算是在最晴朗的天里,也总觉得它们匿身于她的肺泡之中,阻碍她呼吸。最严重的时候莫过于在氧浓度偏低的雨天。在氧浓度偏低的雨天,她同整个世界一起缺氧。


「贰」

她讨厌下雨。她记不得有多少次在午休的间隙赶着公交回家收阳台上的衣服,也数不清因为忘记带伞她留下多少帧在雨中奔跑的画面,光着脚,把攒了几个月工资买的高跟鞋环抱在怀里。况且而今,又多了那些鱼。

三天前,她丈夫提着一个蓝色的水桶回家。一进门,他撂下一句“风水鱼”就径直走向了阳台,把水桶摆弄了好一番才终于落定。她跟着到了阳台去,并不为了看那些鱼,只是为了不让它们侵占自己晾晒衣服的最佳位置。

“这位置好,坐南朝北”,丈夫笑脸盈盈地看着她说。

“这是个桶,哪来什么坐南朝北。再说,这儿阳光最好,我要晒衣服。”她上前把那水桶往阳台边缘挪了挪。他想了想这话确有几分道理,便只是笑,不与她争。

记忆中丈夫从不是个迷信的人,就连过年过节去寺庙烧香拜佛的活动,他从来也都是排除在外,这样的行为似乎确有些反常。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终归不是个虔诚的人,过去一切顺遂的时候,她从不搞迷信那一套。尤其是小时候,每每看到父母故作严肃地上香再一拜三叩,眼里总是不屑的。如今步入中年,她也走上了这条路。去寺庙的次数多了,她也渐渐发现,但凡日子更苦一些,庙里的香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此时此刻,礼拜一的下午四点,她坐在工位上看着天边那块蛰伏已久的乌云,祈祷着回家的时候阳台上晒的衣服安然无恙,如果这要求太高,那至少让那些鱼安然无恙。


「叁」

房间的窗户靠近街面,就算不刻意窥伺,打开窗也能清晰地听到路过人们的只言片语。她不常出门,几乎不,但又总觉得自己天天在外奔波,劳累得很。西装革履的男人讲大盘异动,人心惶惶。他语速极快,以为就此可以在股市变动之前有所反应,哪怕不赚个盆满钵满,也能先人一步及时止损。他把公文包的拉链使劲一拉,箭步走向那辆刚在路边停好的车。

远处的乌云悬浮在空中,却又始终不见下雨。路上的人们有些不耐烦了,走个两三步就去看看那天,见没什么动静,也就放慢脚步不着急赶路。

忽然,从另一边空白的天划过明晃晃的一道,像是冲洗出了一张漏光的底片。接着两三秒后才传来一声惊爆,路边的阿婆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哟,这雨不得了”,便跑进了身旁的公交站。此时,刚好一辆公车到站。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有个搬运工手一松,把箱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车上下来的人以为雨来了,伸手把头一遮往房檐下跑。

然后雨就这么下下来。

车门快关上的时候,一个身着职业装的中年女人从公交车上下来,两只手把包抱在怀里,跑进了单元楼。

她喜欢下雨。下雨时,世界是一整个的狼藉,就连那些高楼大厦也因为陷入一种狼狈的处境而顿时变得敏感而又脆弱起来,于是难得一见地散发出了几分可爱。


「肆」

一回家她就奔着阳台去,把晒的衣服暂时抢救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去解救那些鱼。那天经过她的干涉,它们不得不寄居在阳台的角落。雨下得大些,一刮风就免不了要受些灾祸。还好今天,她回来得及时。她把水桶搬到了客厅的吊灯底下,以便检查里面的鱼是否无恙。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那些鱼。

澄黄的灯光从水面渗透到桶底,随着往来的鱼变得忽暗忽明。她从身旁的一袋鱼食里抓起一小撮撒进水里,然后朝里面观望。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上方的光线,她后退了一些,再往里看,映在水里半张脸。那半张脸她几乎快不认得。

