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y 29, 2026
楚颖:写东西
一直記不住它的名字,就叫它吸吸/sniffie,他從泰國給我帶回來的手信。深吸一口,薄荷、樟腦、冰片、桉樹油竄到頭頂,清靜靈台。從此不管是上課還是睡覺,宅家還是外出,都揣在兜里、放在枕邊,再不離手。媽媽不喜歡sniffie,說任何東西都不該成癮,我說這是草本的,沒什麼壞處。但是媽媽說的對,諷刺的是開始抽煙以後反而戒掉了吸吸,果然世間一切都是此消彼長,萬事守恆。前段時間爆出新聞【驚!泰國熱門鼻吸受微生物污染,恐致肺炎!】某天晚上又收到他的訊息,讓我檢查一下貨號,看是不是有毒的那批,是的話就趕快丟掉吧。我又把吸吸翻出來,包裝右下角找到生產批次,000333。鬆了一口氣。想要回覆他謝謝,太疏遠,或者,哎呀就說沒可能那麼倒霉/你差點害死我啦,太尷尬。欲言又止,欲說還休。我打開sniffie再深吸一口,放了太久,味道有點散了。
(斯人可戒,斯味難離,漂蕩於世不外留下氣體,鼻子是最念舊的儀器,一段人與物與人之間的糾纏不清,循環替代攪成一團,文字看似瑣碎啰嗦,其實卻毫不含糊,清晰地活在每一個細節。)
章瑗:写东西
从京都带回这个茶壶,个头不大、手感颇沉,泡茶功夫一流。惟壶身带着花纹,人说漂亮,我却觉得有点俗,从未称赞过她。她倒无所谓,陪着我读书赶死线,两厢灰头土脸。有天把它带回报馆,茶水间里竟是人见人赞,感觉她有点飘了。未几我离开报馆,她仍在陪我读书赶死线。可正如人不能知道自己漂亮,茶壶也不能,一知道就回不去了。诶我跟你说呵,内在固然要紧,同时也有外在的漂亮岂不更好?我这么安慰着,希望她不会太寂寞。
(物我一体,人壶具在,我们的东西折射我们的惯性,文字颇为成熟老练,实而不花才是书写该有的内敛,三言两语既讲述了生活的辗转来去,也倾吐了人性的漂荡沉潜。)
家圣:写东西
我總認為日子過着過着,所有東西總會肉眼可見地消失,不然就是以另一種面貌輪迴邂逅。他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每一個百無聊賴的日子,焦頭爛額的日子,甚至於屋主上門的日子。他遊走在每一個上帝關門開窗的瞬間,並且也每一次都拒絕走向光明的機會。他可能只是想證明時間所能帶走的只是他的生命,剩餘的他永垂不朽,就算無人問津。在他躺平的第幾個一百天,我用鎂光燈將他寫成無數個零和一的模樣,內卷起來,像恐龍一樣,像我們一樣。
(天地荒冢,生死於斯,取材雖然稍微聳動,謳歌昆蟲禮讚草芥,不過尸骨僅是蒼生的借喻,仿佛已臨不惑而知天命的境界,文字在沉重中帶點玩性,物物相知般吐露不衰不滅的真理。)
罗爽:写东西
上班的时候,常常随手抓一件衣服一条裤子,但是又要花三、五分钟选一双袜子。藏在裤腿下的袜子,绣着小猫头,缝着木耳花边,或者“I don’t like Monday“的字样。面对工作上的烦心事,我就会想,从没有人知道我今天穿了什么袜子,那其实才是我最精心挑选的穿搭。冠病那几年,长时间赤脚待在家中;再以后我发现所有的鞋子都变得不合脚。我必须穿上一双柔软的棉袜,再把脚装进一双或宽或窄的鞋子。
(袜子是生活行脚的护垫,也是对抗烦俗的图腾咒语,仿佛冰山底下的小小心机,用自己的满足走自己的路,文字如棉料一般舒爽体贴,丝毫没有赘余的语气,只是末后好像还差一句收结心情。)
周昊:写东西
问遍全岛的眼镜店,终于在缅甸香料味弥漫的半岛广场,找到能配这副眼镜的地方。白发店长静坐在空店里,似乎在等我。看到验光单愣了一下,打给厂商确定能做才收了押金。毕竟是+24.00的罕见度数,再老的老花镜也难触及,何况是给只有两个月大的你。成品比想象中轻,但放大的愧疚依然沉重。戴上后,你的笑融化一切。想起电影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父亲对女儿说的那句话:“I hope you live a life you're proud of. If you find that you're not, I hope you have the strength to start all over again.”
