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班: 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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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6, 2022

歆彤:故事1

不是特别忙碌的一天,蒋渡轻轻吐出了最后一缕烟雾,把燃烧殆尽的烟蒂抛向窗外。车窗咯吱作响,面无表情的青年缓慢摇动把手,瞥了一眼身旁闪烁的屏幕,又来活了。已经泛黄的白色桑塔纳不疾不徐地行驶在路上,车胎都已经很旧了,还没来得及换。车窗外的街道紧凑地挤满了商铺,电压不稳的霓虹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今天好像是什么节日,路上人比平时都多,男人女人十指相扣,青年人成群结队,笑声仿佛能穿过厚重的玻璃飘进蒋渡的耳朵。马路上形状各异的小轿车急躁地按着喇叭,可能大家都有重要的地方要去。

在这光怪陆离的小镇中心,一辆格格不入的老车就这样缓缓开着,仿佛来自上一个时代。蒋渡年纪不大,二十来岁,长着一张不那么正经的脸,刘海被随意掀起到脑后。他今天穿了一件不能更普通的白色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他干这行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为了能轻松点过日子,不过有些日子也实在不能算得上悠闲。

车流并没有停滞多久,蒋渡划开手机,还提前到达了五分钟。左边的车道还在堵塞,明晃晃的红蓝灯光交替着将黑夜照亮,刺耳的警笛声近在咫尺,还好先前选择绕了远路。客人来得很准时,车后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几乎是窜了进来,在并不算舒适的后座找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靠下。

“师傅走吧。”蒋渡看了一眼后视镜,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孩,看上去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男孩是近期以来话最多的客人,不是蒋渡擅长应付的类型。他说自己今天和朋友出来凑情人节的热闹,今年学业很忙,不过明年就要毕业,毕业之后要回老家,还没有找到女朋友,妈妈给他在老家安排了相亲对象,据说还挺漂亮的。原来今天是情人节,蒋渡看了一眼窗外,怪不得今天小贩卖的是玫瑰花。

车子开到一半下起了毛毛雨,街边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位,行人似乎一瞬之间就隐进了能遮蔽雨水的建筑物。水滴拍打着挡风玻璃,在男孩脸上印上星星点点的墨色痕迹,吱呀的雨刮器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给蒋渡夺回片刻的清闲。男孩安静下来后就睡着了,轻轻地斜靠在后座,可能今天的聚会确实很累。

张辰感觉自己没睡多久,醒来的片刻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宿舍上铺,司机师傅弯曲指节敲了敲车窗,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通过后视镜望向他,把他吓了一跳。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他道了谢匆匆忙忙掰开把手,在湿滑的地面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下车后那辆斑驳的白色桑塔纳就掉头开走了,和司机看起来一样冷漠疏离。

张辰抬脚迈进暗红色的木质门槛,朝着唯一的小路径直走去。他一向乐观,但踏上那座老旧拱桥的时候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繁华闹市,将来应该没什么机会回来。张辰看着雨水穿过掌心在发青的木板上溅出水花,甚至还没见到妈妈介绍的漂亮女朋友,想来确实是自己没福气。

(神话中是行舟渡人通往彼岸,故事却以轿车越渡生死之间,开头先以司机的视角看透世间的浮光掠影,同时在叙述上制造因果的悬念,接着再让乘客苏醒于另一头,踏上告别繁华牵绊的不归之路,情节的巧织和描述的幽转,而且只字未提应为死因的那场「意外」,哀而不伤反而更有失落和唏嘘之感,可供读者不断再三玩味。)

靖芸:故事1

面包车

自刘生记事起,他爸就在城里拉客。当年他爸顶着全家的反对,砸锅卖铁买了辆面包车,银色的车身像是东拼西凑出来的。他爸总把它擦得锃亮,休假回家时就开车在村里溜达。在村民的围观和艳羡下,刘生他爸和这车都忍不住哼哧两声。

谁料他爸这次回家,晚上睡觉时双腿一蹬,五十多岁撒手人寰,无人知晓缘由。置在院中的面包车顺理成章被刘生继承。在家中挂着白布,冥纸烧得浓烟四起时,刘生已学着他爸,开车围着村里绕圈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刘生便担起重担,去城里跑车。那是他第一次进城,栉比鳞次的高楼和花花绿绿的汽车让刘生眼花缭乱。面包车挤进车流,在路上开着开着,他竟觉得自己也成了城里人,倒算是明白了父亲当时执意买车的行为。

车在路边停住,刘生将身子探向副驾驶。抽屉接口处磨损严重,他费好大劲才拉开,咔吱声像是父亲那晚睡觉时翻身,引起的老式木床的埋冤。抽屉里面躺着张过塑的白纸,印着拉客二字。刘生将其拿出,卡在挡风玻璃的缝隙里,随后下车准备招揽客人。

双脚落地,刘生却顿时羞愧于来往行人的光鲜亮丽,一心想缩回车里。转身刹那,急促却温柔的声音叫住了他。站在面前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提着袋子的手纤白细腻,被粉色的指甲油衬得娇嫩欲滴。刘生从没见过这样的手,眼神止不住地瞄。‘去市小’。突然地打断让刘生这才反应过来。

副驾驶第一次坐着女人,刘生不由的慌乱。扭动钥匙,车子却只作势抖动两下便罢休。刘生急迫得抓头,面包车终于还是在他几番尝试后点燃了火。脚颤抖着移向油门的瞬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识路。他支支吾吾,女人不禁轻笑,抬手指向前方。余光里的手在空中左右晃动,每下都点在刘生心里,他涨红着脸,紧忙踩下油门。老旧的发动机带着汽车,连着刘生的心跳,一同颤抖。

第二天,刘生招揽客人之际,那双手却直叫他魂牵梦绕,不知不觉间竟被引到了市小。他干脆车一停,把挡风玻璃上的那张纸片塞回了抽屉,从后备箱里拿出父亲留下的手帕,开始狠狠得擦拭车身,直到银色的车漆泛出光彩,才满意得停下。校门口逐渐喧嚷,刘生不得不踮起双脚使劲往里望,倒和村里人试图看清面包车时有几分相似。

她出现了。刘生跳上车,将纸片重新放置,对着后视镜笨拙地整理。那双手仍提着包,阳光照射下愈发白皙,盯着它一下一下的晃动,刘生直咽口水。突然手停住了,伸向一辆黑色轿车。她熟练的开门,弯腰进入。车门紧闭的瞬间夹断了刘生的思绪,胸腔的心跳应是被一同关进了车里,才会觉着如此空荡。刘生瞪着那辆车,车漆油亮得无需擦拭即闪着细光,耀眼夺目。他望了很久,直到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刘生转动钥匙,发动机启动,却抖得比往常厉害,震得他腿麻。突然几下猛烈抽动,这车终究是在这些年月的饱经风霜中,缴械投降了。

刘生下了车,决定不再让它苟延残喘,在人来人往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命运的随机,人物的颠沛,阶级的反差,城乡的对比,几乎全部交织在这么一个短短的故事里,当中潜其实藏了无比巨大的悲剧因子,几乎每个形容描述的字词,都凿刻了深深的人性,无论是写实的底气,或者写意的巧度,几乎皆无懈可击,最后沉郁挫败的一幕,肉身仿佛涡轮,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无力。)

伊霖:故事1

回家        

凌晨,老陈一如往常把车停在巷口前面的小空地,熄火,拔掉钥匙,一个人走进巷子。微弱的电灯发出滋滋电流声,映着老陈的背影越缩越小。

这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从东到西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小城里的人们穿着随性,讲着难懂的方言,喜欢在闲暇时光凑在一块打牌喝酒。老陈是这座城里的怪人,不讲方言,早出晚归,十多年如一日做着载人的工作。

老陈是我的邻居,我只知道他是外地人。隐约听大人说他十几年前来城里探亲,却在市中心人民广场和儿子走散了,于是老陈车里永远挂着儿子的照片,顶上赫然“寻子”两个大字。小时候我却因为他一潭死水般的眼神,和那因为眉头紧锁显得凶恶的脸而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老陈家在我们家左斜对面,只有他自己住着,门口杂草丛生。他屋子的老墙泛着沧桑,脱漆的木门裂开几条缝,像他那不修边幅脸上的几条皱纹。几乎每天老陈都会把车开到人民广场,围着那条街道一圈一圈地开。于是小城里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外地人,用着蠢笨的方法找儿子。开始还会有人劝他放弃,不如早点重新成家,后来也都识趣地不再开口。