小时候,凡是去公园,她都会趴在栏杆那里喂鱼,个头太矮,只有半个头映在水里,乌黑的瞳仁闪着狡黠的目光,背着父母迅速将手里的鱼食大把大把往水里撒。不到片刻,四面八方的鱼都争相赶过来,个个肥硕。一只只张大嘴把小小的半张脸也吞了去。

一样的品种,记忆中的鱼却全然不是这样,从没有这样小过。有几条通体红色的游动起来像是蜡烛跳动的火焰。游着,游过她的眼睛,那里才终于有了一星颤抖的火光。

当她回过神来时,想起了还在加班的丈夫,于是抓起一把鱼食,朝桶里撒去。


「伍」

三天前,她从学校搬进了这栋老式居民楼。居民楼有些年岁了,却还没有要装电梯的意思。刚搬来那天,她顺着狭窄的楼梯一阶一阶向上攀行,便觉得自己一点一点被那潮湿阴冷的霉味裹挟,被水流卷到更深处去。

租住的屋子不大,但是格局极其方正,对着街面的那一侧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异乡的街道如非必要她几乎从不踏足,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总觉得缺少一份底气。所以,她时常做的只是透过玻璃窗观望着外面的世界。一出门,她就变成上岸的鱼。


「陆」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那些鱼快吃不消了,一个劲浮到水面上吸几口氧才能勉强活下去。

星期三的早上,她发现有两条鱼翻白在水面上,嘴一张一合挣扎着呼吸。她赶忙新换了一桶水,它们才终于沉下去。可这样终究不是个办法,日渐长大的鱼在这只不大的水桶里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但和天天加班的丈夫已经好几天连面都见不上,况且即便是见面,恐怕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她开不了口。


「柒」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她感到快吃不消了。小时候学游泳,一到水里就忘记该如何呼吸,为此她呛了不少水,最终也没能学会。她只能做一只没有腮的鱼,潜在自己的鱼缸里,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溺水。


「捌」

周五的晚上,丈夫终于准时下班回家。她打开门,看到他手里提着一大袋鱼,身上淋了些雨,过道澄黄的灯光为他氤氲出一圈温暖的轮廓。他往一侧让了让,好让她看见自己身后那个四四方方的鱼缸和体型不大的增氧泵。

“这位置好,坐南朝北。”丈夫把鱼缸搬到靠墙的位置,笑着说。她只是笑,从眼睛到嘴角再到刚从浴室攥着毛巾出来的指尖,都在使劲地笑。

“但这墙和隔壁连着……”

没等他说完,她已经到了邻居的门前,右手高举,食指弯曲,指节与门面垂直。她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停在那里,手悬在空中。


「玖」

外面在下雨。虽然时候尚早,但她已经躺在床上酝酿着一场美梦。前几日的雨总在夜晚来临之前结束,好在今天总算持续到了现在,她不能错失这个机会。都说雨声有助眠的作用,她期待着今夜能有所不同。


「拾」

通常下班之后与人的交流变得格外吃力,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她在脑海中演练着敲开门后该说些什么。终于,食指指节叩响了门。


「拾壹」

难以入眠的人总是听觉异常敏锐,即使窗外雨声簌簌,她也迅速捕捉到了那微弱的敲门声。


「拾贰」

打开门,对面站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除了眼下那一圈乌青,那双眼睛里是她许久未见的澄澈,闪着日光灯的亮。年轻的生命总是美的,她曾经也这样年轻。想到这里,她的瞳仁也亮起来,闪着钨丝灯的亮。

说清缘由之后,保险起见,她邀请女孩到隔壁去看看那只鱼缸。


「拾叁」

澄黄的灯光使整个屋子变得暖烘烘的。她走近那个四方的鱼缸,刚装上的增氧泵一点一点地将氧气注入到她的体内,她的肺变得鲜活。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水里也能呼吸。


