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班: 告别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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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November 26, 2023

卓伟:告别散文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好好努力,不要再旷lecture了,这天从早上八点半苦苦支撑到下午六点半,走出讲堂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早就下起了大雨。本来雨伞就在书包里的,昨天因为太久没有用,好像有些发霉,就拿出来洗一遍,晾在房门外。现在倒好,到下一次用之前,估计又要因为发霉洗一次了。

从教室到宿舍基本上都有雨棚,唯独缺少了南洋湖那一段。我知道现在冒雨跑回去可能会让包里的电脑报废,就沿着教学楼一路北上,正好去吃个麦当劳。赶路的人和往常一样多。我随着沉默的人群一起游动。棚子外面的雨是一根根很粗的线,现在又有要连成面的趋势,我尽可能地缩在雨棚中间,不想鞋子被雨打湿。麦当劳的档口一如既往挤满了人,两块偌大的电子叫号屏似乎从来没有起过作用,我穿过人群,找到压着自己号码的餐盘,端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桌子上。一阵风吹过,雨线之中泛起一阵波纹。这么大的雨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夏天,江水一路漫上堤坝,有时候离马路就差一点点距离。我坐在关紧车窗但是还是有一点点漏水的公交车里,担心着有朝一日水会再涨高一点,淹掉整座城市。

雨有逐渐变小的趋势,我开始往回走,走到南洋湖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停了。最近我很喜欢路过南洋湖,因为这段时间会有一群水獭出没,它们不怎么怕人,有时候甚至跑到桥上来,从高一点的池塘跳到低一点的池塘里反复横跳。从远处看水獭很可爱,圆圆的脑袋,光滑的皮毛,但是近看似乎长得还是有些潦草,像是用马赛克拼出来的,再随便插上几根胡子。虽然我很喜欢来,但是最近雨下得很多,而且往往是伴随着咆哮的雷声,所以我的行踪都被限制在建筑以内,或者是可以挡雨的连廊。一般是被时间表追赶,沿楼梯在south spine和north spine之间往返,赶着上课,或者坐在椅子上休息。

天色比寻常更暗,也没有夕阳的踪迹,我怕雨又下起来,就赶快跑回房间里。宿舍的空调恢复收费了,我打开窗户,躺在床上。这个季节,家乡早已是旱季,而这瓢泼的大雨却南下几千里,追我到南洋。顺着干燥的人群游走,大雨把我从江边冲到海边,我的生活似乎已经不会涨水。下一步又要游去哪里?我不知道,除非是逃到撒哈拉沙漠深处,也许我还是会被困在雨里。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可从来没有学会游泳,怕水已经成了天性。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还伴随着几声炸雷。雨由线连成面,好像和池塘连在了一起。水已经不会再涨了,我被困在自己的气泡里,在那节楼梯走上又走下,迎接一只又一只扎进生活里的水獭。

(每个人都是一座岛,每座岛其实也是一条鱼,热带雨季滂沱无比,生活处处的无所适从,有为而无力的沉沦,风雨飘零确是书写的前提,意象的营造多有新奇之处,文字弥漫一股末日诡谲的气息,但是雨境和语境之间的横渡,有鱼和无鱼之间的辨证,还可浸淫得更为浑然透体。)

欣雨:告别散文

尼古丁味儿的阿爷

“明年……可能过不了年了。” 父亲在送我去学校的路上,突然道。红灯前停留,耳边只有广播的音乐,车辆的引擎,无尽的沉默。我自然明白父亲什么意思,阿爷又生病了,这次似乎比以往都更加严重。

我已经有接近五年没见到阿爷了,我平时也不怎么会想起他,都在忙碌地生活。但他在永远是指引我奋进的终点线。阿爷没读过书,让我们考上大学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他总是会吐出一口香烟后,低头看向我,用又皱又硬的大手摸着我的脑袋:

“雨雨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大学哦!” 

小时候的我不理解,别人家没读过书的长辈大部分都要么让自家小辈帮忙干活,要么然他们早点成家立业,怎么就我们家的长辈希望我们读大学呢?而且不是什么清华北大,只要带‘大学’的称号,就算是野鸡大学他也能接受的样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日不经意间听到姑姑提过一嘴,说爷爷曾是赖家街的大家族的少爷,后来跟家里的兄弟姐妹闹翻了,才自立门户的。他说他自己没出息,只能靠子孙争口气,证明给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姐妹看到他的成功。

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我打视频电话过去报喜时,他刚点了一根新烟准备吸。我隔着屏幕都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尼古丁味儿了。我告诉他我考上大学,他像是得了世界上比烟还更珍贵的礼物一般,满怀骄傲地说:

“你是家里的第三个大学生!做得好!我们家雨雨有出息!!考的还是名校!比你爸你哥(堂哥)更厉害!哈哈哈哈哈!” 

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丛笑,从前额到眼睛,再到嘴角,逐步展开。打满褶皱的前额下那一双浊黄的眼睛慢慢放出光来,充满了欣慰和满足。他笑到烟蒂都抖了满地,在愣是一口都没抽到的情况下,仿佛打了一场胜战,仿佛我为家族带来了无尽的光荣和荣誉,仿佛他终于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一样。

进了学校,我失神地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下意识地在路过吸烟区时屏住呼吸。但那比垃圾车还难忍受的焦油味儿,仍见缝插针地侵略进我的鼻腔,令人犯呕。我挥舞着手掌试图驱散那恶心的味道,快步离开了毒雾区。

我明明是个超级讨厌二手烟的人,但每次与阿爷相处,那淡淡的香烟味却总能令我感到亲切而温馨。我记得他喜欢依靠在生锈的铁大门那儿一边放空一边抽烟。他习惯把左手背在身后,狠狠地深吸一口,烟蒂深了两公分,缓缓地花了足足八息才将这口气吐完,似乎要让烟草充斥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一样。

阿爷是那种一天一包的烟民,烟草味也已经融入到他体味里,甚至已经由内而外的散发开。我每次放假回家时,早上都会有一杯掺杂着尼古丁味儿的热腾腾扁肉。我知道,那是阿爷起早揣着搪瓷杯,专门上街从店铺里接回来给我吃的。 

“阿爷,你少抽点,我的扁肉都被你腌入味儿了!” 