某天我和朋友们在市中心玩到深夜,直到不断震动的手机催促着我回家。正想找借口打不到车回家,电话那头的父亲已经抢先一步,“老陈在市中心,他去接你”。

我不情愿地坐上老陈的车,似乎是我第一次当他的乘客。发动机微微擦火的声音也无法打破车里沉寂的尴尬,老旧的车座已经脱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劣质皮革味。在昏暗的车看不清老陈的脸,只有隐隐约约的路灯光线衬得他更加消瘦。我的眼神紧紧盯着那张男孩的照片,那是一张咧着嘴的笑脸,一只手上抓着几颗板栗,另一只手伸向镜头底下,好像在和拍照的人互动玩耍。

一阵很长时间的安静,我仿佛能嗅到空气里夹杂的尴尬。突然一句沙哑的“这是他唯一一张照片”,打破了沉寂。老陈吐一句顿一句地继续和我讲,那天好不容易进城里,他特地借来一台数码相机。他们第一次见识到熙熙攘攘的广场,背靠正在筑起的大楼,广场两边摆满了商贩的摊子,络绎不绝。儿子吵着要吃旁边的炒栗子,难得进城,老陈便也答应了儿子。付完钱转头的一刻,明明还在身边的儿子却不知到了哪里。儿子那天穿着绿色的背心,明明很好认,但他却再没看见儿子。

车前的镜子隐约可以看见老陈耷拉下来的眼角,煽动的鼻尖,飘忽的眼神,还有起伏的喉结。从老陈断断续续的语句里我又拼凑出他的妻子最终还是放弃了寻子,离开老陈。所以老陈独自搬到了城里,每天接完单会绕到人民广场,买一袋糖炒栗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老陈讲这么多话。车终于开到巷口,我们缓缓下车,老陈尴尬地掩饰着自己因为哭过而扭曲的眉头。“快回家”,巷子留下他的回音,还有越来越小的身影。

(哀莫过于白头不见了黑头,落得一辈子凄凄寻觅,故事的情致动人,细节处理也有用心,借他者的目光瞧视人物惘惘的灰影,制造距离反而更有怜意,不过开段就应以主观视角拉开叙述,叙述者的身份可再描述,似乎该有年纪相若的补充,末尾安插老陈塞几粒栗子给我。)

Wednesday, October 5, 2022

慧娟:故事1

灰灰的天空

下午三点钟,有点灰灰的天空。雨后的空气湿湿黏黏的,配上闷热的天气,让人浑身难受。坐在德士里,明德透过摇下的窗户看向马路。这雨后的太阳好毒辣,让马路上的水渍肉眼可见地蒸发着。淡淡的蒸气缓缓上升,明德的视线也跟着那飘渺的蒸气往上飘。啊,太阳好刺眼啊。

叭——叭—— 一阵车鸣声瞬间把明德拉回现实。他看向红绿灯,才发现早就绿灯了。他挠了挠头,挂了档,轻轻地踩下油门前进。

德明一边缓慢地驾在路上,一边看着路边的风景。这条路好平静,让德明有点烦躁的心安定了下来。他看着路边一排排的棕榈树,轻轻地随着微弱的风摇摆,好像在温柔地和他挥手道别。他用力地看着这风景,想要将这一切的每个细节都牢牢地刻在脑海里。嗯,好像差不多了,德明对自己说到。他缓缓又熟练地驶进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巷子里。巷子的尾端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出是一片海。德明熄了汽车引擎,准备下车。

咚咚咚。有人从车外敲了副驾驶的窗户几下。德明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正着急地看着他。他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把窗户摇下。“不好意思,司机大哥,我赶时间,可以载我去时代广场吗?”女孩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说道。她看起来走了很久都没拦到德士,载一载她吧,最后一单了,德明心想。他点了点头,解锁了车门让女孩坐进后座。

往着来时的路驾着,明德再次放慢了车速,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棕榈树们依旧轻轻地随风摇摆,好像在疑惑他怎么又调头了。“呃,司机大哥,麻烦你开快一些。”后座的女孩出声打扰了明德的发呆。他回过神来,踩下油门加速前进。

转进时代广场,这里到处都是车和人。吵闹的气氛让明德不禁皱了皱眉头。女孩指向前方两条街外的建筑。明德再次加速,想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叭——一声鸣笛贯穿明德的耳膜。只见街道左边突然冲出一辆卡车。明德一惊,立刻把刹车踩到最底。德士勉强在卡车面前停下。明德看着自己的车子和卡车车身的距离,出了一身冷汗。他回头查看后座的女孩,只见她紧紧地抓着副驾驶座的椅背,一脸惊恐地回看明德。明德挠了挠头,尴尬地露出歉意的微笑。女孩没回应,只是匆匆忙忙地还了钱就下车了。

明德对着后照镜里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他又一次开启了去那巷子的旅程。这次,棕榈树们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无话可说了。明德再次熟练地转进巷子里,停下了车。这里静悄悄的,安静到明德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抓着方向盘的手,才发现原来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个不停。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走向了巷子尾端。

坐在隔着巷子和海的栏杆上,明德盯着平静的海面,急速的心跳还是没有平静下来。啊,好久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活着的感觉了。也许,今天也不适合跳下去呢。

(千百个让人寻死的念头,往往只需一个求生的机缘,情节类似伊朗导演阿巴斯的Taste of Cherry,故事颇有回荡人心的特质,虽然形容的力度尚可加强,但是不作太大或者过多的主观描述和刻画,以含蓄平淡若有所思的方式叙述,反而令到结尾转折,更有一股怦然的感觉。)

培琳:故事1

善举

老高刚接完一单活儿,点了支烟在出租车里闷抽着。今晚的马票又没中,嗐,晦气。

他常在这个小巷口停留,巷口一面是热闹的美食街,另一面探进渐黑的小胡同里,隔开两幅光景。烟草尽了,他随手往窗外一丢,滑开手机,准备再接几个乘客就回家。突然,老高听到一阵喷嚏声从车后传来,他脖子一紧。

车后不就是死胡同吗,没见着有人进去啊。

后视镜里也窥不见一个人影,老高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美食街,又瞥了眼身后的黑胡同,壮了壮胆,下车往车尾走去。手机灯光下他看见一个陈旧的井盖,没有盖严实。新月状的缝隙里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哟嚯!”

老高吓得一激灵,顺了口气后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吗小兄弟?” 他看得挺清楚,那里面应该是个男人。没有人回答他,老高疑惑,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井盖,想再开口,下水道里的男人急忙朝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喊人,拜托了。”

老高抬眼看了眼前方的街道,十几米远处,已经有三两行人朝蹲在井盖旁的他投来审视的目光。他又环顾了下四周,目光锁定在墙角翻倒的一个安全指示牌上,写着⌊危险,注意⌋ 。应该是被人移开了,才让这男人不小心踩翻了井盖,掉进下水道里。

“拜托你了大哥,把井盖挪回去,别管我。”

老高锁眉:“你不要人救你吗小兄弟?”

街前的明角灯光泄下来,男人很瘦小,手里拿着的似乎是病历单,皱巴巴的。“得了些怪病,家里也没啥牵挂了,你让我在这里走吧大哥。” 他说这话时脑袋低垂着,像是晚秋枯藤上来不及成熟就失去水分的一颗葡萄。

老高沉默,有些无力。他想了想自己这好几年来一次也没中过的马票,因为赌博成瘾欠下的一屁股债,和每天闹得鸡犬不宁的家,叹了口气。“真想好了?” 他还是问了句,像是妥协前的最后挣扎,老高想不出什么能宽慰男人的话,他自己也是一地鸡毛。

下水道里的男人点了头,老高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快速地将井盖放回,起身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仿佛被人定住似的,他迈不出步子。老高像是恼火,或是无奈,又折了回来。

“不行啊兄弟,我这儿安不了心啊。”

街前还有不少行人,有人啃着狼牙土豆棒,有人吸溜冰奶茶,或阖家欢睦,或呼朋唤友,或对影成双。在老高的呼救声中,他们都朝这个小胡同迅速汇来。

男人最终还是被救出来了,上救护车前看老高的眼神复杂难明,他管老高要了联系方式。

老高等了好几天,没有等来男人的电话,只等来了警局的电话。

男人死了。

“他自杀前给你留了封感谢信。” 电话那头的警官是这样说的。

警察捎来信时老高正挨着妻子的骂,因为他不务正业又去小赌了一回,于是他展开信件时都还带着怨气,看着信上的感谢二字更觉得心烦意乱,惴惴不安。

老高没有忘记,上个礼拜末,他因为又赌输了钱,驾出租车往小胡同里去,车倒得太快撞翻了井盖旁的安全指示牌。他当时也是怒气冲冲,下车将指示牌踢得更远了些,歪倒在墙角。

(现实一种如同墨菲定理,故事饶有黑色/灰色幽默的调性,阴差阳错般将两个不相干的人物凑在一起,一个想死的人不慎掉入渠洞,一个肇祸的人反而得到感激,产生了既有情节荒谬,也有社会写实的处境,聚众看热闹一幕写来有趣,男子寻死的缘由不妨多些着墨,或许因为负担不起医药费?)