「拾肆」

氧气均匀地注入鱼缸,在水里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泡。一经反射,一只只鱼变得更大、更红,变得鲜活。一只游起来,另一只跟着游,最后是整个鱼缸里的鱼都游动起来,把一池水烧得通红。


「拾伍」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事。她要出门,她要去学游泳。这是她对于那天晚上最后的记忆。伴着鱼缸增氧泵发出的低频声波和窗外的雨声,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日子潮湿而压抑,浮出生活才能透气,雨水的氛围和鱼水的意象几乎是完美交替,但是情节的安排稍欠动机,尤其敲门引见的关键有点不明,而且人物的戏份不够均匀,人称代词混肴似无必要,应该各自取名更好辨识,不过结尾冒出的魔幻水泡确有惊喜,人生的种种无力,只是少了觉悟的氧气。)

修雯:双线故事

选择

高风攥着笔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投入地涂鸦,面前的电脑还显示着未编辑完的文档。他悄悄侧了一下头,眼睛余光瞥见领导正在他的位子上对着厚厚的一叠打印纸左拍拍右敲敲的。高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才被分配到了这个尴尬的工位,领导一抬头就能看见自己在干什么,以至于每次开会都会被领导抓出来点名表扬。

但是这样的生活使他十分压抑。高风皱着眉头,拍了拍自己的肩,提起气势就走到领导办公室门口,可是刚敲完门就馁了。

高风毫无底气道:“老板我想调休……”

领导头也不抬地问:“多久?”

“一个月……”


满天星河与堆积的如小山一般的黄沙相映,身边只剩下一片寂静,仿佛这个世界只有自己和耳畔徐徐吹过的风声。修远躺在沙坡最高点,关掉了自己手里的光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远处敦煌市的点点灯火,心中感受到了无比的宁静。虽然沙漠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可以达到40多度,但是在六月份的敦煌,夜晚的气温也只是降到20度左右,说实话挺舒服的。

他想到了上学时学过的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闭上眼,他仿佛还能听到商队行走在河西走廊时的阵阵驼铃声,只是随着那声响越来越近,他才失落地发现那原来是沙漠摩托的喇叭声。修远无奈的随手抓起一把沙子,任由它们从指缝中滑落,乘着风回到它们本该属于的地方。摩托上的那人十分不解风情地将摩托的大灯聚焦在了修远身上,修远眯着眼,右手遮挡着这令人不适的光芒,左手撑着沙子站起身,又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残留的沙砾带着遗憾回到了酒店,准备明天开着自己的越野车到酒泉市拍一期新的vlog。


高风是真的没想到老板会批准他那离谱的调休。他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隔离酒店,西宁市的气温比新加坡稍微低一些。在隔离的半个月中,他常常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个旅行博主,犹豫半天,摁下了“私聊”键。原本以为那个博主不会回复的,但没想到他却给自己提了好多建议。高风在西宁市买了装备和一辆二手摩托,准备沿着青甘大环线骑行。张掖将是他今晚的第一站。

抵达张掖市的第二天,高风半睡半醒地摸到了桌子上的手机,发现发现手机多了个消息提醒,打开一看是博主的私聊,意思差不多是他现在也在青海而且两人路线方向一致,想问高风有没有结伴同行的想法。高风抱着枕头沉思,他有顾虑,毕竟对方是一个陌生人,而且自己还人生地不熟的。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是博主,那肯定会更可靠些。他默默地删除了那些拒绝的话语,转而约定与博主后天在酒泉市的嘉峪关见面。