我经常一边津津有味吃着香喷喷的扁肉,一边对在门口抽烟的他埋怨道。他也总是转头应着,但食指还是点着香烟将燃尽的烟蒂抖落,回头继续吞云吐雾。

浑浑噩噩上完一天的课,回到家中刚好爸爸在跟谁视频着。从手机里传来那熟悉的烟嗓,我马上跑过去想看看他。

屏幕中的阿爷,跟平时没两样,仍是记忆中的模样,看来病痛并没有令他变成脆弱的秋叶。我们仍像往常寒暄,只不过我那天话却比以往更多。

“痛吗?”我问。 

他布满血丝的浊眼眯起,满是笑意:“不痛。”

 “阿泽现在在高考,等他考完了,我们就回去找你。” 

千言万语,静聚集在喉间。

“好好好,等你弟弟考完我们就有第四个大学生了,阿爷在家里等你们回来过年啊!” 

在一瞬间,情感的闸门无声地打开,在泉涌喷涌之前,只汇聚成了一声发自内心的:

 “嗯”。

(烟是思念的飘絮,想起谁来则是尼古丁般的瘾,文字虽然还不够畅快入味,直述的句式难以更加缱绻入扣,但是补充了人物的形态和蕴藉,爷孙交集对话的多番情境,纵然略有些许戏剧性的点化,不过人伦之间的低语,书写作为一种凝视和倾听,总有让人唏嘘不已的颤音。)

苏康:告别散文

魔都

总是想提笔记录一下我眼中的上海,一个魔幻的都市。对上海的喜欢是不定的,有时候很讨厌她。高楼下永远都挤满了人,清仓甩卖不断博人眼球,人们追求网红,那些靠营销手段的饭店总是人潮拥挤。早班二号线和六号线,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拿着早餐赶着上班的,打着电话大喊大叫的,当你用尽全身气力挤进了那个让人窒息的铁皮里,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靠在你旁边燥热的扯着领带,穿着工作服浑身都散发着可怕味道的民工,叮嘱孩子别总是看手机的母亲,人多得让我茫然无措。

人们在这座城市里似乎总是在跑,将超越时间的负荷压在自己身上,往往一天下来身心俱疲。上海的每个体系都已经发展得极为健全,我知道星巴克的拿铁32元一杯,麦当劳的汉堡18元一个,711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三点一线的生活让人无心梦想。上海无疑就是一个巨大的压榨机,是用来碾碎梦想的,无论是你的生活还是情感。她会摧毁你,压倒你,然后不留任何痕迹的碾过你,不管你一夜多么肝肠寸断,第二天屋外街上依然车水马龙,灯火依旧。

可有时候又很喜欢上海,日出时的上海刚刚从夜里苏醒,青石板的小路上蒙着潮湿的晨雾,路口有推车卖早饭的人,油墩子和锅贴在锅里滋滋的响,让人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夏天会有开着小货车卖冷饮的人,十块钱一杯的冰柠檬茶能直接让你忘记外面太阳多么燥热。冬天所有的便利店里,都能找到两元钱一碗的热豆浆和各种花色的关东煮,抱在手里整个人都复苏了。圣诞会从12月初泛起味道,从各大商场挂起的彩灯,圣诞树,还有星巴克的小红杯里开始,有持续半个月的圣诞集市,精致得让你觉得,你转身就能遇见圣诞老人。跨年之际,外滩有最灿烂的花火表演和灯光秀,徐家汇的教堂会有新年赞歌,整座城市通宵不眠,灯红酒绿中,每个人眉眼都染上几分红色,在深夜中无眠。

然而毫不夸张的说,你爱什么这座城市就能给你什么。

你喜欢文学,走在外滩上,你站着的地方,鲁迅住过,丁玲走过,张爱玲坐过,那外白渡桥上甚至有王琦瑶的影子。

你爱二次元,每年两次全国最宏大的漫展可以让你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福州路那不输秋叶原的手办店也能让你挨家尖叫。你能收到你喜欢的轻小说,也能在同好会上碰到和你一样的信仰者。

你爱吃,长岛酒店有精致的法国菜,九井酒吞的日料吃一顿舔嘴一星期,利苑的杨枝甘露会和你在香港铜锣湾喝到的一模一样。实在不济,临汾路的夜市可以让你一百块吃个遍,来上海记得多留点肚子。

或许在上海,梦想被揉碎成泥,没有游艇豪宅兰博基尼,但是依然可以和几个朋友约着去看电影吃饭唱歌喝酒,远离这世俗的纷争。从人流熙攘的淮海路沿着思南逛游逛游的走到日月光从地下吃到三楼。去宜家翻滚在每一个床上,在无印良品里捂着钱包挑着欢喜的物件。

一千年前这里的人绝对不会想到今后的外滩会是这样,一百年前江对面的人绝对想不到一百年之后的对面会像今天这样,好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奇迹都是合乎常理的。所以这座城市的人创造奇迹也是正常的。这才有了魔都之名吧。

上海是一座复杂的城市,它能不断的让你认清现实,但如果你尝试拥抱她,便能感受到层层高楼之间迸发的温暖。

(导览一个地方的风情万种,必然需要文字的感官全开,虽然激动亢奋尚可调低几度,但是由始至终从日到夜,先在腹地的生活打转,然后空拍繁华的周边,既有沉溺灯火的倾慕,也有抽离喧嚣的沉淀,不过看得见的一座城市,或许隐藏许多看不见的素颜,书写应该也去瞧看几眼。)

颢瑜:告别散文

一样的木刻,不一样的我

想了好多,不知从何说起。感觉既为情感表达,口吻的不确定才能体现出青春往昔,于已逝流年的情谊转换。想来,又增添了许多的情愫!第一反应过往的经历落入笔下都会略显无趣且俗套,但自信我能勾出一些别的味道。

大抵是小时候太久远了,只记得老厝院落中有一株玉兰,是阿公亲手培植的。阿公在旁边摆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壶香茗,一块木板几刻刀,难得空半日闲适倦懒,只留线刻、浮雕与清茶作伴。夏日的午后,微风拂过,树影婆娑,只是多了一把蒲扇,一双布满沧桑的手,一对略显浑浊的眸子,摇曳的风影投射在老旧的墙壁上。树下人静坐,正执一把雕刻刀凝神雕刻。