欣悦:故事1

20:20,转身,扶腰,喘气,她费力地把刚买的物件从超市购物车转移到后备箱上。弯一次腰就得停一会儿,这是当初月子没坐好落下的病根。

20:35,坐进驾驶座,顺手扯出几张纸擦去细细密密的汗珠,用手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顺气。

余光瞥到手表,20:39,“还有15分钟”她咽了咽口水,熟练地拉手刹,踩离合,再挂档,一气呵成。

LED屏幕上不断变换着新产品的广告,外墙上的灯带流光溢彩,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身着风格各异的服装,在街上或游荡或飞驰。车水马龙里,少不了出门寻欢的夜猫子,又兜住了多少疲惫的灵魂,各有各的目的地。呼啸声过,空留一地尾气。

“嘶—”车辆稳稳地在红绿灯路口停下,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哥哥”二字格外刺眼。“喂,阿哥,”“娟啊,明天妈又要去做化疗了。”“我记得的,明天把小的送到学校后我就过来”“好好,那你记得早点来。”从半年前母亲查出癌症晚期,她就常常担惊受怕,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尤其每次接到哥哥的电话的时候,心都会扑腾扑腾地跳。

“嘟—”她刚按下接听键,“你赶紧帮我准备一下三四天的衣服,送到厂里,越快越好,”对面的声音又响又急,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断。她再打过去,“怎么这么急,”“叫你弄你就弄,问来问去干什么!”突如其来的一顿怒吼掀翻了她的天灵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很快她就接受了,结婚十多年了,她不喜欢也习惯了。

“叮—”远在异国的大女儿发来了新拍的照片,女孩笑得张扬明媚。看见女儿,是她生活里少有的慰藉。作为母亲,她渴望和孩子有更多的联系,但也知道女儿嫌自己啰嗦又老套,不太愿意跟她讲话。女儿叫她要“追求自我价值”,她却总习惯性拒接“活总是要有个人来干”,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互相不理解。想到这,她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涩,轻抚女儿的脸庞,侧过头来再细细查看,嘴角堆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滴滴滴滴”,后面的车响起了喇叭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随手放下手机,她用力睁了睁布满红血丝的眼,稳了稳思绪,继续驾驶。这辆和夜空同色的黑色车子再次隐入尘烟,并入车流,穿梭在道路上。“嘟嘟嘟——”,急促的电话音响起,显示的是儿子学校的电话,她按下接听,点开免提,“喂,宝贝啊,妈妈马上就到了,你再——”

一道白光袭来,摄住了她的眼,她急忙踩下刹车。

“嘭”。

(人在风中车上,常有不由自主的觉悟,叙述的细节紧凑,亦如人物的俗事缠身,形成存在性无从切割的一体,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部倾倒于这趟人间的风景,仅是短短一幕,却仿佛命运的一霎那,题为「她」更有另一层性别的指涉,只是开头时间的标示,不妨也顺序应用。)

泓宇:故事1

追与逃

清晨,张合从某片荒凉的草地上坐起,脚边横竖放着一些酒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醉了又醒过来,还是在半梦半醒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手拿了一瓶还没喝完的酒大口灌了一口。身上的衬衫有些湿,贴在身上。手机屏幕上如同往日一样提示着早间新闻。

【今日凌晨,在智林路发生一起车祸,肇事司机驾车逃离现场。智林路段的监控录像因线路故障,无法确定肇事车辆信息,肇事司机至今下落不明。幸好十分钟后有人路过,目前伤者在医院接受治疗,但还在昏迷中……】

张合攥着手机,眼中的血丝好像要崩裂一样,又拿起酒瓶灌了几口。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拨打了进来,显示菲儿。张合将手机攥得更紧了,思绪良久,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阿合,你在哪?”一个女人的声音既紧张又急促地传入张合耳中。

这是菲儿的声音,总是这么甜美。但一想到凌晨的事,张合刚上扬的嘴角又被他强压了下来。“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张合将酒瓶中所剩无几的酒都倒入嘴里,随手扔向一旁。

李菲略显忧虑地说道:“昨晚……”

“别说了!”张合怒吼着打断了李菲的话,但转而觉得自己非常过分,怎么能这样跟菲儿说话呢?扇了两个巴掌,让自己清醒了不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说道:“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喝那么多酒。”是啊,又是酒!爸爸不就是因为了喝酒还硬要开车,最后发生车祸,不仅仅自己死了,还搭上了妈妈的命?自己怎么就不长点记性呢?

李菲在上班的路上,但就算站在人潮熙攘的商业街上,依旧能听清楚手机中传来的沉闷呼吸声。她站在人行道旁久久不语,就连绿灯亮了也没有发觉。周围的人们从她的身边挤过,还有几个回头瞪了她几眼。高楼大厦的屏幕上如同往日一样直播着早间新闻。

【据本台记者称,警方通过智林路周围路段的监控录像找到了一辆可疑汽车,警方正在……】

“我哥怎么样了?”张合终于平复下心情。

李菲回过神来说道:“我出门时他还没醒。他昨晚喝的太多。”李菲还在路口,绿灯又一次亮了,可她还驻足不前。大屏幕的新闻继续播报着。

【最新消息,伤者十分钟前醒来,并告诉警察肇事司机是一名女性,车的颜色与警方推断的一致……】

“如果,昨晚我没有上你的车,让你送我回家,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张合怅惘地说着。

如果,又是如果。如果大学四年可以再勇敢一点,如果可以在约会的时候更直接一点,如果那天没有因为生病让大哥送她回家……或许,真的会不一样了吧。

电话的两边陷入了久久地沉默。太阳照在张合的脸上,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手中的酒才能麻痹自己。李菲已经蹲了下来,周围高楼大厦如同达摩克利斯剑一样审视着她,让她在道德的审判下抬不起头。

良久之后,李菲再次开口:“你要坦白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就算不为……不为你着想,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张合再次低沉地咆哮着。张合又尝试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我打算离开了。菲儿,我会想你的。祝你和大哥幸福!”

听着电话忙音李菲依旧蹲在地上低着头,当她起身时,脸上有的只剩职业般的笑容,大步朝着公司走去,好似昨晚的旖旎都已随着张合的电话一同消失不见。只有新闻直播还在努力为过去寻找一个答案。

【经过六个小时的追查,警方已经抓捕肇事司机林女士,她对于凌晨的车祸供认不讳。伤者目前情况良好,并想向救自己的路人致谢,但电话目前无人接听。这位好心的路人名叫张合,如果张先生……】

(超级动感式叙述手法,创作尝试的意图可嘉,但是虚张声势如同灾难临现,结果仅是一场情爱的逾距,悬疑性有余,情节的回报却有不足,车祸逃逸穿插三角恋情旁加悲惨身世再添兄弟阋墙,信息过度总会打乱脉络条理,文字叙述较宜保持固定视角,如此双线交叠往往事倍功半。)

璐琼:故事1

向日葵

黑夜会带来错觉,好似在温柔的月光下逃跑,世间的浑浊便会消散。

这天轮到阿松值班,他正趴在桌上休息,直到那通电话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对面的话音一落,阿松就披上了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滴滴,电子表发出了午夜的信号。阿松叫醒了身旁的同伴们,新一轮追逐已开始,他们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到达。

相比较其他司机,阿松的经验较少,因此更加无法阻挡内心的焦灼。他时不时裹紧外套,直到看见那辆熟悉的车辆,内心才稍微平静。他取下腰间挂着的钥匙,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位上。北青步行街,二十四公里。阿松紧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猛地踩下了油门。三个人飞驰在车辆稀疏的公路上,车速表的指针不断上升,声音也不停地在阿松的耳旁回荡。女孩,高楼,昏迷。阿松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零碎的霓虹灯穿过车窗,像是些迷离的幻影。步行街的喧嚣并没有因为夜晚的到来而落幕,却因为想变成星星的女孩而焦躁不安。阿松在一栋高楼前停下,五光十色的轮廓与模糊的现实形成强烈的对比。清冷的月光下,一群人围着女孩,眼中满是凄迷。被各种光投射的地面上,仅有一具单薄的身体。她身着白裙,上面点缀着一朵朵向日葵。此时的她双眼紧闭,像一朵被人采摘而下的鲜花。世界开启了静音,人群只是观望着。白裙上的向日葵被染红,生命在慢慢流逝。青春在这一刻变得支离破碎,一切都在凋零。

医护人员下了车,只留下阿松。他们对着女孩出血的头部进行急救,同时试图固定她骨折的部位。阿松仰着头望向高楼,他仿佛看到了站在楼顶边缘的女孩,带着未落的泪,踏出了那最后一步。冷冽的风使阿松打了个激灵,从幻想中脱离了出来。女孩被移到担架上后,人群慢慢散去,警笛声开出街道。短短几分钟内,现场清理完毕,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