修远坐在嘉峪关景区内的关羽庙的台阶上,门前是人来人往的旅游团,其中打扮的很符合时代潮流的年轻人居多。这座庙是进入城墙的必经之路,但是很奇怪的是没有人进来参观,或者可以说是一进来看见泥塑雕像就直接走了。修远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关公像,发觉自己的位子坐有些尴尬,起身朝塑像拜了拜,又往边上挪了挪。他拿出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慢慢阅读起来,他觉得在人越少的地方越是能和环境产生共鸣。阳光慢慢的照射到了他的身上,他不禁抬头,发现远处的土墩子与现代城墙那么一比较,倒是显得毫无气势,他只觉得好笑。他合上文件夹,走到早已风化得不成样的土墙边上,拍了拍。是啊,嘉峪关早就失去了昔日的辉煌,让一个假城墙占尽了风头。

修远转头,便发现有一个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全身一身黑,看不见一寸皮肤的的人在看着自己,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穿越到了电影《佐罗》里头。那人扯下了自己的防晒头巾,下面是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容。修远便猜到是与自己约定见面的那位粉丝,只有这样的愣头青才会有单独上路,不查攻略的胆量,倒是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高风伸出手道:“您就是那位博主吧?我是和您联系的那个人,叫高风。接下来的行程就麻烦您了。”

“见外了,我是修远。”修远与他握了手,“嘉峪关应该逛完了吧,我们在酒泉市住宿一晚,明天就出发敦煌,有没有兴趣在雅丹魔鬼城露个营?”

高风是出来体验生活的,而且又是两个大男人,自然没什么在意的,“那我摩托车怎么办?”

修远拍了拍他的肩,“扔后备箱就行,够大,会开车吧?”高风点点头。


隔天,高风坐在修远的副驾位置,几次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有点想开着摩托跟在越野车后面。修远毕竟一路上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早已练就了一身的社交本领,便与高风聊起了自己旅途中的趣事,气氛也不至于令人那么窒息了。一路上两人轮流开车,修远倒是突然觉得旅行有个伴也挺不错,至少没那么寂寞。他也不用每到一个地方都不由自主的和年长者一块聊天、下棋了。

修远和高风在鸣沙山和莫高窟逛了一天,便按照规划好的路线继续前进。在敦煌和水上雅丹景区之间其实是一片被公路贯穿的雅丹地貌无人区。因为国籍原因,高风无法入住当地的旅馆。两人便在天黑前抵达了这条公路,修远将车停在边上,一边对旁边固定帐篷气喘吁吁的高风道:“像这种陌生的环境,最好不要把车开下去,很容易陷车。我这一路上救了好几辆车了,越野还行,但出不来的话明天就得和路过的大车求救咯。”两人坐在炭火旁,竟异常的有些沉默,因为有风吹过的时候,身后的雅丹便会发出诡异的声响,像极了鬼哭狼嚎。

高风打破沉默:"远哥,你之前是干什么行业的?”

“办公室,文职。”修远把玩着手中的石块,“后来厌倦了这种生活,辞职了。买了辆车,一路从苏州开,开着开着转完了大半个中国,就到这里了。”

“我很向往你这样的生活,其实。”高风有些惊奇,“我也是做文职的,有些受不了,就出来散心了。”

“我刚开始的时候,花光了自己的积蓄,一个人边走边打工,勉强养活自己。直到后来,苦中作乐,随手在网上发些沿途风景,又莫名其妙的变成了旅行博主,慢慢的也有了收入。”修远看着满天星星感慨道,“但是路上各种各样的人见得多了,有时候倒也不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了。有句话说的很对,叫'都是第一次做人,旁人无权对你的人生做任何评价。'"

修远见高风沉默了,打趣了一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干这行?”