秋天,我站在绿茵,看一样的木刻,我已是不一样的我。

窗外雨弥漫,老人家一天之中总是悠闲无事。小孩子们进进出出,而阿公却总是在门前仰望着高大的树木,回到家中后则专注地低头雕刻,如此往复,似把流逝的光阴酿制成玉兰酒,缓缓地倒在木雕的创作之上。每一次我回到老厝,总是忍不住缠着祖父,让他用木头给我做玩具,后方知叫木雕。坐在门前的枣树下,林间蝉鸣和屋檐的雨滴,总是落在阿公的银丝上。手握刻刀,轻轻施力往下一刻,随即一挑,图案渐显,速度之快,让人眼花。那双布满了皱纹和些许老茧的手,与木头的粉末在温暖的阳光中翩翩起舞,柔中带着些许锐意,银白的须发到底衬了气质。

阿公每次雕完一个作品,总垂眸许久,似是出了神。然后拿起,又刻了几笔,这才浅浅露出微笑,将精心雕刻的木雕锁紧在柜子里。

他是个怪人,旁人总说他是个怪人。已过花甲之年,妻子英年早逝,子女已成家立业,无羁无绊。庭院里长着几颗常青,树上挂着父亲不久前送给他的一对小鹦鹉,小桌上摆着几本泛黄的木雕书,阿公说,那是他刚入门师傅送的。平时这个小老头也不喜欢跟邻里走动。就喜欢捣鼓他的木雕。不善言辞,总是板着脸,就连他的外孙见了也有点儿胆怯。

他挺好的,我觉得他挺好的。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常在他身边,我对这个孤僻的小老头格外亲昵,总是喜欢跟在他的身后,静静地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不知是不是因为茶香熏着的缘故,每一次他端坐在那张小桌前做木雕的时,总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眉宇之间透露出的坚毅与专注,让我愈发崇拜他。

我自小就是喝阿公的茶长大的,他把他自己的一生统统融入茶中。阿公曾经告诉我,茶要在它还保持着温度的时候品味,一旦失去了合适的温度,便失去了意义。小时候并不理解这其中的深意,只知道这茶先浓后淡,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在曾祖那里渡过了小学一年级。

清晰地记得曾祖父病倒那年我正满九岁。那年夜色匆匆,星星像是为他点燃的蜡烛,微弱而温柔。窗外的风儿轻拂,带着丝丝凉意,却无法吹散房间里的沉寂。六月的夜,愁过了九月的天,那个夜晚,没有茶香弥漫,没有木头散香,只有淡淡的衰伤透过墙壁,飘向远方。

去年秋天回老厝时,看到阿公的百宝箱,我才真正去读懂阿公和木雕。四岁时祖父做给我的形似奥特曼确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五岁时的变形金刚,六岁时的木雕飞机……我忽然静默无言,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我想起关于你的一切。清晰地听见我在清冽的木香中呼吸时,惊觉自己一直是那个迟钝的人,只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但这份醒来得太迟了……人走茶凉,一旦失去了那份温度,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成为过去的幻想,成为永远的遗憾。

史铁生曾经说过,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是个定数,人与人的差别却是无穷大。所以人与人的交往多半是肤浅的。亲人也是如此吗?我依稀记得那个坐在老厝树下雕刻的怪老头,我拿着木雕,等着阿公牵着我的手陪我走过了每一个街道、每一个夜路,路很长,可好像,家就在远方,您就在我身旁。

(生命的那把刀落在身上,树木树人皆受岁月的摹刻,在今我和昔我之间,凿出思念纷纷的碎屑,前半叙景怀人的画面悠远,像是记忆的叶片悬浮后飘然落地,可惜后半起心动念的情怀却稍有流气,意象沉郁却略为典型,书写作为一种文字雕刻的手法,往往不露斧痕才是上乘。)

婧妍:告别散文

形状

生命的模型种类百百种,我一直在更新自己的形状,试着融合进这世界的每个刻度,在漫长的路途中,我发现自己能够越来越容易融进任何的模型,有时候是长方形、有时候是椭圆形、有时候是八角形,有些时候我也没看是什么形状,只要能融合进去的都可以。

有人曾告诉过我,能够成为所有形状并不是最强大的,而是能够让对方也愿意为你变换形状,生命才能算是有意义。我不明白他说的话,我只知道我不喜欢孤独,只要不属于任何形状我就会开始很焦虑不安,所以对我来说无需所谓自己的形状,别人眼里完整的形状,那就是我的形状。

我相信我现在已经是妈妈眼里最好的形状了,她应该很满意,我爸似乎也是满意的。他们每天都会对我释出爱意,这是亲情最好的模样。我的朋友也说我形状能随意搭配,是个好形状。我想我应该是开心的,能够被大家喜欢着。

我一天一天把所有别人的喜欢都占进了心里,可是心却像个顽固不化的孩子怎么也无法满足她的需要。于是我找了她对峙,她告诉我不喜欢这些、那些,我点点头,想要回应些什么却有点不善言辞,怕太真诚说错了话,太虚假她不喜欢。但我想了一下其实她不喜欢的我未必不喜欢,如果我不喜欢我应该会做出抗议的吧?可是我好像已经很久没不喜欢什么了,应该是我开始变得随和,身边的人事物都和以往不同变得更加让人喜欢了吗?我猜。

我以前坚信着性善论,越长越大却觉得这世界本就该是性恶论,父母在年幼时期告诉我的可能只是希望我善以待人,致力于让我成为一个懂得与人和善的好人。而小时候见到的大多数人可能还是让我相信人性本善的,懵懵懂懂的情况下,遇到的人即使彼此形状不同也能相互配合做出些少许改变。可是时间却教会了我很多事情,让我明白这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比较有主见的,我想做个与人和善的人所以配合他人改变形状会比较好,因为有主见大部分时候会显得很有棱角很难融入其他人,也很难配合所有的形状,也就会成为孤行者。

如我所见大部人都棱角分明不愿意改变,但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和我一样棱角模糊像黏土一样可以随意改变,但他们好像活的不太快乐的样子。我想他们一定是没尽到一个好形状的职责所以不会快乐,哪像我随意搭配活得自在快乐。但那顽固的孩子在我沉浸在快乐时候却主动来找我了,她问了很多问题我也都乐意配合,并找出最完美的答案进行回答,她却始终觉得我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脸上的犹豫写满了她的酒窝,一直到她说了句“我累了”,以我多年的经验我知道累了代表什么,是要丢下我的潜台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她离开了,走得远远的。