而此时的后车厢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女孩已完全进入昏迷状态了。阿松争分夺秒,视野里只有前方,发动机也发出低沉的嘶吼。然而,死神最终赢得了这场追逐,女孩的心脏在未抵达医院前,就停止了跳动。

死亡总是伴随着宏大的仪式。头条下,女孩短暂的一生被排列在黑白的报纸上。为了方便阅读,格式整齐划一,几行字之间的空隙似乎比其他版块要更宽一点,像生死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这起意外被贴上了抑郁的标签,像故事本该如此的收场。可真正的原因被遗忘于那些隐蔽的角落,无人知晓。

在一个灵魂被打湿的傍晚,阿松开着车再次来到步行街。空中微冷的润气在车窗上凝了层薄透的雾。阿松看着霓虹灯如潮汐般一盏盏亮起,心里的愁绪无法抒发。他走进川流不息的人潮,站在女孩倒下的位置,点了一支烟。想着没有一盏灯会为女孩而亮,阿松的思绪随着嘴角吐出的一股白烟,慢慢飘散在空中。烟还未抽一半,他便掐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随后他在一盏路灯前蹲下,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在微弱的灯光和雾气中,那朵摆在路灯旁的向日葵充满了生命力。但那些已凋零的,终究归于尘埃。

(生命无依落花易碎,像是一场为了那些越渡的灵魂而展开的灰色弥撒,当现实越萧瑟,文字就必须越有暖意,意象描述深情且细腻,处处弥漫哀矜的气息,感人感悟的力度几乎出尽全力,不过末段有点过度忏情,在同个晚上让救护司机再度出巡,世间苦人何其多,借此拉开叙述的格局。)

思源:故事1

黑+白=灰

凌晨4点,黎华蹲在昏黄的街灯下,呛人的廉价香烟一熄一明,飘出燎燎白烟。熟悉的网约拼车app提示音响起,来活了。

碾一下烟头,迅速的起身,体位性低血压导致的一阵令人恍惚的眩晕后,黎华窜进相依为命的白色小破车,前往外滩南京西路最繁华地段的花场接客。

早已见识过酩酊大醉胡言乱语的乘客,但无一人如今夜这姑娘般神智不清,可谓是几近癫狂,令人不适。其衣着揭露着的职业就好似酩酊大醉之人脸上的猩红般显眼,目的地的酒店名称更是令人浮现过后的艳色画面。

一切稀疏平常,却也隐隐有些不同,在后座神智不清且以怪异角度扭曲身体的女孩身上并无酒气,廉价香水却若隐若现,而这香气却令人有些迷乱且窒息,黎华摇下车窗,却感到喉头一阵发紧,极度不适。后座的声响越发难以忽视,后视镜的一瞥却见那位早已衣衫尽褪,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凹在角落,口中呢喃不清,几近癫狂地摇头晃脑,白藕似的胳膊狂乱地挥舞捶砸。抓着方向盘的手逐渐轻颤,黎华眉头紧簇,加踩油门避让着繁华路段的车流,急速驶去,汇入车流。

驾驶座猛然的颤动令黎华猛然一惊,那白藕已然缠绕在自己颈间,胡乱抓挠着一切能触碰到的肌肤,眼前的清晰视野早已荡然无存,即使是成年男性也抵挡不住疑似被喂“嗨”药的癫狂女,惊慌的抓挠在雪白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刹车也来不及躲避的毁天灭地般撞击声后,再入眼的是赤身裸体的红白色交织体,冲破挡风玻璃后,以扭曲的姿态砸落在十米远的地面。

冲击带来的眩晕比体位性低血压带来的可猛烈多倍,再睁眼,是猩红,却逐渐暗淡,最终隐入黑幕,似是融入黑夜。这下恐怕得牢里蹲了,这是黎华最后的念头。

醒来时,被窜窜人头围绕,却不是白衣天使,而是群黑无常,没有医疗设施,没有救护措施,身上的伤口依旧呈开放式,床边双目对视着的,是一脸阴鹫却嘴角堆笑的中年面目。窗边的微亮光景令黎华意识到这似乎是先前乘客的目的地酒店。

哦对,乘客。

僵硬的扭头,四目相对开口之际,阴鹫中年面孔预先制人。

黎华的眼神是呆滞的,迟钝恍惚的大脑却也逐渐明了,他看着一开一合的薄唇,无力感由内而外地渗透,占据全身。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事件的冲击力令他站在急救室里才最终倒下。微信上多出的数字,那如此多位数的零令他缄默。

但他也有失去的,例如自己的小白车,例如曾经健步如飞的朝气,亦或是,那个白如雪也轻如毛的生命。出院几天后,黎华来到交警大队询问车辆及路口监控的情况,二者却不约而同的,被告知从未存在过。朝夕相伴的小白车被硬生生否定了它固有的存在,大上海魔都繁华路段的监控被一手遮天的抹去所有痕迹。

至高的社会位置,黑白两道交错后留下的灰色,“官“”黑“之间的勾结保护,令一切咄咄怪事都隐入平凡,令一切罪恶滔天都无可寻觅,令一切桃色交易都能轻易沾上鲜血。十年驾龄的黎华从此不再触碰那掌间的圆盘,雪白又炙红的一滩肉堆时常出现在梦魇之中,无法安宁。他时而深夜步行至花场附近,却也再未瞧见那陌生又深刻如嵌进脑中的脸庞。数不胜数的,摇晃疯癫的年轻女孩依旧跌进无数私车司机的后座,无人知晓那是不是驶向地狱的路程。

(最好的时代,同时也是最坏,故事意图揭开道貌岸然的程亮背景,展示败絮其中的恶毒势力,前半的叙述颇有一气呵成的紧凑和精彩,但是车仰人翻后的情节似乎快速推移,末段为了仗义而动了肝气,控诉发泄虽然无可厚非,但是写作不为惩恶除奸,冷静其实更为锋利。)

慧晶:故事1

不再

昏睡间他总是听见耳边环绕着模糊的声音。时而是妇女的哭泣,时而是少年的破口大骂,参杂在这之中却是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序的“嘀—嘀—”声。

老吴一生都在努力地把自己活成个安安分分的人,跟着母亲的安排相亲,跟着父亲的脚步成家,娶个温柔贤淑的太太,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不要求一生事事如意,只求自己能够安稳地过完这一生。过完了,等到了下一世应该就不会再那么别扭了。

自出院那天已过了三个月。除了身体上的创伤,那场车祸也给老吴留下了逆行性遗忘症,让他把过去两年的事都给忘了。妻子告诉那日他应酬喝多了,回家路上代驾慌了神才出了那场意外。代驾傅凯尔死了,只有自己成功被抢救回来。

老吴默默地看着手机出了神。与代驾空白的聊天记录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适,但模糊的记忆又无法给他任何线索。

“老吴,出来吃了。”

他应了一声放下手机伸手握住轮椅的两侧,身前的镜子却让他顿了一下。他在这躯壳里已活了近四十年,早该习惯它的长相,身形,性别。可每每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总有一丝抹不去的烦躁与无奈。他熟练地把这些情绪重新压在心底,走出房门回到妻子身边。

在家呆着的这一整子,老吴想了很多。兴许是独处的郁闷,抑或是腿脚不便的无能,老吴早以为淡化的情绪都再次被勾起。

一个平静的下午,响亮的门铃打断了以往的安逸。老吴持着手杖打开了门,只见门前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手里拿着封信。青年微红的眼眶令老吴一愣,他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让老吴的心里一紧。

“我哥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青年不多做解释的把信封递给了老吴,看到对方一脸的疑惑他却笑了。“怎么,把我哥给忘了?还是你那老婆?”