“我考虑考虑。”高风手足无措地挠挠脑袋,有些尴尬,“毕竟长时间在外……"

“没事,这里会给你答案的。”修远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道,“时间不早了,休息吧。如果有野狼,别拿东西直接上车,门没锁。”

高风瞪大了眼睛,”野狼?“

修远嗯了一声道“没事,它们一般不会靠近公路。人可比它们危险多了。”他捡起一把沙子,扑灭了地上的炭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电扔给了高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无数岩柱后照出,打在了高风的帐篷上,高风拉开了帐篷的拉链却发现修远早已收拾妥当了,车还停在那,只是人不见了。高风四处搜寻无果,头顶的岩柱却传来一声“我在这呢!上来的时候小心点,风化岩石比较松软。”才发现修远爬到了雅丹的最顶端拍摄日出。高风也顺着岩石凹凸不平的表面爬了上去,看见了刚刚露出地平线的太阳。修远顺手举起手里的相机,搭着高风的肩来了一张自拍。

之后的旅途,是西北的各个盐湖。这一路上高风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快乐过,只是住宿条件比较差,也比较吃不过惯当地美食。一天下来,甚至比坐在办公室还要疲惫,而且修远作为博主还要每天编辑视屏文案,剪辑视频,工作量也很大。


站在西宁市机场前,高风给了修远一个拥抱道,“感谢远哥。这或许是我想要的人生,但是我没有勇气放下我现在的生活。”修远用力的拍了拍高风的背,“没事。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好好加油小伙子。有空联系,随时欢迎。” 

高风拉着自己的行李走进了机场,回头发现修远带着飞行员墨镜靠着那辆有些泥泞的越野车,在向自己挥手。高风打开手机,发现修远在社交媒体上最后更新了一张他与自己的合照,配文:祝一帆风顺。

(现代生活习惯默守陈规,但是人生需要至少一次轰烈的壮游,文字描绘风景风物的线条雄厚,从荒漠的无尽延伸出了命运的流转,但是由于故事的跨度较大,而且后半皆是结伴同行的情节,双线的结构不甚明确,于主题的彰显也较无深刻的作用,不若以两个处境相似的旅人分头叙述,最后以敦煌的抵达作结。)

新宇:双线故事

风信子

 “不行,不行,全都不行……”他趴在书桌前一遍遍撕下自己刚完成的初稿。房间很暗,本是朝东的窗户,却被满墙的爬山虎占据着,丝毫透不过一丝光来。

南程是位作家,三年前毕业以后,便在城北租了这间公寓,是个单间,不大不小,吃饭睡觉和创作都在这里完成。一盏台灯,一个木桌,一支笔,必会成就志在远方的诗人。南程一直笃信这句话。

整个房间唯一光亮的地方只有书桌前了,他常常会在桌前呆上数天,累了就揉揉肩,困了就趴着睡上几分钟。有时候,会觉得台灯太温柔,柔光轻轻斜斜地洒在脸颊和纸上,有时候又觉得太刺眼,疼的想关上一切能发光的东西。最后他也总是能接受,毕竟他追求的便是那束光了。

五月的乡下,天气还不是很热,穿着一件白衬衫,可以尽情的感受微风夹杂着泥土味的气息,人便会不自觉的闭上眼来。

傍晚,田间的蛙声总是很闹。她却不这么觉得,反而常常在这时穿上新编的布鞋,走进田里,听蛙声在耳畔此起彼伏。

头顶是明澈的黑夜,身子被月光照的格外的白。她很享受这份惬意,也同时想好了明天的教课内容。

她叫信子,大家都这么称呼她,或许是因为她常常会把头发盘成一个圈,插上一支风信子当作装饰,蓝蓝的很好看。

村里人也会在饭后闲谈摆上两口,“那个信子老师呀,自从来这里支教,每年一到这段时间,就会戴上那支蓝花,我们这里叫什么洋水仙,我们也不懂。”


“这人谁啊,写的诗不像诗,文不像文的。”

“这文笔太生硬了吧,写的真矫揉造作。”

“劝你别创新了,你成不了别人那样的大家。”

南程上月憋完的稿子终于刊登在新月社的报纸上了。可收来的回信中,几乎没有赞扬他的,他像靶子一样被读者活活抨击着。当时的人们欲望总是得不到满足,便在许多作家的文章下宣泄自己的不满情绪。