(戴眼镜为了看清世界,同时发现父爱才是最深的风景,前半像是踏遍铁鞋的寻觅,文字的苦心孤诣纷纷临现,后半援引对白虽然也是肺腑之言,可是给应该给女儿一个长长久久的特写。)
熊韡:写东西
妈妈那支和田玉镯戴了几十年,后来裂了。 她心疼得很,特地找师傅那把镯心磨成一枚平安扣挂在我胸口。 我天天盘。等车盘走路盘、开会发呆也盘。指腹一圈圈蹭过去,玉就慢慢起了油。刚做好的时候还有点涩,六年后再看,已经润得倒像凝了一层软脂般。人总说人养玉玉养人, 可我觉得是它真的会记得体温。 妈妈年轻时戴着它买菜做饭洗衣服;后来它又贴着我,陪我熬夜赶路、在人群里跌撞。两代人的温度在同一块玉里,慢慢盘成了今天这副温润模样。
(东西有灵,玉者更甚,谱写母女两代的心心相印,穿插生活的种种俗相,文字简单而饱满,以物拟人又以人彰物,恩情内敛方可为光,温度皆是一种人与人的交碰。--写妈妈,或者猫,就对了。)
堯政:写东西
七月半,阿公的背影閃現,我大聲喚他,他試圖緊抱曾經他最寵愛的長孫。阿公入夢,他來的時候並非獨自一人。「來,叫人,老祖公、老祖媽、老公、老媽。」是庇佑我的祖先。我與阿公不住互訴思念,老祖公一聽,不怒自威,「恁呾個是乜話?」「阮儂在呾北方話。」老公不悅,「恁是潮州儂抑是北方儂?」阿公頓時靜默,不發一言。老祖媽面目慈善,問我會不會聽潮州話,我極其羞愧:「我袂(bē)曉……」老祖媽笑了,說「bē」是泉漳音,潮州話應念作「bǒi」才對。老媽勸我慢慢學,該學學,別讓祖語如煙消散。往後十年,如是刻苦學習,只可惜阿公再不曾入夢。
(列祖列宗列席,作夢作文作別,母語鄉音既是代際的溝通,何嘗不也是悠遠的身份本體,文字簡潔有力,情感隱而不宣,仿佛用語言行使招魂,夾雜一嚴一慈的開解,說教的壓迫遂像敦厚的指點。)
莉苹:写东西
我开始扭动发条的时候,木马和她,都得开始转动。音乐轻放,叮铃铃的响亮,一气呵成,翩翩起舞——不管她或它们,乐不乐意。她的喜怒哀乐没人在乎,毕竟本就是死物。哪有那么多身体自主权、性取向、交叉性,都是男性主义社会制度之下或有点畸形的附属产物。什么时候舞动,什么时候转圈,什么时候拒绝服从,是三道想都别想的非疑问题。小圆盒精致小巧,520最适合送出去了。只是它困住的芭蕾女孩,像这世道困住女性,横看竖看都像是一座牢笼,美其名叫音乐盒而已。
(少女梦幻般的东西,竟然格物致知成性别意识的产物,抒情描述夹杂理性批判,文字颇有当头棒喝式的机锋,不过如此抽离注目,缺了客体与自我的关系,似乎也少了更动人的条件。)
可欣:写东西
回归单身半个月,在书店角落选中了你。笨手笨脚跟着教程抽“牌灵”,翻开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刚失去恋人的人,偏偏抽到了恋人。
后来我开始听别人的困惑。78张牌似乎总能为对方指出方向,只有我自己一直困在少了一半的恋人牌里。直到那个午后,同样刚分手的朋友哭着指着“死神”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是重生。失去一个人,有时候是找回自己的开始。
我在她的眼泪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来那张恋人牌里,从来都是满的。
(恋物即是迷信,而老天自有说法,像是以东西讲述了一个幡然醒悟的故事,起始收结皆有完备的设局,如真似幻的牌面,见证了一场情史的起伏,以及个人的圆满落幕。)