他顿了顿仿佛酝酿着什么,想给眼前的人致命的一击。“我看即使做成了女人,也还是一样这么窝囊吧。”

青年冷笑着转身离开,落下的字句狠狠地把老吴钉在原地。他往后踉跄了几步, 转过身朝书房的方向跨步走去,可没用的腿总是慢脑子半拍,把与书房的距离拉长,给老吴凌乱的思绪火上填油。抽屉。抽屉里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老吴虽然不记得这两年内的事,但他记得自己有个收物件的习惯。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他一定会把它锁在抽屉里。

凌乱的脚步在抽屉前停下。老吴微微颤抖的手输入了锁头的密码,拉开了抽屉。抽屉的角落有一张模糊的自拍照,照片中的自己穿上了华丽的礼服,靠在另一个人的胸膛。老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枚戒指写着:手术倒数一百天。趴坐在抽屉前的老吴这时想起手中的信把它撕了开来。里头有另一枚戒指还有张支票。发票人:傅凯尔。

(既有身份的避讳,情人的隐匿,又有失忆的后遗,乃至车祸的蹊跷,以及结尾真相大白式的揭露,因为人物情节穿凿过多,驾驭上难免捉襟见肘,叙述的牵强和漏洞也就颇为明显,既然有心关注跨性别议题,不妨简单经营,从内心和外表捕捉人物的经历和情态。)

冰堰:故事1

温蒂妮

1

他蹲在路旁抽烟,心想着温蒂妮的传说。

温蒂妮是水精灵,貌美但没有灵魂,唯有相爱才能让她获得实质的触感。但若爱人背叛,无论历经几世,温蒂妮定要杀死他,永不宽恕。

“幸好是个中世纪传说。”他喃喃地盯着沥青上密麻的灰,希望燃尽的焦油和尼古丁像药剂似的被注进心肺,变成一介踏实的安慰。

抽完烟站起身,他便迅速躲进了驾驶位,查看手机有无新订单。恍惚间,他感觉好像有一股水流涌进眼里,从耳中漾出一句“温蒂妮”。他不在意,以为是沉没多年的荒岛倏地浮出心海,升空变成云烟,然后不小心吸入鼻中造成的迷幻。随着车流,他转进下一条路,为顾客取书。

这是条修了又修的路,尽头是看透世间百态的教堂,高耸的塔尖直插云霄,但古老的威严并不能震慑无知,到处是举着各色旗子的导游带领游客指挥交通,成群的夫妻穿着相似的婚纱在教堂前摆出相似的拥吻,拍着相似的婚照,只有教堂门口有位老人拉着大提琴,似乎想唤醒被遗弃很久的传统。而这琴声让他回到了陌生、不曾拥有的过去。“对不曾拥有的东西产生怀念,真是让人迷惑。”他喃喃道。

停下车,他走进路旁的书房,门口有一个巨型鱼缸,里面是骑士的海底城堡。他快速关上门,希望能隔绝门外的一切喧闹。

他翻起一本书,书口被人为地印了泛黄,似乎想提醒扉页上的她这是本发了霉的往事。他想,是不是只要一点从前的痕迹闪现,尘封很久的爱怨恨悔就会像八音盒上了发条,挑动心底最深的那个凸起,发出痴痴的音律?但人脑容量有限,是不是一生追逐幻影就能彻底忘掉怨恨悔,只剩下霉菌般的爱?或是孤独。他不敢想。合上了往事,他迫切想躲回车里。

这时,他的耳中再次漾起浪花,一声“温蒂妮”像根优雅的毒刺插进他的心头,而这声音好似从鱼缸中的城堡传来。

他痴痴地走向鱼缸,甚至忽视了地上醒目的“小心地滑”。积水像海草一样绊住了他,他跌向鱼缸,瞬间玻璃碎裂,绯红在他的身上缠绵。

过深的伤口与空气接触太久会忘掉痛,只剩麻木。这一刻,他的灵魂随着骑士坠入海底的城堡,他依稀看到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人向他游来。 

2

“你终于醒了” 妻子小心地将病床抬高,将他扶起。

“我睡了很长时间吗”他看着浑身的石膏与窗外的车水马龙,竟感到一丝踏实。

“三天”

“我做了一场梦,我是温蒂妮的骑士,她紧紧抓住我的手,那种压迫感就像是烂在心底的霉菌又开始繁殖蔓延,像洪水猛兽一样侵蚀我的每寸角落”

“后来呢“

“后来她突然放开我的手,转身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温蒂妮。”

(文字炼金而故事玄虚,咋读像是一则cautionary tale,也像是一道神经兮兮的咒语,疑心而骤生暗鬼,良知的自责必然导致肉身的自溺,将前尘往事和背景记忆化实为幻,意在言外的模糊性处理,描述颇有晶莹剔透之处,可是叙述却有点纠缠不清,而且分割两半的方式,结构上似乎不够紧密。)

温雯:故事1

落差

1.

将车钥匙递还给浓妆艳抹的女人后,我便目送她摇摇摆摆地走进停车场的电梯。本以为奔波了一晚后终于可以找个地方喘口气,手机却响了起来。叹了叹口气,我便接下另一个单子,前往接载地点。

好不容易寻到在一排排豪车间停泊的黑色奔驰,我站在喧哗热闹的夜间娱乐场所中,望着整齐排列在旁的酒吧夜店。短袖短裤抵不住寒风,我浑身一阵战栗,胸口不禁涌上一股酸涩。现在的我,明显不和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华丽的人属于同一个世界。我压低帽子,自嘲地笑了。

是代驾司机吧,带着醉意低沉的声音传进我耳里。微微抬起头来欲开口回应,我便认出了此刻站在我身前的男人。绝不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认出我。我赶紧低头,伸手接过那个人的车钥匙坐进黑色奔驰的驾驶座。

2.

那些人真会喝,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我揉了揉疼痛的头,费力地想看清眼前的路。在模糊的视线中我终于看到了我的黑色奔驰,而旁边站着的人应该是代驾司机。他没出声,直接拿走我手里的车钥匙便上了车。轻轻翻了个白眼,我踉踉跄跄地上了车后座。

一路上,我试图和代驾司机聊几句以缓和我的头疼。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专注开车。没礼貌,我皱了皱眉。一款熟悉的表在我眯眼时映入我眼帘,但一个想法很快取代了那阵熟悉感。这司机居然戴得起劳力士几年前推出的限量版腕表。

3.

他一直盯着我的表看。我心中警铃大作,好几次尝试将左手藏起来。刚才他和我搭话,明显是在逼我开口听我的声音。我不禁加快驾驶速度,想赶紧逃离这个令我窒息的状况。通过后视镜,我多次观察他的表情,却发现他也盯着后视镜,似乎想看清我的脸。他认出我来了。绝对没错。

4.

突如其来的加速,使我原本就有些难受的胃开始翻滚。为了不让自己吐在车上,我只好使劲盯着前方看,转移注意力。

很快,代驾司机将奔驰停在了我家门口。正想和他道声谢,他却匆忙地下了车,消失在前方左拐的小巷里。呕吐物在我快速下车走到驾驶座将车钥匙拔出后涌出,我来不及去多想代驾司机奇怪的行为,便跑向街对面的墙边将胃里的不适掏空。

还好吗,一声着急的问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向着我传来。我们家的帮佣阿姨顺着拍我的背,我瞬间觉得舒服多了。不知是酒精的缘故还是想起了代驾司机戴着的手表,我看着帮佣阿姨想起了一个人,不禁鼻头一酸。

多年前,阿勇家意外失火,他的父亲被困浴室不幸身亡。我曾试过约阿勇去时常光顾的酒吧或去打高尔夫球想安慰他,他却不再出现。直到几个月后,我无意间听说阿勇因父亲的死家道中落,母亲因此到处求职。我苦恼了许久才联系了阿姨请她来家里当帮佣。我想,这样能让阿姨少吃点苦,也能帮助她和阿勇减轻经济负担。她很快同意了,并答应我向爱面子的阿勇保守这个秘密。

看着阿姨对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我彷佛看见了以前那个总笑我酒量差却会替我挡酒的阿勇。朋友,我真的想了你。你过得还好吗?

5.

还好,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我急忙跑下车,拐进前方的小巷里。在确定我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后,我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住豪宅了,看来他们家比以前富裕了。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豪宅里走了出来。妈?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在打工吗,难道……

看着我妈手拿垃圾袋走向在路旁吐得一塌糊涂的他时,我的想法得到了验证。我妈在给他家当帮佣。曾经也和他妈妈一样雍容华贵的我妈妈,凭什么穿着围裙给他们倒垃圾。他家聘请我妈,是怜悯吗。我咬着后槽牙,紧握双拳,几年来强守着的自尊瞬间碎了一地。我最恨这种怜悯。我们家也不需要这种怜悯。

6.