可南程不敢反抗,三年前,他选择了这条路,今天他依然很热爱。但他不想丢掉饭碗,他不得不在违背初心的边缘去讨好读者。

没日没夜的赶着初稿,一次又一次的绞尽脑汁,他几乎在崩溃的边缘,台灯也越来越暗,他几乎看不清身边的光了。

终于他病了。


信子携着昨夜田间的惬意走进教室,头上那支风信子依旧那么显眼。底下是一群十来岁的学生,个个都朝气蓬勃,无欲无求,天真无邪的面庞时刻感染着信子老师的内心。

“那么今天的作文题目呢,就写《初夏的傍晚》吧”,她会心一笑。

自从支教以来,这群学生最喜欢的便是信子老师的写作课。在那里,他们可以天马行空,写下好多自己想写的东西。特别是在五月的初夏,孩子们对外面的好奇都可以流露笔尖:

“为什么蛙声在傍晚格外大呢”,“为什么蝉总在树上”,“为什么我总是数不完晚上的星星呢”。

信子很喜欢孩子的奇思妙想,就如她喜欢的那位不知名的青年作家“城南”一般。

“他总是能添加新的血液到文章里,就像孩子一样。”

课后,信子买来了新月社最新出版的报纸,当她看到了那位青年作家的文章后,陷入了沉思……


他被查出抑郁症。

他觉得一切都没事,他依旧坐在桌前,想要憋出新的词藻。

可他做不到了。他现在只觉得喘不上气来,他想要躺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开始畏惧一切光亮,他把台灯关了,自己一个人瘫倒在墙角。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又不愿去想。

南程开始怀疑自己,开始否定自己。

“三年前,我选择了写作,笃定要将自己新鲜的血液融入进当时的大流中,我成功了吗,我一切都失败了。”

那时,南程也像孩子一样,每天都会迎着朝生的太阳。

而今,却被精神残害,想要放弃自己。

“我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信子沉思后,眼角滑落下了眼泪。

她拿起笔,一字一句的写下:

城南:

不知你现在过的怎么样,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不过我关注你的文章很久了。你写的很特别,我每一期都买来看。但这一期……我看的很难受,很想掩面哭一场。我也明白现在的青年作家,都处在进退两难的地步,有人嘲讽,有人抨击,但这都不是我们轻易改变的原因啊。

我现在过的很快乐,但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收过侮辱,在学校里,在社会里,我都被霸凌过,当时生活一团糟,我甚至不想活下去。但后来一想,人生一世,何必那么多苦恼呢。我很喜欢风信子,它的花语是生命,是顽强。作为你的读者,我也希望我所喜欢的作家也能像它一样别轻易改变自己呀。
——信子

信被装进信封里,邮寄了出去……

盛夏的某个清晨,南程收到了一封信,那便是信子老师写来的,上面写着他的笔名“城南”。他一字一句的读着,泪水滴答落在纸上,虽不相识,但字迹却格外亲切。

他决定去找她,他从邮寄员那里得知了地址,一路询问,来到了信子生活的村子。他在村口静静的呆了一整个上午,突然,那支湛蓝的风信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在田地那头,远远的,不敢走近。

“那位就是信子了吧。”

南程终于笑了出来,他很久没笑了,那一刻,这位翩翩女子似乎已解开了他的心结。

回去后,南程轻轻推开窗,清理掉了窗前的藤蔓,顷刻间,整个房间被照亮了。南程久久的望向窗外,阳光洒在他的每一寸肌肤……

(就算全世界都已经放弃,只要还有一个读者,诗人也就可以活下去,故事情调充满温馨浪漫的气息,不过人物情节却有纯情扭捏的嫌疑,失意作家和粉丝真爱之间,其实还可产生较为有趣的构想,而且结尾的安排有点仓促,千里迢迢相见必然须有春暖慢慢花开,不妨补入多些后续,逐渐剥解开示萦绕人物的心情。)

子寒:双线故事

火车

一.