没有了心,我活的更加快乐了。没有人会一直找我吵架、对峙,也没有人会问一堆问题刁难我了。我希望我的心一辈子都不要回来,我不喜欢被管制的生活,也不喜欢和固执的心交朋友。但如果她回来了,我想我会愿意接受她的,或许不是她的离开,我一辈子都会那样混沌地活下去,要不是她,我这辈子可能都无所谓了。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学会了独处和思考,享受孤独所带来的安宁、也体验了思考带来的意识。

(世界是奇形怪状的,我们装在里面四处摩擦,碰撞出个人暂时的某种模样,以及书写永远可循的折线,一边摊开自己,一边拆解记忆,文字看似黏着,其实极为坦荡,无论妥协或者认命,或许都是豁然超越的表现,当中隐藏了一场低鸣的祭礼,用了仿佛无影无迹的惦念,进行撕心裂肺的告别。)

Saturday, November 25, 2023

董琦:告别散文

六月琼崖

今年去了次海南,说不上是不是自愿的,不过想看海所以去了海边,感受沙和海浪。同行有一对金婚的老夫老妻,这一路我都习惯走在他们后头,生怕前头一个怎么着的重心不稳,我能迅速一个滑铲过去给人当肉垫子,总之他们意识到了后头跟着的行迹诡异的二十岁女性,评估危险级别为零后决定开始同我熟络起来。

一般这个年纪的大人惯用的手法就是讲述他们过往的事迹,我因怕晒而同他们在遮阳篷下躲着,看着老爷爷突然坐的端正起来,向我微微侧一侧身子,我了然地抬手示意且慢,给我们仨各挑了颗椰子后再同他点头,意思是茶水已备,请讲。一般他们追忆往事时是不会看着听讲人的,放眼远望的眼神被隔在墨镜之后,就像我听课那样,同主讲人是没有没有眼神交流的。我只顾着发呆,停顿处跟着应声两句,大半时间在感受绵软的颗粒埋在脚趾与脚掌间,凹陷向下的湿润,咸凉间蹒跚的温热。

南海的观音是上镜的,即便我仰拍的角度最多看见她下巴。去的那天香火很旺,或者说每天都很旺,毕竟苦难不调休。外头排起了队,当时是特别的热,阳光在肌肤纹理烙下印记,没完全隔开的,滚烫的吻。因为炽热而萌发的汗滴,流进贴身的背心,粘附在腰背,是黏腻的。揭帽进殿,见多了叩拜和俯首,自己路过手持柳枝的尊像时,也迟疑地停下来脚步。双手局促地合十,要阖眼停念,却难以静心许下一个愿望,于是只留恋两眼,放下手跑了,后知后觉地担心观音在一堆杂念里筛不出最重要的那个。

上第七层的时候天暗了下来,与其仰着头去看雕琢的怀慈的眼,我更记得南海上微冷的风,四周的围栏看起来并不严实,我总不敢凑近去看,因为不信任自己的精神状态,因为灰扑扑的天看起来很包容,因为我喜欢一切看起来很包容的事物。海风很温柔,所以我发起了呆,见人虔诚地叩拜在观音脚下,犹是只愣怔地在边上看着。我总想将拂面而过的风拟出个人样,但不是妈妈也不似爱人的情与意,非我独有的,也不甚停留,堪堪一瞬的照面,于是我记得微沉的天色,熙攘的人海,众生平等的海风,只有静止的一瞬,那一瞬的当下是属于我的。

不过海南也不是只有热天,下了雨的国贸路还是很可爱的,连路边的积水都很可爱,只要不一脚踩进去的话。雨声是绵延的,加上车水马龙的喧嚣,闭眼是奇怪的闪回画面,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窗前刷题的时候,手机里刻意播放的雨天白噪音,窗外横着条大马路,隔音很差,跟站在路边没什么区别。长大了之后就很少能专注做某件事,走在路上也会偷摸出一根神经开始发呆,在脑子里轮转的片段总要取代眼前的真实,所以有一瞬间好像看见皓子和我一起走在国贸路的路上,下着雨,他没伞,不给他撑。

我听说过国内的肯德基蛋挞有秘密配方,和在新加坡吃的不一样,这次去海南本有两次能够吃上的机会的,上海花岛的那个晚上去了一次,被店员告知售罄的消息,觉得不急,总还有机会再吃。旅途最后一天在酒店附近开了个导航,找最近的肯德基,却在路口被沙县小吃拦截,转身去吃了拌面。很久没有回故乡的福州小孩似乎都是这样的,因为同时远在欧洲出差的姐姐也发来信息说在英国吃着沙县拌面。吃完的肚子也塞不下蛋挞了,因为我还歹毒地吃了份肉燕,写到这突然想起自己去海南却不顺路回福建一趟的原因。

那个时候没有免签,正值学校假期,签证的队已经从线下的凌晨蹲守排到了线上的极限抢号,因为这份实习似乎也有帮客人抢号的义务,定的十点和四点前三分钟的闹钟在工位响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是为自己抢的。嘴里想念着故乡,但似乎是不愿意为此做出什么的,好像为一份拌面牺牲好吃的蛋挞就是我全部的乡愁了。

(从岛至岛离家近水,乡是暖暖的潮汐和炎炎的光阴,看似无目的的行记,书写既是归去也是来兮,虽然文字总在游手好闲,热闹中似乎只图个冷清,从喝椰水看观音到吃不到肯德基,漫不经心却又满怀感激,把自己走成了一种海岸线的弧形,收留那些漂泊而来,便决定搁浅留下的,时间的遗迹。)

子奕:告别散文

光头记

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在一个人的双人间醒来,我知道有件事志在必行,于是刷牙洗脸毫不拖沓。待所有器具呈现默剧气质,我便留下静止的房间,摆脚出门,剪光头去也。

我步履轻盈,飘飘欲仙,简直比生活的这座岛屿更漂离大陆。第无数次踏上出校的公车,我规矩坐下,行云流水地避开交叉视线。抬头也依然有蓝天狡黠,它的细纹,就是几小时后我头皮的纹理。那时候我应该会发现,我的头发窸窸窣窣,剥开,刚好露出一个凹凸有致的头颅。而地球作为一个球体,很像冰裂缝隙密布的茶叶蛋,脱离天空和城市之后,它会光滑幼嫩不受污染,滚烫地心有如我的青白头皮。