阿姨扶着醉醺醺的我走向家门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左边的小巷快步向我们冲来,用力扯开阿姨携着我的双手。失去了承受着我身体重量的支撑,我的世界蓦地旋转了起来。在落地前,我的头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方形的什么东西上。后几秒,我在模糊的视线中想认清黑影的真面目。

真好,我在眼前变得一片黑之前,还能见到阿勇。

(恩恩怨怨的纠葛情节,多属戏剧冲突的刻意夸大,而且过多人物和背景线索的交织,处理上往往比较困难,虽然双视角各自猜疑的叙述还算贴切稳妥,但是场面调度却显得稍微牵强,专心刻画人性的自卑即可,不需其他的添油加醋,而且劳力士应有父亲遗物的意涵。)

苏康:故事1

乘客

在月光的注视下,繁华的都市渐渐暗了下来,我按原计划将今天最后一位客人送到家附近的地方。正当我准备收工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乘客。当时是十一点多,看见路边一个小姑娘朝我招手。因为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妻子也快生孩子了,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心想再接一单吧,就把车靠了过去。

那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三四岁的样子,扎了个双马尾,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黑色的大眼睛眨巴两下就窜上了车。

“小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我问她,踩下了油门,车子缓缓启动,往前开。

“叔叔,去深圳。”小姑娘睁着大眼睛,尽管笑着看我,眼角的湿润仍是出卖了她。“我要去找我妈妈。”

我诧异了。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从广州越秀区开到深圳近两个小时的路程,那我今晚还能回的了家吗。一想到妻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内心狠狠颤了一下,正打算靠边,朝小姑娘说着“小姑娘,现在实在太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天……”

“叔叔,我给你五百块,够吗。”小姑娘从小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了五张红色的票子。我顿时愣住了,犹豫了一下。

五百。那可是我开出租车一天都未必能赚到的钱。五百意味着可以给妻子买补身体的猪蹄,可以给未来的宝宝买尿布,奶粉。我答应了。

“走吧小姑娘,困了就睡。”虽说我不爱管闲事,这位小姑娘却着实让我好奇,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观察。

车驶入了空无一人的高速,是一条小姑娘特地嘱咐我要走的路。车内安静得很,车载音乐早就被小姑娘要求关掉。高速两旁是整齐得几近枯燥的栏杆,小姑娘却盯着窗外出了神。手里紧紧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不工整像是被撕了一半。

“叔叔,可以开稍微快点儿吗”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一激灵。

“好。”我脸上的力量加重了几分,车咆哮着,撕开周围空气的屏障,狂躁地朝着目的地冲刺。

此时已经入了秋,窗被开到了最大,风稀里糊涂地灌了进来,吹起了小姑娘额角的头发,又稀里糊涂地离开了。

车里只剩风声咆哮,耳旁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娘的感谢。后视镜里她眯着眼睛,看着她满脸享受的表情,这路程也就不那么漫长。

“叔叔,可以再开快点吗。”

这显然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可我还是照做了。

“真希望永远都在这儿。”

虽然我不能满足她这个愿望,但是我把车速保持在了100码,试图通过持续的速度给小女孩一丝慰藉。

“叔叔,我们回去吧。”车子刚通过深圳前海收费站。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梗咽。“不找妈妈了吗,马上到了。”她摇摇头,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书包,依靠在车窗边闭上了眼。夜色笼罩下,我载着熟睡的小姑娘回去了。

(千里寻母的故事,本具感人肺腑的条件,虽然气氛营造和人物侧写稍微不足,而且相隔的原因或需有点暗示,但是一路上的怅然若失,叙述的节奏适当掌控,不过回心转意的隐衷,作为叙述的灵光和情感的枢纽,必须借助更多外在的气氛情境,做出某种线索的微微补充。)

江云:故事1

烟花

019再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片绿雾,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她启动自动驾驶,系统带着她从没有雾气的地方穿行而过。从驾驶室出来,她回到工位,把这次的驾驶报告签好字后就下了班。

时值中秋,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019开车行驶在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透过一片片车窗,她好像听见了笑声。或许是一家三口,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赶回老家,见一见平日没空看顾的父母,也可以是一对情侣,开心于有对方陪伴度过这样热烈的夜晚。

到家时,全家已围坐在餐桌旁,只等她一个,女儿啪嗒啪嗒冲进她怀里,是香香软软的一小团,小团子抬头问妈妈,“为什么没有圆圆的月亮?“

她温柔的看着孩子,“宝贝喜欢月亮?“小团子摇摇头,“我最喜欢下午的烟花啦,是绿色的。”她抱起孩子的手猛地颤抖了几下,这时电话响起,她亲了亲女儿的脸颊,走到阳台接听。 

“由于今天特殊的太阳光线,专家组临时决定今天再进行一次清扫行动,你经验丰富,这次任务你来完成。“

 “谢谢组织信任。但是,我能不能问一句,这样的任务还需要多少次?”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沉默到她几乎以为等不到一个回答,而后话音传来,“当年那颗小行星的碎片我们已经清扫了百分之九五,你返航时应该看到了绿雾完全消散的区域。但是剩下的碎片位置非常难捕捉,这可能需要我们的同志们,“电话里人声微顿,”以牺牲来换取胜利“

她低下头,低声说,“明白。“

019穿好航空服,看着背着喷气装置陆续进舱的同事。因为是临时出任务,每个人都在十五分钟前才拿到自己需要炸毁的碎片坐标和跳舱位置,也正因如此,他们需要快速记忆信息并精准执行,没有时间留给即将死亡的悲伤。

019第七十三次驾驶满员的宇宙飞船开向太空,由于小行星碎片引力而聚集在大气层外围的腐蚀性绿雾已十分稀薄,系统自动导航至绿雾消散的区域,飞船沿着既定线路行驶,在穿出绿雾后,舱门打开,喷气装置一个又一个在相应的坐标点被启动,载着它的使用者冲向碎片,随及荡开一片磅礴的星火。

019第七十三次驾驶空荡荡的宇宙飞船返航,她看到几乎完全消散的绿色,和悬浮在飞船近处的未曾被标注的行星碎片。

女儿最近学会的歌在她耳边响起,“你是,岁月长河,星火燃起的天空,我是仰望者,就把你唱成歌……”

她抱着一颗小型核弹打开舱门,天空炸开绚丽的绿色烟花。

(科幻电影的灾难情节,需要磅礴的特效和人物的煽情,篇幅限制底下较难做出波澜起伏的推展,不过难得却也做到了three acts的浓缩,描述尽力模拟外星环境和内心挣扎,不过相似的桥段已经上演无数遍,依样画葫芦无疑也就较无新意。)

俽满:故事1

游乐园

又到了傍晚时分。

乘客向敏道谢,下车之后,敏的肚子随之咕噜咕噜叫起。在来不及把LED灯转为红的霎那,一个绑着马尾的女生突然跳进出租车里。

“能不能载我到七彩游乐园?谢谢。”

游乐园?

敏一边开车,眼神不知觉地往挡风玻璃前的右上角飘去。那张发黄照片中的母女正开怀大笑。自从小时候与母亲走失后,敏的脸不曾出现过这么灿烂的笑容。

小时候敏不曾见过父亲的身影。隐约记得最后一次在外婆家时,享受卡通剧的敏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渣男’、‘都叫你不要生了’的几句,随之母亲就抱起敏离开,再也没有回去。

因为家境贫穷,敏总是只能以羡慕的眼神望着同年龄的孩子踏进游乐园。那天她与母亲踏进梦寐以求的游乐园,没想到原以为美梦成真却是噩梦的开始。那天的意外敏只依稀记得几幕:她到游乐园后所感到的快乐、母亲叫敏在旋转木马前等她,还不时回头,脸上带着她当时读不出的表情、敏看到远处的小熊气球而追上前,然后就找不到回旋转木马的方向。之后所发生的事都一片模糊,唯一清楚的是,敏与母亲从此失去了联络。

敏一到合法的年龄就考了驾照当司机。她想多与生人见面,或许能够找到母亲的蛛丝马迹。她相信,她们会再重逢。

一如往常地,敏与乘客闲聊了几句,不久后便到达目的地。

望着女生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售票厅,敏一时兴起,决定把车停在附近,买票进去。

夜晚的游乐园里几乎是肩靠肩的热闹。悬挂在柱子间的霓虹灯射出的五彩斑斓的光芒,七点的特别演出来到了高潮,身穿亮丽服装的表演者跳着熟练的舞步,观众的欢呼声夹杂着远处坠落的过山车所传来的尖叫声。

撇开小时候的记忆,敏还是喜欢游乐园的,在喧嚣的繁杂中,她能找到心灵上的宁静。在一个富有童真的地方,敏能够幻想。她能够抛开生活的艰辛,虽然她的潜意识知道这是暂时的。

香喷喷的食物扑鼻而来,个个摊主都热烈地召集人群,似乎谁的声量更大谁的食物就更好吃。敏最终在热狗摊前败下阵来。握着热狗面包,敏穿梭人群走到她最爱的旋转木马前,沉浸在旋律中。不知道这个年龄独自坐旋转木马,会不会被人笑?

敏感到有东西轻轻触碰到她的脚,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来,是个与主人走失的小狗散步气球。正当她想把气球拾起,一个小女孩踉跄地跑来,扑向气球抱着不放。敏怜惜地望着女孩,该不会是走失了吧。见无人跟上,敏正打算把女孩带到询问处报失。这时,一对夫妇匆忙跑过来。女子蹲下,把女孩楼抱在怀中,不停抚摸她的头。

耀眼的灯光斜照在女子的半边脸上,带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奇的敏仔细端详,这何尝不是天天在那张照片中看到的女人,只是容颜微苍老。

怀疑了一下,敏脱口而出。

“……妈?”