猫铃:写东西
(只要给我抱抱,日子即能延续,散文断句稍有流气,遣词用字有点黏腻,不过整体的气息酥软而清醒,像是自我甘于沉溺,人与物之间的舔犊情深,給于了自己孑然一身的飘逸。)
涵清:写东西
这是一幅爸爸送给我的画,挂在我的房间里的一面墙上。画里的是爷爷奶奶的家。在一楼的地板上,我曾经躺在那儿用粉笔画画。整个地板都是我的画布!爷爷在外面种了花生、地瓜、小麦和菜,还有一棵被砍掉的石榴树(爸爸担心爷爷爬树,偷偷砍的)。我牵着奶奶的手去喂鸡,鸡的大便好臭啊!我也蹲下来看地上爬来爬去的毛毛虫和躲在墙上的小蜗牛。
当记忆里的调色盘开始变色,那一抹黄色依然耀眼。
——这是我回不去的童年。
倩倩:写东西
她随身带着一把尺子,不量布料,不测地形,只在别人开口时,丈量每一句话的长度。以彼为尺,量己之声,自成其言。一来一往,像探戈里的舞步。曲终,她松开手,带着尺子离开,再寻找下一个舞者。
直到有一天,她忘了带那把属于自己的尺子。
时间来不及让她回头,只能仓促买下一把相似的新尺。可刻度终究不同。面对一位新舞者时,5厘米与4.95厘米之间,忽然像隔着千里。她的话开始失准,像生锈的手术刀,反复拉扯,一场舞被跳得支离破碎。
回到家后,她把新尺折成一厘米一厘米,散落满地。然后拿出自己的尺子,一口吞了下去。
(物尽其用之外,尚可当做隐喻,东西不是东西而是一种寓言体,虽然主题明显先行,而且跳舞的比附有点莫名,不过文字营造的意象尖利,整体颇有凄厉之色。)
章杰:写东西
工作天的凌晨总是早于手机铃声前醒来,抑制着生理的渴,划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交媒体,然后真正醒来去拉屎,憋红了脸地榨出那条感觉在深处的屎。后脱光身上的枷锁坦荡荡地去称重,几乎都是比想象轻,正如你认为我那看起来恰到好处的轻浮不过是我粉身营造出来的错像,重点在于丢掉身上那堆屎。澄清:我只有83.65kg,只是怕脱光后称重会被滑面的体重秤反射出来。
(身体塞了多少东西,体重秤暴露无遗,文字略有粗俗轻佻的意图,但是却也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性情,逼视生活那种既重复又无聊的面目,同时注入了一点自得其乐的趣意。)
子美:写东西
客厅正中挂着一把倾斜的剑。
据说因为海关的缘故才未能开刃。收在剑鞘中,反正华美。
这种摆设是父亲的执着。每每看到,耳边都会传来一句“尚方宝剑在此”,仿佛有什么骇天惊地的转变要亲临命运。今早挂剑之绳自然断裂,给下方的沙发稳稳攥在怀中。自有华人之风俗与迷信,才常觉事事都有因果联系与说法。
到底怎么了?
代表了什么?
原来诸多问题都衍生于一次科学的断裂。最后也不懂究竟什么能一直坚挺,一直牢靠的做一把尚方宝剑,救人于水火和那些不能被佐证的天命。
一繁:写东西
因在吵杂的环境中工作,带着麦克风小蜜蜂上场成了常态。每次按下开关键那一刹那总会回想十年前初出茅庐的自己,全靠从丹田里发出中气十足的嘹亮声音,总能轻轻松松震慑住那些只存在于侏罗纪里的传奇巨兽。一场重病,这把嘹亮声音瞬间成了超绝气泡音,让内心与工作的杂乱烦躁成了黏糊糊的混合物,难舍难分。它的出现就如同小叮当的放大电筒般,把我的气场和声音无限放大,以让工作能顺利完成。后来才发现这样也能达到气场全开的效果,这何妨不是个人生助力呢?