可是,坐在一路循环向前的公车上,我受地心引力影响,颅内时间仅与地面垂直。我只能想到,剪光头是幼年的我蓄谋已久的成年礼制。十八年前的我从妈妈的子宫中排出,头上的青丝尚未萌芽,但我这颗种子开始爆炸式哭鸣,吼醒了整个细长的白通道。之后黑发疯长,却隐约参差隐约发黄,我就顶着又细又软的齐肩短发,上了一个接一个的学,与此同时尖锐的哭声渐弱,我要好好读书不顾发丝缠绕。

小时候我的发型由爸爸操刀,妈妈设计。我会套着塑料袋坐在镜子前,爸爸弯腰细剪,妈妈则规定轨迹,但剪出来的头发常常弯了一弯又一弯。本是齐眉刘海,歪歪扭扭一下又变成了斜刘海,爸爸再近乎水平地补几剪,发尾便离眉毛越来越远。我坑坑洼洼的乱毛,在一两个月后又会达到奇异的优美弧度,这时爸妈便再次操着剪子,一人指手画脚,一人动手动脚,言与行交错曲折,落到女儿的头发上,不长也不短。

后来也还剪过几次极短发,因为我的学业越来越繁忙,父母的事业也是,他们都不再陪我理发了。当时的班上,只有我一个女生顶着两个指节的毛,摇头摆脑地纵横句读。小小的我隐约知道自己不丑,努力也无罪,耳里落不住什么话。但有时也很疲惫,看镜子的时候总要抵御广告的诱惑,我不是荧幕上的任何一个女生,但我喜欢几分钟就洗完头,再几分钟吹干头。我想要青春不是人造热风,呼呼吹走眼里的湿润,我是一种孩子,发梢挂着眼泪汗水,疯跑出去受所有狂风吹拂。

大致是从那时起,我拼了命地想要剃光过去,重启自己。此世的使命,好似要给人证明,不是乖乖,不是女,发丝的长度也不与任何东西成正比。但十七岁的我几乎很瘦,1米63的身体罐头只装入80多斤的肉,爸妈远在天边地心疼,我却好像舒适了一整根马尾辫,顺从的发丝长到该长的地方,四肢也没有肥肉的污名。我在口罩为日历的节奏中,夜夜不停地写着日记,忘记了头发属于自己。有天半夜冷醒,发现骨骼在月光下像南洋的魅影,我才惊觉,自己是这样的脆生生。

于是我恢复了传统,计划敲碎世界的鸡蛋壳,让生命无限流淌,再或蒸或煮或炒,美味翻倍各有滋味。我不再顾虑身体形状与头发长短,并回归了大哭大闹,不只写给自己看的日记,还要让报纸上的人知道,我有多么吵吵嚷嚷。拾起头发或任其落下,我反复经营着每个时刻的自我定义,我决心把握住成年后的自己。

那天,理发师看我长发及肩,却要求从发根起全部剃除时,她问异族人面孔的我,“这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仪式?”,我心满意足地承认,我自己一人就足够一个文化。随即她领我到店内深处,一排镜子的背后,我的马尾远离尘世喧嚣,预备寿终正寝。清凉的金属在头骨上游移,我一丛丛地掉发,好像过去未来的一生都在被整理干净。不再有长短不一的发丝发尾,我掌握了所有的生长规律,我触摸了所有头发的回忆。我回到那种头顶贴风的日子,像父母给予的诞生,我把自己从世界的阴道中,扯出来了。

如今,头发从脑后长起,漫长细密的层次,疏松着每一次成年的勇气与动心。光头之后,所有既存的关系毫无变动,我的面皮头毛也没有人在意。我大可以放心,青丝一把不会比灵魂还重还黑,光头记也不会再有续集。

(自古剃头为了遁世,留发准备还俗,但是既然众生不偏不倚,活着像书写一样,就该尽情地颠来倒去,说是一场迟来的成年礼,却毫无自我勉励的动机,仿佛在迁徙和群聚后的一层蜕皮,或许更像存在本体的二度发育,文字不受任何细胞毛囊的束缚,干干净净随风而随心飘逸,即是生命最纯粹的原力。)

睿琦:告别散文


哑猫

我离开家上学之后不到两个月,家里接来一只猫。好像还没满周岁,已经换过两任主人,身上因为毛绒显得虚胖,脸却是实打实的圆。我常隔着屏幕看她,今天开了罐头,明天带去绝育,大后天打算剪指甲。

猫是混血,白话就是杂种,三花、加菲、矮脚,什么都有。名字叫发发,是上一任主人留下来的——是个生意人,有点洁癖,把猫关在书房里,除了喂食从不打开房门。猫似乎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几乎不怎么动弹,也不叫,从早睡到晚。

我回家的时候猫还小,用小臂和手掌就能完全拢在怀里。十二月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但我已经不习惯南方的冬天了,房间里开油汀,猫就在边上窝着。时间一久动物的领地意识形成,房间里我成了客人,她轻巧跳上床,那么小的猫偏要正正好好睡在中间。

我问猫是否欺人太甚,猫张开嘴打哈欠,嘴里一股消化一半猫粮和罐头的味道。猫好臭。

我和妈妈说幸好猫不叫,不然家里要熏死。妈妈说这个品种就不爱叫,我发笑:你说她是什么种?

猫就是猫,论品种连两百块钱都卖不到,我又不卖,管她是什么种呢。猫在一边站起来用爪子勾妈妈的膝盖讨吃的——妈妈喂她,她就跟妈妈亲。

十二月份过完,我的大行李箱就横尸在客厅里。猫时不时去里面坐坐,等到我在宿舍里打开拉链,拿出的每一件东西上都藏着她的毛。

我又开始隔着屏幕看她,她在镜头里打滚、吃饭、擦脸。镜头转过来,妈妈和我说家里准备再接一只小猫来,英短,标准的三瓣脸,身子是黑的,四只爪子雪白。

我问她,发发怎么办呢。妈妈说没事的,两只正好有个伴。

小猫才断奶就送来挨揍,作为入侵者被发发打到餐边柜缝里,发发已经胖了,那里她进不去。听说发发很会打架,平时慢吞吞的,打架时候出拳都下狠手。等发发已经过了发育期,小猫开始抽条,长得高高瘦瘦轻巧敏捷,还是怕发发。