周围的喧嚣似乎停止,那女子慢慢抬头,与敏对视许久。敏看到对方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间的闪烁。

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声音,黑暗的夜空瞬间点缀着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女子站起,挺直了腰,恢复镇定的眼神。

“小妹,谢谢你陪着我的女儿。”

声音中那微微的颤抖,出卖了女子镇定的眼神。

随之,女子牵着小女孩的手与丈夫转身离去。小女孩手中握着的那小狗散步气球跟随她的每一步向敏调皮地摇尾巴。盯着他们的背影,敏彷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走失只不过是敏的一厢情愿。

(寻根寻母作为人性最彻底的流露,情节叙述虽然略有巧合之处,不过人物描述自然真切,场景的画面感尤其强烈,遭遇遗弃和长大之间,还需加插寄养的过场,最后母女相见不认一幕稍微戏剧化,让寻觅的对象和目的继续空转,其实更有余意。)

得聪:故事1

碰撞

“不好意思小弟,这路太堵了。”前面的司机朝我探头,“你就在这下吧,不收你钱了。”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下了出租车。这里与以往一样热闹,但是不能叫车水马龙,因为交通已经瘫痪十分钟了。我看着街上光鲜亮丽的行人,又看向对面的新闻看板:“近年数据显示,我国失业率已连续走高,约六十巴仙的本科生毕业一年后仍在失业。专家指出,该状况若无政府干涉将持续较长时间……”我算是年轻人里比较幸运的,靠着运气总算进了一家小公司做人力管理。至于薪水,也是将就活命的水平,月初发的工资,到月底就空了。“这样下去不行啊……”“小心!”我赶紧一闪,不过还是跟来者撞了一下。

“你没事吧?”旁边一道清脆的声音,我一看,是个姑娘,大约跟我同岁,戴着绿色头盔,一身女式西装,胸前新沾了点灰。她骑着电动车,篮子上捆着一个Grab外卖箱,我实在没法把她的工作和穿着联系起来。“还行,你走便是了。”“这不行,我应该做点什么……这样吧!你要去哪?你看这车现在这么堵,我载你过去就行了……”一通连珠炮让我不知道怎么找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俨然坐在她电动车的后座上了。

她说她叫安娜,真是跟我同岁,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就做起了外卖员,一做就是大半年,今天穿这身是要去面试,“最近几周就都是这打扮了”,她强笑着说。“你今天面试为什么还要送外卖?”得到的答案是一堆精密的算术题,结论是,如果不同时兼顾面试和外卖的话就交不起房租了。我听完想扇自己一耳光。

我不好意思让她载我全程,只让她送我到地铁站。临走前我问她,明明我就没受伤,为什么要载我。“我妈总是说平日要攒功德什么的,大概多做好事的话,就会变幸运的吧!”说着,自己都被这句话给逗乐了。我就识趣地说一声“面试顺利”,向她道了别。

总算没迟到,只是被老板笑话我裤子上为什么那么多灰。“跟之前说好的一样,今天我们面几个人。发给你的简历都看了吧?可惜啊,都还行,但是我们只要一个。”

两个小时后,我和老板直打哈欠。“十二号怎么还不来?要是等五分钟还没来我们就休息吧……”我看向面前的简历,学历和资历都很平庸,只是觉得名字跟照片有些眼熟。此时闯进一个身影,“对不起我迟到了”的回音还没散呢,便来了个平地摔,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我将心头的怒火压下来,走上前,“你没事吧?”扶起来,却看见一个衬衫胸前沾了灰的姑娘。

她挺幸运,因为她撞见了个她帮了忙的面试官,她又不那么幸运,因为这面试官屁用不顶。

“你说十二号?她问题答得不错,但是她一个三等学历,这名单上硕士就有仨。经验也不够,还迟到,衣服都不干净,你说是吧?”我无言以对。

已经两年了,我没有能再见她一面,不过电话我行公务之便留了下来,她能给我送外卖也说不定。也有可能她找到了新工作呢,我不知道。或者我们就是物理实验里的粒子罢了,像那次小事故一般碰撞,之后便飞速逃逸,再也不知道各自朝哪里去了。

(量子物理有言,碰撞才能产生质变,虽然情节略有巧合的凿迹,不过故事尚能兜拢完全,稍露人浮于事的阶级意识,也是现实嗟叹的手笔,不过叙述说白穿插交集,像是随身自拍一镜到底,难免有点含糊而且目不暇给,最后只需预留或许再度交集,毋庸强调多少年月。)

钰童:故事1

三轮车夫

“走不走?”“去哪拉你……”在城市的角落里有这样一群人,连接着城市的交通枢纽和居民区。他们平平无奇,像旧时的黄包车夫通过工业革命更换了自己的装备,电动的三轮不仅省力省时,还能遮风挡雨。虽然在法律和安全意义上三轮车都不被这个社会允许,但这也是三轮车夫养家糊口的唯一办法,交警城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在每个地铁站,公交站都有他们的身影。比起那些能说会道,天生社牛的车夫,老耿更像是骆驼祥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但有种洞穿人心的坚韧。乘客们往往更偏向于老耿这样老练稳重的车夫。

我认识老耿有些年头了。外公外婆都跟老耿关系很好,据说在他们年轻搬家时认识了那时身强力壮的老耿。当时摔坏了一个上好的红木家具,老耿在自己还要还房贷的压力下执意要赔,还便宜了外公外婆的搬家费,令他们很是过意不去,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后来老耿做不动搬家的活路了,就用自己仅有的积蓄买了一个三轮车,搭上蓝色的雨棚干起了这行。虽然据外婆说老耿已经沧桑了很多,但他身体上健硕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小时候在外婆家附近上兴趣班,外婆一个电话老耿总会提前在公寓楼下等待,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也总夸我聪明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坐过老耿车的乘客都知道他开的很平稳速度却不慢,老耿高兴的时候也称自己是“一流司机”。

再后来一些日子见到老耿,他消瘦了很多,听他说自己老婆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操心。不过他又夸我长高了很多,马上要成真正的小伙子了。这两年城市规范化高了很多,很多被抓住的三轮车都被没收了。老耿也是通过做熟人生意和走偏僻一点的路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生意。我们分开时,老耿半认真半叹息的说,年轻人,不要仗着年轻走他们这条路,我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而我再次见到老耿的时候居然是在医院。倒不是老耿那坚强的身躯倒下了,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手足无措的老耿,脸上满是挂着焦虑。那时我去取给外公敷腿的药,他已不是很能走的动路。老耿在刚刚来的路上遇见一对奇葩情侣。女的跟他说送他们去光明商场,虽然有点冒险被抓,但是她开出的价格足够诱人。男的上车的时候阴着脸一句话没说,但是后来慢慢的后座上就吵起来了。老耿没想太多盼着赶紧拉完这车,却没想听到“砰”的一声和女人大叫停车的声音。回头看时男的已经躺在地上。赶紧送医院,中途得知是男的跳车了。再看老耿时是满脸难以置信和懊悔的样子。那对情侣也没有责怪老耿,我也安慰老耿跟他完全没关系。老耿灰溜溜地拖着车回家去了,顺路载了我一程,一路无话。下车时我用力地拍了拍老耿,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了别。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老耿。

(借第三人的目光瞧视一种零余的身影,描述用语用句多有错漏之处,节奏推展因此大打折扣,这类故事一般以平淡而感念的方式进行叙述,而且人物除了老态病态之外,不妨注入一些耐人寻味的背景,结尾车祸与住院的时序处理也可以再行斟酌。)

李婷:故事1

司机的路线 

阿远头上戴着黑色墨镜,身穿着洁白的背心搭配一条很辣眼的沙滩裤,躺在树上的吊床里。左手拿着一个清凉可口的椰子,右手拿着一大包的鱿鱼丝,一条一条慢慢的吃。阿远眯上眼睛,正感受着微风带来的丝丝凉意,突然耳边传来由远而近的气喘声。

突如其来的气喘声打乱了节奏,阿远用一只手撑起身子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原来是一位少年。他正拉扯身上的领带而且不停的用另一只手散热,脸上写满着疲惫。阿远看小伙子挺可怜,从自己的冷库箱拿出一罐一百号,走了过去。

递过那罐一百号时,阿远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随口和少年搭起话来。少年接过水,急冲冲的大口大口的喝,然后说到自己是月老先生的徒弟,正在努力帮一对对单身男女拉红线,这工作很特别,这关系到大众的终身大事呢。母胎单身的阿远就趁机埋怨自己没有对象。少年连忙拿出简牍查看姓名,惊讶的发现里头没有阿远的名字,少年觉得可能人太多月老漏掉了。阿远正想要问少年去哪里找月老,忽然被一个强烈的震动拉回来了现实,原来那一切都是梦。 