(丹田乏力是衰老征兆,好在东西能够壮势补气,既有今夕对比,也有隐喻描述,可惜文字略为平淡,虽然也算坦抒真意,何种工作不妨点明,歌台驻唱或者福物喊标,让场景有个画面的对应。--乍看照片吓一跳,以为是别的东西。)
写东西:k.d.
我不吃魚,但是我吃魚油。這之間有一道因果的命題,其實也是獨居的中年男人,總會油然產生的某種自覺。簡單扼要不容置疑,缺什麼補什麼,東西轉換形體,像愛情轉換對象,完全可以騙騙自己。一大罐有180顆軟膠囊,根據標籤說明,從大量的鳀魚和沙丁提煉,我每天吃完早餐吞一顆,仿佛一頭下午閒來無事的藍鯨,甚至有點翱翔大海的感覺。魚油富含Omega3不飽和脂肪酸,我的醫學常識帶有哲學色彩,看到希臘字母就知道肯定很有營養。
Wednesday, October 11, 2023
睿琦:东西
小偷玫瑰
在lockdown的时候等待包裹大概是最焦心的了。生活在不足二十个平方米内,空气中除了病毒什么都有——昨晚湿头发留在枕头上的洗发水味,今天呼出的一群二氧化碳,还有明天该吃什么的一些困惑。
包裹来的时候是个天气不错的下午,雨季里地面几乎没有干燥的时候,这次意外地暖和,像是口罩里蒸腾的水汽循环进脚步里。小纸箱子上密密散着百分之九十五的酒精,至于剩下百分之五,我在空白处签上姓名。
黄色玻璃瓶厚重,被一圈圈裹在塑料皮里。往常我一定要摁破几个小鼓包,听到塑胶膜清脆爆开的声音才肯罢休,但是出于对那些已记不清的毒株的敬畏只好作罢。我不想无端坠入某种概率事件,从而让半栋楼的人知道我网购了一瓶香水。
一百毫升在香水里已经算大瓶,带到哪里都不方便,何况连盖子都是精致的六边形金属。辗转回家度假的时候,家里的猫总爱踢一脚这个大块头,好似反复确认我的溺爱与无奈。我向来对待红绿色盲的毛绒小病号们极为友善,黄色是她们为数不多能看到的颜色。好在瓶身极为结实,连一个口子都不曾有过。每次落地总是发出既沉闷又清脆的响声,我心一惊,手脚并用扑去一看,如蒙大赦的同时又感谢上天对六边形的怜悯。
后来我问猫,为什么总是打掉我的香水。猫低头看饭碗又抬头看我,大的小的一起,四只眼睛很诚恳地看着我,大抵是因为我手上抓着罐头,谈判在此终止,而下一次遥遥无期,我又回到学校里。
年年换宿舍,年年搬家。我总是有很多纸箱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东西总要放进纸箱里,有些东西是怎么也不能呆在那里面的。一百毫升的大香水是这样,碎开的六边形黄色玻璃也是这样。
香水很危险。酒精含量打底百分之七十,属于易燃易爆物。我从未有过实感,直到死去的香水血液在我书桌上爬开,鼻腔里插上的是高度酒精的战旗。后来我从伏特加里闻到相似的分子,是玻璃的味道。
我打电话告诉妈妈香水跌破了,妈妈倒是说:“人没有事就好,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既然你也不愿意再买。以后这种事情多着呢。”
最后一句很模糊,像是预言伪装成安慰混在电波里。今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房子,实木地板上坑坑洼洼,那里已经没有大香水瓶子,也没有我。
(玻璃注定破碎,记忆保证留香,像是为了一瓶香水写下了死生契阔,离散之人和液态之物,肉身的脆弱和命运的颠沛,文字在其间的晃荡亦如水形,生活时酥麻松软,遇猫时狡黠算计,琐碎的极致仿佛自言自语,但是同时又沉香四溢,超越恋物的笔墨,直抵某种无华的纯净。)
董琦:东西
香柠檬、苦橙、玫瑰和心软的神