等我再次回到家里,发发和小猫都长大了。晚上小猫睡在主卧,发发睡在客厅的窝里,偶尔蹭着门缝溜进我的房间,跳上飘窗咚地一声。我躺在床上喊猫,猫不应,只有一点点呼吸声。加菲的基因让她的泪腺和呼吸道都极短,所以眼睛常常糊着泪,鼻子也不够灵光。飘窗上只能看到她的影子,像我小时候电视转播的魔法少女里的镜头。下床去找她,发现她躲在窗帘和玻璃中间,我也钻进去,猫看看我,瞳孔因为夜晚散开。我喊发发,猫转头盯着窗户外面,没有一句话。

小猫也试着来我房间里玩。有时候看到发发,她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走;有时候没有,就绕到椅子底下边哼边蹭着我的腿走。小猫会讨人喜欢。

不多时我又拖出我的箱子摊在地上。过了一个暑假,发发已常来我的房间睡觉,大概是因为贪图冷气。我还是偶尔跟猫说话,大概是因为有点迷信。有的时候猫在飘窗,有的时候在床底,我在夜里不具有很好的视力,只能凭听觉判断猫在哪里。

后来某天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一声很细的喵,像一张机票一样轻,我睁开眼,看不见猫,我喊发发,还是没有回应。

(亏欠了人,来世一笔勾销,亏欠了猫,三辈子都纠缠不清,仿佛人海猫流的茫茫相遇,彼此说着不同的言语,但是猫掌轻盈落地在文字里,遂藏匿在此生游离的行李,似乎已经不止是内敛含蓄的欢喜和移情,而是物种与物种之间的相知和通灵,乡愁是书写最本能的召唤,但是一声喵,或许才是最原始的呼吸。)

淑颖:告别散文

味道軌跡

我很喜歡寶寶身上暖糯的香味。在我們家,那個味道其實就是爽身粉和如意油混合而成的。這個味道不會伴隨著一個人太久。如果去了小學還有“baby味”,那是會被笑掉大牙的。所以一個階段有一個味,身邊的味道來來去去,就是沒有一個長久的。

除了“baby味”,我還很喜歡焚香的味道。小時候並不覺得焚香的味道有什麼特別,反正阿公阿婆每天都會點香,它就只是在那裡燒著,我繼續看我的連續劇「娘家」。搬到新家後,家裡沒有神台,焚香的味道也自然淡去。我變成了羊群裡的羊,天天被趕著。有一次回阿婆家,早晨阿公剛點過香,氣味隨之飄到了樓上,打開房門就是那檀香的味道。一瞬間,心緒回歸主體。

有些味道就是靜靜的,以至於差點忽略了它的存在。書本的味道也是那樣。我講的是紙質書常用的,有點發黃的紙。那個味道也是“靜靜的”。而有些味道生來就讓人安心,就像滴露。要說最驚豔的味道,應該是在上海實習時,聞到的那醞釀了三個季節的桂花香。沒有詩意和遠方,只是純粹的味道。

我曾經想過,如果香气是一门课,我就希望遇到氣味相投的人。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很難,也弄到自己很難。去年年底,我有一個date,長什麼樣已經不記得,但是他的氣味卻是俗氣的讓人難忘。那甜膩的味道讓我覺得怪怪的,刻板印象告訴我他可能是個“closeted gay”。相處時,更多的是“打太極”,真心應該只有百分之二十。味道與人格不符,咬著很快就索然無味。草草開始也就草草結束。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如果今年还和去年一样,那这一年就白过了。我得改变,就从气味开始,我要亲自搜寻屬於自己的味道。我和朋友來到義安城“尋香”,經驗再次告訴我絕對不要輕易相信小紅書博主的大力推薦,真合心意的东西是需要很多心思去尋覓的。也許是幸運之神悄悄降臨,我買了歐瓏的無極烏龍——清新的烏龍茶香夾雜著一丁點新鮮的草味,甜香隱約出現然後害羞躲起,最後以淡雅的脂粉味收尾。無極烏龍的味道是層層剝開的,沒有第一眼驚艷全場,和市場上那種一噴就是亂七八糟的味道相比,就是知性地讓人回味。那種慢慢來的氣質,拿捏住了急躁的心思,告訴我“good things take time”。

三月,我和M男赴約,蠻能聊的,我的味道也得到了他的讚許。可那又怎樣,臭男人就是臭男人。此時,無極烏龍只剩下十分之一。我終於明白,除了愛情,我還有很多能做的事,該做的事,好好生活,慢慢遇見。

近幾個月,朋友都覺得我愈發瘋狂,學習、工作、遊玩,沒有一個落下的,講究的就是一個“活在當下”。為了給我慶生,朋友買了香膏Chamo给我。我最近特別迷戀這個味道,它的想像與曾經的夢境交疊:一個藥味纏繞的人,有堅韌的氣質和不服輸的光。

朋友把禮物親手交給我時,還特地告訴我這支香膏為我而製。

“喜歡蹦迪對吧?這支方便你帶著,隨手“補香”!”

開玩笑,酒池肉林里,誰會管你什麼味道?Y的出現就是不見人而先聞香。身上大概噴了半瓶的銀色山泉,很明顯就是一名獵手。香檸檬的味道一米之內就聞得到,靠近時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一點點的柑橘味。單純的外表又隱藏著一片黑暗禁區,根本就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环环致命的诱惑问我要不要沦陷。

我問他:“一起跳舞嗎?”

(書寫的通俗寓意,也是一種赴約打扮,文字可以濃妝淡抹,但是氣管直通臟腑,有味才能牽動神經,像於記憶的彼處和俗世的此端,拉出了多道互為纏繞的絲線,最後係在自身靈肉隱晦的內裡,雖然各有鬆弛張力不一,但是或者幽微或者鳴放,專櫃不售購網無有的氣味,正是叫做自信。)

梓义:告别散文

黑暗

随着深蓝色逐渐吞噬蔚蓝的天空,头脑好像也随着天色变得昏暗,第二天凌晨的飞机却约了第二天晚上的的士,好在及时发现。顾不得自嘲,便拎起行李箱,冲出已经陷入黑暗的房间,小跑着到楼下的等车点。来不及欣赏新加坡夜景,上车便陷入昏睡,不知怎么就到了机场。本想着等飞机稳定后再睡,坐到座位上那一刻,眼皮不听话地开始打架,引擎启动的噪声也只够唤醒我的大脑两秒,之后便又陷入黑暗。