阿远今年三十岁,家境普通。阿远是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的是计算机。毕了业就在一间很大的科技公司上班。本想进了大公司,前途光明,但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会因为一场疫情而泡汤。公司遇到了资金上的问题,采取了裁员,阿远就是其中之一。妈妈看阿远整天呆在家里,游手好闲,便就推荐了阿远给人做专属司机。阿远本来的光明生活突然变得一团糟,生活压力和长时间孤身一人的孤独感让他时时刻刻感到闷闷不乐,整天唉声叹气,无精打采。

把阿远从午休梦中吵醒的手机还在响,他手忙脚乱的接了电话,电话里老板要求阿远马上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立刻带他到莱佛士坊开会,阿远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随即从车里坐起来启动车引擎。载了老板后,把他带到莱佛士坊,阿远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简单但很无趣。

回家的路上,阿远停在一个红灯,正等着灯变色时,看到了左边路边很热闹,便找一个地方把车停下然后去凑热闹。

路边人山人海。差不多有七个小推车店铺卖香,花和油灯。原来这里就是传说很灵的庙。路边的推车很多人关顾,有附近高楼大厦的员工,小朋友陪着家长来的,也有年长人士。这庙历史永久,建筑盖的结构也比较特别,因此吸引了许多游客来观看。这庙不是普通的庙,这庙供奉了许多神明,其中有月老。想着梦里自己被月老遗忘,即使不迷信,阿远还是愿意试试,为了摆脱单身这种孤单的生活。

庙里人们熙熙攘攘香火鼎盛,大家都想为自己和家人讨个好兆头。阿远照着记忆里的步骤,点了香,和神明们求个平安。可因为人很多很拥挤,阿远把香拿高慢慢挤到香炉前把香插上。上完香,阿远来到月老面前。在这里的人和阿远一样,都是因为红线姻缘而来。

阿远走到月老前,很诚恳的说自己心里对于姻缘的愿望,希望月老能帮阿远找到一个托付情感的心上人。阿远把红线绑在月老脖子上后,最后到了旁边求个签。签上写着:经之营之,不日成之。

(爱情不问苍天,偏偏喜欢问鬼神,虽然描述的遣词用字稍微单薄,以梦境开场算是取巧的手法,不过故事环绕在单身小人物的那种诚心,在做做白日梦和发发牢骚之间,却也颇有一种小确幸的调性,结尾求签后不妨让人物转身,跟另一个寂寞的香客对眼。)

伟明:故事1

相遇

阿伦喜欢飙车的感觉,那种加速至极限的感觉就好像跑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但是,三年前的一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从此之后他便再也没开过车。颓废多年的他为了卧病在床的母亲,也迫于生活压力,他开始兼职开夜车。第一次开夜车,他就出师不利,兜兜转转近一个小时还没载到客人。就在他准备到别处碰碰运气时,突然收到一条载客订单,地址恰好就在他家附近。

这是一位女客,看到她的第一眼阿伦差点错认为是他已故的女友,同样有双大大的眼睛,与肩齐的褐色短发,以及都喜欢用同一款味道的香水。从后视镜看她,阿伦觉得脑海中女友的样子似乎与她重叠。

压制微微颤抖的内心,阿伦问道:“是去找朋友吃饭吗?”,“不是的,是去上夜班呢。”在一问一答中,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意欲未尽的阿伦原本想问她的联络号码,但又害怕吓着她。看着她离去,阿伦只能打起精神,心里却祈祷希望能在见到她。为了能再次与她相遇,阿伦打算在这附近载客。

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来到芽笼街,夜虽然已深了,但这条街依然喧嚣着。它从不会因为夜的来临,而褪去浮华。整条街道沐浴在闪烁的霓虹灯下,似乎越晚它便越繁华。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了,但街上还是有许多人,许多咖啡店以及店屋也坐满了客人。意料之外的,这里客源特别多,有很多是来喝酒吃饭的,但也有很多是来嫖妓的。

偶尔接到性工作者,阿伦不禁想到,在这座繁华的都市中生存的人,为了金钱身不由己,又有多少个在夜晚累到哭个歇斯底里。可是第二天夜里,又要打起精神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多彩的霓虹灯下寻找下一个依靠。

可惜那天晚上阿伦虽然载了很多客人,但却一直没再遇到她。隔天在同一个时间、地点,阿伦终于等到她。假装偶遇般的路过,问她是不是准备去上班,得知答案后阿伦邀请她上车,他说发现芽笼比较多客人,跟她上班的地方很接近,反正顺路,就收她一半价钱。当然愿意的话,回去的时候也一样收半价。

这段开夜车期间,阿伦载到心情好的嫖客,还能收到小费。每次在红灯酒绿的芽笼街接到的那些嫖客,常常听到他们夸最近有个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或者是技术都很棒的女妓。阿伦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还是会跟客人搭上几句。

直到一天,阿伦接到了一位嫖客和妓女。出乎意料的是,那嫖客和妓女居然都是“老顾客”。阿伦把他们送到目的地,看着那老男人搂着她走向酒店,这场意外的相遇让阿伦知道,嫖客所说的“名妓”就是她。看着她的背影,阿伦心里五味杂陈,他缓缓地发动了引擎。

(纯情男与欢场女的桥段素来多见,遣词描述虽然不够隐约和生动,不过人物的动机和铺叙尚有经营,故事将身份的底牌押在结尾,其实制造不出该有的悬念,更多是懵懂的一厢情愿,或者不需将场景明显摆置于红灯区,或者让人物无怨无悔的早即知悉底细。)

谚慧:故事1

平凡的一天

地铁驶进淡滨尼站,啸鸣的声音在阿顺的耳朵里响着。阿顺的手机响了,他快速把从母亲的电话接了,听到她焦虑的声音。喂?阿顺,你几点到家?今晚九点回来。阿顺坐在地铁驾驶座里,眼角中瞥见站台乘客的脸一个个在视觉里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他眉头丝毫有些皱着,嘴唇又有些噘得点紧,但若不刻意去注意的话,看上去其实觉得没什么起眼的。对于那群站在站台上,急着上班的乘客来说,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今天却是阿顺回到工作的第一天。

两月前,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老板看到阿顺做工时那分心,忧悒的样子很不正常,叫他不如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两月后再回来。阿顺这两月在家里除了出去打包饭回来丝毫没有出去半步——就呆在家里,看护母亲,看懵了电视剧。

就两个月前,那一天,阿顺就是照样着,早上刷了牙,穿了白色熨烫的制服,走出家门时畅然地对父亲母亲说声傍晚见,就上班去了。他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就在地铁驶进政府大夏站之前,他发现到手机上有了六次从母亲未接的电话,感到有些灼急地便回了电话。听到母亲的字后,心离顿时愣了一下。

父亲一个小时前猛然的过世了。阿顺骇然地说不出话来,脑海一连串的问题。爸爸不是身体一直都好好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会过世。我今天还见过他,不是说过今天傍晚见,不是说他今天晚上煮饭给我们一起吃,他怎么这样走了?真的走了?不可能-

但在他还未消化这个消息之前,在地铁驶进站时,就看到他眼前有个少女就站在地铁道上,无奈地想爬出去。阿顺一头雾水,想急刹着地铁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时间仿佛缓了下来。那少女的眼里是木然,是遗憾,是恐惧,阿顺全看见了。后又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此刻,阿顺又要驶进政府大夏站,把湿浸浸地手心擦在裤腿上。阿顺的手机响了,他快速把从母亲的电话接了,听到她焦虑的声音。喂?阿顺,你几点到家?今晚九点回来。地铁缓缓地驶进站,啸鸣的声音在阿顺的耳朵里响着,响着,响着。

放工了,阿顺打包两包饭回到家,和母亲吃了晚餐,看了片段电视剧,抱了母亲说一短句晚安,便洗了澡,终于躺在床上。

十二点时总比其他时间安宁,街上一辆车都没有,一片安静。阿顺似乎犹豫了一下,后又轻轻地拉开窗帘,外面路灯微微一盏灯照进他的卧室里,温柔的照亮了他的脸庞。就一下子,阿顺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一丝安宁。但闭上了眼睛,他看到的却有许多,又感觉到心仿佛在肚子里猛然的跳着,跳着。

阿顺睁开眼睛,望着那一盏灯,又瞪着天花板,又闭上眼睛。

望明天会更好。望明天会更好。望明天会更好。

(情节大大的不合情理,人物接获噩耗的反应,应是马上奔赴回家,接下来只字未提丧事的处理,描述形容尚有缺漏,这类故事必须在氛围的营造上着力,虽然对于人物的情态和城市环境多少有点烘托,但是仍然稀释不出该有的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