我有一支叫LUNA的香水,是来自姐姐的礼物。那是刚接触香水和奢侈品的年纪,闻了一众小样后决定添加至心愿单,因为心里清楚一事无成的我全仰赖亲情的供养活到这个年岁,所以祈祷在秋天,会有一个心软的神无意间看见心愿,将它送到我手上。这个气味伴随我度过整个21岁,摁压泵头泻出的,除了花果清新的酸甜,还有已然结束的短命又不知所云的青春,所以我留住瓶底半个指甲盖的余量,为逝去的事情做一些挣扎。说实话那种清冷调的玫瑰香并不会在我的皮肤上停留,挥发后只剩下香柠檬和苦橙的酸,所以得改喷在衣物上,晚上将衣服丢进洗衣机前埋头闻上一口,是后调的脂粉香带着我自己的味道。
我觉得人身上是自带体香的,像信息素那样,但要识别的话需要很多次抱抱,在脑子里形成数据库。外婆闻起来像酸梅汤和药膏贴的结合体,所以今年试香的时候入了一款黑石榴,还原了那种暖暖的酸梅味,是让人很安心的木质调。我小时候和她一起睡,到了十五六岁才分床,在床畔一贯会闻到的暖香几乎是入眠的一项指定需求。长大后会失眠,拿黑石榴做侍寝香,还是会睁眼看着天花板逐渐明晰起来,窗外天色是发灰的冷,我总不信七八点的太阳是画里的红色,但也许窗朝西,是因晨光照不到而冷,睡前喷下的余香在空气里突兀了起来,还是温暖的酸梅汤,和一缕格外凛冽的药膏贴味道,侧头去看,正贴在心软的神的肩颈上。
我调取不出有关她的气味的描述。
但是那天被肩颈的一抹白色刺痛,便要凑过去嗅她没盖上毛绒毯子而露在冷空气中的肌肤,像噙泪的幼兽,但寻香无果,所以蜷了身子偎在边上,欲要透过衣物和血肉去钻研因病而弱的脏器,但钻研无果,所以茫然,又因无眠而发麻的头皮开始刺痛,恍惚间发觉她也是酸梅汤和药膏贴的味道,是我依恋与安全感的载体与源头,但又觉得她不应是这样的。于是无措间想发狠地揭去那抹明晃晃的白色,又怕惊醒她来之不易的睡眠,便找来熟稔的香气缀在绒毯上,替她盖在臂间和后背,抵着额,同矇昧的花果的酸和刺目而晃眼的药膏贴,沉入因被爱而不配得感溃决的梦。
(像是宝玉恶臭浑浊地活着一场,可是却是为了收集香气而来,嗅觉动物的体系文字,一味一人一段往事今生,香气一缕接着一缕,即是爵士式的混搭,也是酒精般的调配,几达醉魂酥骨的程度,恋物百科尽皆归于风情,最后似乎愈近愈溺,但也如脂砚斋所言: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沉入因被爱而不配得感溃决的梦」如何断句?)
子奕:东西
小被子
我以为的一个八岁寻常午后,妈妈打开空调房房门,凉爽空气便混入不寻常的燥热。她手拿一条粉条纹兔子图案的被子,像筷子一样杵在仰躺的我面前,两线一点以那方块被为中心,她说,“我找到它了。”
它号称我的小被子,因为是妈妈讲的,我就信了。据说我出生就由小被子包裹,它忠诚又体贴,绵柔又细滑,它有我和爸爸妈妈的味道,给了我第一种触觉。我天天用小手揉拽,肉脚踢踏,对它口水攻击,幼牙扯拉,但它依然是所有被子中最靠近我的那一层,只是我懵懂的嫩皮大脑并不记得。
我将信将疑地弯起身,拈起被子一角,其内里已经龇牙咧嘴,露出一部分棉絮,表面却仍是凉滑顺溜,兔子还在微微笑。我卸口气,嘭地躺下,小被子随即覆在我脸上,展开白色的柔光世界,棉质材料像我的另一层皮肤。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记忆的信息素传递安眠,我睡了一整个下午。很沉很沉,好像醒来,就到了我把它送进衣橱的那一天。
小时候的衣橱不值得信任,衣服总是越长越大,不知不觉把我藏起来的零花钱吞掉,小被子也是如此的命运。我跟小被子失散了八年,八年我不知道它的身份,八年它回忆我的初生,就像路过唯一的河流,唯一的河流路过太多人,似水年华非常有道理。但我还是在一两年后,把它折叠整齐,放进衣橱,从此它就随四季交替,消失了。