素真站在溅满水渍得镜子前。镜子里,一双木讷的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她瞪着那双眼睛发呆。她有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暗黄的脸上嵌着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不过她那瘦削的脸庞却让她看上去颇有几分犀利和坚定。素真心想今天得早点出门。这几天店里吃早点的食客很多,而店里的另一个女工又病了,所以老板娘叮嘱她今天早些去。还叫她顺便去菜市场的小贩那把食材一并捎上。五点一刻,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出门了。


二.

火车到站了,兰姐抵在车窗上的头被咣的撞了一下。刚才那一觉睡得格外好,可能是这几天给累的,她心想。窗外,天还是黑的。她盯着远处小村庄的轮廓,想起小时候住的土房子。土房子里住着她和她的五个兄妹。想起那时天还没亮她就拎一盏油灯到屋后的山上劈柴。在那时,村里的人都在山上种地,但兰姐知道只有上学才能走出去。每周,她都会用铁盒装上烧好的饭和咸菜,挑着柴走几十里路下山卖,然后再走去县里的学校上学。卖柴火的钱就是她一周的生活费。


三.

素真从出租屋的楼梯下来,又从居民楼的小巷子里拐上大路。县城的街上还很安静,家家户户都还在沉睡中。不知怎的,她的内心突然也很宁静。她享受这种宁静。因为在黎明破晓时分,沉睡的世界好像只有她的独白。她幻想着远方的世界。甚至有那么一刻素真觉得她就是主角。这种宁静让她的内心涌动着亢奋的情绪,多么奇怪又新奇的感觉啊,她心想。她望着远处蒙蒙亮的天,突然很想知道远方,那些大城市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真想去看看。


四.

天地相连之处被染成了蓝色。那是一抹很浅很浅的蓝,轻出云釉把原本漆黑的夜染得靛蓝。“像祖母小心用布头包起来,藏在床板下的那个瓷碗”,兰姐想。渐渐地,远处村庄的轮廓清晰了,却又从兰姐的视线中消失,被重新发动的火车留在了车尾的远方。又该轮到她值班了。兰姐把目光从窗外移开,起身朝八号车厢走去。她挤进餐车拥挤的储物间,整理好身上的制服,用黑色的夹子把碎发仔细撇好。兰姐想起十几岁时扎的辫子。把乌黑浓密的头发编得像两条大麻花似的,再用红色的头绳在发尾缠上几圈,打个结。上学时,后座的男生老喜欢揪兰姐的辫子,总是把她逗得笑红了脸。兰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呆滞,因为她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镜子里的女人有些臃肿,虽然头发是前几周刚染过的,但发梢已经又有些发白了。


五.

素真一手抱着刚买的菜,一手推开早点铺的后门进了厨房。老板娘已经开始在案板上擀面了。她看见窗外天已经亮了,突然觉得很烦躁。她讨厌白天,讨厌六七点时县城的街道开始变得热闹,仿佛她内心那般的恬静一下就被夺走了。就好像现实把她的幻想给淹没了。老板娘嚷嚷着让她赶快开始干活。素珍没理她,拿起刀开始切菜。她不喜欢讲话。盯着案板上切碎的白菜,素珍又开始想电视上看见的东西。那些遥远的地方,是不是有很蓝很蓝的海,像翡翠一般闪烁。那些遥远的地方,是否会有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像繁星一般闪烁。那些遥远的地方,是否会有那样有趣的人,像金子一般闪烁。


六.