眼前的红光将我唤醒,机舱很静,静得只有飞机的引擎在隆隆作响。我寻觅那红光,不自觉的望向窗外,原来是太阳。红光刺破了黑暗,人们被慢慢唤醒,红光也逐渐变白直至消失。

红眼航班缺少了饭香四溢,我的肚子却在不断作响。来不及放下行李,追寻着胡辣汤的香气,随意走进了一家早餐店,汤很快便被老板端上,深棕色的汤中点缀着更深色的木耳,热气升腾,小吸一口,汤顺着喉咙滚入四肢百骸,胡椒独特的辣味沿着喉咙蔓延,汤中配菜口感丰富,汤便显得不那么枯燥乏味。耐心地喝完,舌尖上的火辣还未散去,出门便遇见了秋日中原的风,凉爽中透着一丝寒意,汤中的火热恰好将那寒意驱逐。

淡淡晨雾还未完全被阳光驱散,浸泡在空气中,是挣脱了那黑暗小屋的久违的自由。两年前,从河南转机去新加坡,河南暴雨涝灾刚过,据的士司机说地面有塌方的可能,想去的景点也纷纷关闭,便呆在酒店没出门,为了弥补遗憾也是为了一位佳人,便再次来到了这里。夜幕在我的思绪中悄然降临,快到了约定的时间,秋雨淅沥,亭亭玉立,闲聊小酌,便约定明日再会。

酒店在四环旁,较为偏僻,我便打算明早启程,感受河南的市井气息。国庆假期期间,街上却格外多了一抹安静,只见树叶缓缓飘落,听鸟鸣稀疏。顿感无趣,又回到了住的地方。屋子不大,家具一应俱全,床挨着落地窗,呆呆地坐在桌子前,电脑屏幕停留在桌面,不想寻着攻略,却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说家中老人突然生病要回老家照顾,告别还来不及就匆匆地走了。

索性买了火车票去她所在的小县城。花草树木和居民楼取代了高楼大厦,零星的老人在外或钓鱼或下棋或坐在长椅上发呆。随手在路边买上两个包子,在城里肆无忌惮地乱转,天色渐暗,归属感催促我快些落脚。随意找一间酒店住下,夕阳的红光透过防盗窗撒在屋里,很快便消失不见,整个房间快要被黑暗攻陷。

小时我是惧怕黑暗的,害怕黑暗中藏有怪物,父母不在家的夜晚,只有彻夜的灯光保佑我安然入睡。直到此时我也惧怕黑暗,惧怕那冰箱噤声后的空旷,顾不上给手机充电也顾不上手机屏幕闪烁的内容是什么,在关灯的一瞬,手机按时发出了声音,安全感涌上心间。

适应不了毫无目的地乱转,我开始留恋酒店房间,原来我已安于被锁进房间,灵魂已被禁锢,只能如钟摆般生活,任何的变化都会让我觉得不适。

飞机起飞,同样的昏睡。推门而入,我跌进熟悉的黑暗的环抱中,不愿走出。

(在天一方佳人难觅,语焉不详常是情何以堪的证明,文字仍旧压制情绪,但是不痛不痒之间却是一种自虐式的宿命,搭飞机坐火车宛若民国情境,处处流露看似漫不经心的雅致余韵,书写追求的腔调和现实渴望的寄托,显然还有待厘清,而且最后落得黑压压真干净,绝非长久之计。)

Friday, November 24, 2023

泓铭:告别散文

深夜拉面

歌舞伎町的灯红酒绿对于高度近视又患有散光的我非常不友好,见识了热闹,拍照打卡,我已满足。新宿站总是在施工,铺满站台的白塑料保护垫三年前便已踩过,至今还在,奔波的东京打工人或许都没看过真迹。清脆的曲调告知列车的到来,西行的车没什么人,难得放肆一下,一人一包,占了两个位。

下北泽离新宿约半小时车程,那里有一家素食面馆,是某日刷YouTube时见人介绍的。素食者在国外容易肚子饿,街边日料店摆设的食品模型温润有灵气,让人垂涎,可满是鱼虾的日语菜单便注定了我与那树脂海鲜天妇罗无缘。沿海地区多食海产不稀奇。日式高汤以昆布与柴鱼炖制而成,鲜爽细滑,适用于各类日式菜肴。可也因如此,日本街头看似清寡无害的菜肴也都弥漫着海鲜独有的气味,与我无缘。

隐居在旧东京住宅区的面馆着实难找,昏暗的街头路灯稀少,我靠着谷歌地图散发的蓝光寻找去路。民宅窗户溢出的暖黄灯光昏散在泊油路上,不禁激起路人的窥视欲。我也忍不住,想窥探日本家庭晚餐到底是吃咖喱饭还是炸猪排。密集房屋隔音差,老旧的民宅隐约传出女新闻主播细腻有力的播报声。听不懂日语的我也听不出什么,但静谧无人的街道隐约的告知,应该又是太平的一天。

明亮的店面深夜里颇为显眼,距离百米,便瞧店外写着「药膳食堂」的暗黄旗幡独自飘拂。谷歌地图还是可信的。狭窄的面馆,两张桌子,一个吧台,挤一挤也能坐六七个人,庶民吃顿饭,凑近一点吃,反而更香。我点了一碗味增拉面,一盘煎饺。老板从同放啤酒与酱料的小冰箱里拿出了一个不锈钢托盘,盘里有细面宽面,供我选。我选了细面。这的细面呈米白色,可见碱放的不多。明黄的云吞面碱就放太多了,太有嚼劲,嘴里发苦,早餐但凡看到云吞面,我就知道这一天不好过。

拉面与煎饺同时上,油光焕发,我瞬间明白啤酒的用意。啤酒可治愈抑郁的压力,也可解油食之腻。残余口中的油渍与清苦干涩的汁液结合,口感颇为水灵。煎饺是白菜豆腐馅的,多汁但不多,皮偏厚,不像是手工擀的。小时候妈妈在北京饺子店打工,练就了好手艺,时不时会做几盘水饺,冷藏,可吃上一两个月。手工擀的皮边缘较薄,包起来的饺子整齐,口感扎实不厚重。味增面汤米白浑浊,红白油点漂浮于葱花之间,配了一张卫生纸大小的海苔片。面条细腻稍有嚼劲,口感适中,极其美味,难怪日本人不吃明黄色的云吞面。

发酵大豆是东亚伟大的发明。我从小好重口,奶奶的豆瓣炒茄子,挑出一颗颗未碾碎的黑豆,压于舌头与上颚间,细嫩死咸,特上头。外头大厨煮的味增汤细腻滑顺,我煮的总有些许颗粒,兴许是火候掌控不佳。超市的味增不便宜,一罐要七块,我都是省着吃,煮坏了也吃。未化解的味增,是惊喜,如豆瓣豆子一般上头。老板火候掌握的比我好一点,汤底丝滑,寻不得咸味爆发的快感。