那时的小被子已经很老,棉花肉松垮,妈妈说被我踢散了。夜里我总是抚摸它完好的那一面,一面愧疚一面幸福。它将将攀到我的肩膀,盖不住我的下半身,我按着这小小一方温暖,想象自己也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能钻进小被子的怀抱。我乖乖地拍它,透过它感受我的心跳,好像同时在拍光年之外的小版我。
这段回归婴儿的时光,给往后的我留下了一个铭刻。那就是我入睡时,必须要有东西包裹脖颈,不然我就失眠到黑夜掉色,等到东方白得像小被子的奶白。就算意识如何变迁,我也没有更替掉这个习惯。小被子不是所有被子,它慢慢地换了一种形式陪伴我。
小被子曾轻轻担起我的重荷,把我装进水里,带入云里,走到风中,让我哭了第一声,让我裸露在胸膛中睁眼抬头。我抬头就摩擦了它的胎芯,我扬手就刮花了它的棉絮,那个夜晚,我可能真的把它送进了衣橱。我希望它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无论是我们之于记忆,或者记忆之于我们,似乎都在追求一种被包裹的感觉,小时候的天真无邪,铺盖一段断舍而不离的关系,文字的亲密和温昵几乎密不透风,仿佛物与人之间本为同体,几番送进衣橱随之又是几番依恋,蒙太奇的前后连缀,段落之间确实还需打通一番。)
予涵:东西
玻璃兔子
那面玻璃墙刚刚建起来的时候,我还在一手芭比一手肯地玩着过家家的年纪,不必说,自然是记不得什么了。
但在那样的年纪,有一个自己的房间,还有父母细心挑选的、同其他小朋友都不一样的玻璃墙,想必是十分优越的。墙面是灰蓝色的磨砂玻璃,卷着浅浅的弧形波浪,包围住我房间通向二楼镂空的一面,剔透的线条勾勒出俏皮的兔子纹样——这图案选得极用心,是我的生肖。至于怎么选的、是谁选的,我已经全都忘记,似乎携带着记忆诞生在世上时,我就已经拥有它了;好像这是我本就该有的财富似的。
房子镂空的二层设计,在当年显得很时髦,妈妈至今还为她的灵机一动感到骄傲。但于我而言,镂空二层加上玻璃墙,组成了一个非常幸运的等式,“=”指向的结果,是一楼正对我房间的电视机。
《大长今》是那几年最红的电视剧,厨娘徐长今每晚都在我家的电视屏幕上熬着御膳汤。妈妈熬夜也追剧,却赶我去二楼早早睡觉。我自有我的应对办法:在那些夜晚里,趴在玻璃墙前通过兔子的透明线条偷看楼下的电视剧,几乎组成了一个小女孩全部的快乐。那种刺激的、惊险的、对六七岁小姑娘而言简直是“九死一生”的冒险,让我乐此不疲,被抓包过几次后便研发出新的技巧,在影影绰绰的玻璃兔子后面,无声息地同父母外婆斗智斗勇。其实电视里究竟放了什么?现在想想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光影和台词,夸张地交错切换,我早已全部忘记了。
历久弥新只是美化的说法,暑期回家我再见到那只玻璃兔子,发觉它已经扁平而泛黄,墙面上贴满了破损的地图、海报和计划表,那是我十多年来积攒的成长。妈妈在一楼叫我的名字,关切我今天要吃些什么?鬼使神差地我蹲下来,凑到玻璃墙前,透过兔子缺损的线条去看。这一次电视机沉寂无声,只有妈妈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抬头找我,问:“你又趴在那里看什么?”
那一刻我似乎仍然是六岁的小女孩。
(玻璃屋兔子窟,像是滚落记忆的洞穴,重临童年的美好,既有母亲的相伴,又有韩剧的相看,文字暖和自带一股童真的淳朴和惬意,快乐的情景光滑如镜,幸福得毫无杂质,没有夹入典型回忆式的情绪,诸如成长的忧愁或者昔今的恍惚,反而更有大方且真实的感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