兰姐站在餐车的吧台后。一个满脸胡渣的老汉捧着一瓶二锅头坐在窗边的坐上,脚边放了一个已经快磨烂的蛇皮袋。兰姐瞧见他黑色的外套上沾满了白色的粉灰。老汉满脸沟壑,一双粗手抚着他那黝黑的脸,正对着电话另一头歇斯底里的大叫。整个车厢里都是他的叫嚷声,兰姐有些不耐烦。突然,老汉往前猛地一栽,发出一声怪叫。等兰姐反应过来,老汉已经吐了一地。车厢里散发着酸臭味,兰姐有些恶心。她心里咒了一句,恶狠狠地瞪着老汉,只好去储物间拿出拖把开始清扫。车正好靠站了,老汉拎着蛇皮袋和空酒瓶颤颤巍巍地下了车。兰姐真怕他掉进月台的缝隙里。


七.

“在那遥远的地方,我可能就不会过这样碌碌无为的生活了吧---” ,素真正在厨房里切菜,一个满脸胡渣的老汉拎着酒瓶撞进了店里。“给我来碗牛肉面!”,他大声地叫嚷着。她于是赶忙把擀好的面往锅里下。还没等面煮熟,厨房外突然一阵叮呤咣啷的巨响。那醉醺醺的老汉正砸着酒瓶,大叫着。本就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老板娘大声呵斥着,叫她去打扫。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幻想被打断了,还是因为中午的店里闷热得让人心烦,又或是因为此时的一片嘈杂让她厌恶,素真突然觉得她应该去远方看看。她现在就想去。“老板娘,我不干了。”素真平静地说。


八.

兰姐清理完老汉留下的一片狼藉,突然发现火车还停着。她听见同事的议论声:“列车出现故障了,一时半会可能走不了。”真倒霉,她心想。于是她又坐回餐车的吧台里,静静地望着窗外。正午的太阳亮得她眼睛疼。兰姐想起从前的土房子外阡陌交错的田埂。烈日里,父亲带着他们耕田,还种了很多地瓜。她现在还是喜欢地瓜,用地瓜煲粥吃。她总是在回忆过往。


九.

素真几乎是跑回出租屋的。出租屋是早点店老板娘租给员工住的。她环视这个住了几年的小单间,才发现房间很空。似乎早已经被搬空,或者住者本就没有留下的意思。她的东西不多,仅有的三套衣服整齐地挂在衣柜里。素真从床底拿出一个铁盒,掏出里面一碟皱皱巴巴的钱。她仔细地数了数,够买一张去上海的车票,还剩一些。她把钱揣进兜里,把零零星星的家当塞进背包,就往车站跑。到了售票口,售票员告诉素真正好有一班列车故障了,还停在这,修好了就能走,要不就得等次日了。素真高兴极了,立马递给他几张钱买票。她止不住地笑,朝八号车厢走去。她肚子有点饿,于是便走到吧台钱要了开水和一碗泡面。她有些心疼地掏出钱,递给吧台后那个臃肿的中年女人。


十.

兰姐正盯着窗外发呆,突然一个年轻姑娘进了车厢,朝吧台走来。她要了开水和一碗泡面。她抬头,女孩满脸的笑容和憧憬让她仿佛看见了十七八岁时的自己。当初她一个人离开家去上海闯荡时也是这般的无畏。她也曾经幻想那些闪烁的人和地方,但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所有闪烁的都是金子。她真羡慕她。兰姐回过神来,发现女孩也在盯着她看。


十一.

那个中年女人一直盯着素真看,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有些好奇,所以便端详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憔悴无神的眼,素真突然很庆幸,庆幸她离开了那个早点店。她要去看那些遥远的地方了,那些在她心中闪烁着的地方。虽然她还不清楚她要做什么。

(人之不安常在风中车上,生活在他方未必闪闪发亮,因为命运的固定循环如火车的来回驶行,离开解放了也摆脱不了的一种困境,两个女人恰是一前一后的对应,一个向往未来,一个耽溺回忆,即是憧憬的追求也是梦想的幻灭,叙述起伏但是毫不颠簸,文字细腻而且精确无比,将故事推入了那个人生必然的起点和终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