高估食量已是常事,吃撑了,碗中剩了一点。乌黑的日币难以分辨,只得以人物年长次序来分辨其价值。我抽了张画着老人的日币放在了吧台的小碟子,老板找零时不忘循序地问候,我也便客套地说oishii。日本是个潜规则社会,基本的台词我也必须懂。从小看日剧学的台词,用了这一回,下回可再回收利用,那碗重咸高碳水的拉面,此次没吃完,下回回来再继续吃。

(文字是舌头,越能辨识现实的原汁,越能嚼出书写的原味,出入实景的一趟深夜觅食,仿佛游魂在虚境中寻找比起饥饿更大的空隙,利落简洁的摆盘,声色俱全的料理,一概齐全而且引人垂涎,只是最后少了回甘的一笔,不妨拉开异乡羁旅的景幕,沉潜至暗夜人心更深的那个角落。)

敏恩:告别散文

三秒

七岁那年,我初次接触到胶片相机,是表姐购买的拍立得。照片拍摄完后,立刻被打印出来,没有电子版本,也无法备份保存。每张照片是独一无二的胶片,这独特性从此让我对胶片产生了一种迷恋与执着。十岁生日时,我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台胶片相机——Fujifilm instax mini 8。这台相机是表姐和她的朋友们共同筹钱买的,成为我与胶片故事的起点。

无论有事无事,我都会拿出相机,多数时候拍人。渐渐地,这个习惯变成了一种日常。出门前我会打开衣柜,取出挂在里面的相机。然而,随着胶片相纸的费用逐渐上涨,我最终决定减少胶片用量。那段时间,我试图用数码相机和手机代替拍立得。十二岁之后的三年里,只在特别重要的日子里使用。相机沉寂在柜子里,等待看电池什么时候氧化。而胶片也一样,躺在那里等待着“死亡”的时间来临。这些“尸体”则无人理睬。直到十五岁,突然意识到没有使用胶片记录生活的那几年,好像有些缺失的记忆。决定继续拿起相机,继续挖掘我对胶片所产生的一种执着迷恋。

人菜瘾大的我,后来又是买了一个宽幅的拍立得,Wide 300。两个胶卷相机,一个是Kodak的半幅相机,另外一个是Konica的全幅相机。我不明白为什自己会那么喜欢胶片,只知道喜欢把照片拿在手中盯着看的感觉。

后来,我发现自己总是抱着记录生活的目的去使用胶片相机。每当我在睡前,我会在脑海中预演一遍明天要去的地方。同时也会咨询自己,比如,明天值得拍吗、哪里可以取景、怎么拍,等一系列问题。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到了当天拍摄时,我照着我想象中的方式去拍,达到一种效果。可胶片在显影后总能给我一些惊喜,或惊吓。

就比如,好像注定每个新入的相机拍出来的第一张永远注定是不完美的。第一台相机Mini 8的第一张照片是在Chalet和表姐拍的一张自拍。其实照片时挺好看的,但是当时的我不懂得欣赏,反而觉得不太完美。总觉得我没能呈现出一个“好看”的我。照片中的我,刚洗好澡,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还带着一副迫不及待的脸。总之就不是我想象中的第一张胶片应该有的样子。

Wide 300 是因为要去长白山特地买的,听说Wide300是最适合拿来拍景色。以为一切都会照着计划走,就开始在酒店熟悉着这架相机的结构。一心只想拍出完美的长白山,不想废片。我们在那里蹲了四天三夜,最后败给天气的原因无法开放。我们都没去成,当然也没拍成。想到这段东北之旅要结束了却一无所获,心中还是感到但一丝丝难过的。在最后一分钟决定,那就拍锦州万豪酒店的走廊吧。这个走廊肉眼看时很亮,那些一盏盏的小灯,往上望去仿佛是一片星空。可最后由于不熟练相机是手动挡的关系,我没能正确调整闪光等参数。没拍上那片好看的“星空”,仅能看到“禁止攀爬”的警示牌上残留的闪光灯反射。

胶卷上的第一张也是如此。Kodak的第一张,可能安装的时候不小心扯多了,底片烧灼了。第一张是妈妈,但是背景却被火烧掉了一样。Konica的第一张是外婆,大姨,干妈和妈妈一起拍的。用新相机太激动了,忘了需要手动调节闪光灯。ISO 200的胶卷在室内还是太暗了。

尽管有过那么多所谓的不完美的胶片,我却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些胶片的最终成相。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心疼花费而强迫自己喜欢每一张胶片。后来我发现,尤其是那些未经计划拍摄的胶片,我越是喜欢,并经常翻看回味。我以为我是个好学的人,在学习反思怎么拍的更好。但我怎么可能那么好学呢?我其实更喜欢的是当我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我因为真正的活在和感受着胶片中的那个场景。所以这些胶片对我来说更具有深意,成本仅为一块多或两块的照片瞬间变成了无价之宝。这个瞬间是用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快乐。

胶片似乎已经成为我对生活期望的一种解药。往往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这既适用于拍胶片,也适用于生活。曾经,我一直要求自己符合主流。我会上网寻找灵感,但拍摄效果与其他人的作品相比差距巨大。久而久之,我学会了坦然接受自己拍摄的胶片与众不同,而这也正是胶片的独特之处。如今,我这“独特”的500张胶片,像是时刻提醒着自己去接受和包容这一切的不完美。这三秒或许看起来不够完美,然而实际上,没有什么能比这三秒,定格下的瞬间更值得让人珍惜。

(摄影与书写虽然原理各异,但是同样注目于一种真实,像是相机少女的忏情记录,虽然文字的曝光尚再作调整,多些捕捉人事的广角,少点自我解说的特写,但是整体没有丝毫情怀式的卖弄,而是在半专业的术语和全自然的取镜中,像是暗房里的底片冲洗,让自己慢慢模糊的显影。)

昕悦:告别散文

小猫文学

我的第一只小猫,来自于那时候一起合租的女生带回来的,那个女生经常出去参加各种局,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于是我承担起了小猫的照顾工作。

不是它选择的我,也不是我选择的它,但我们还是相遇了。

一开始,我没当它是我的小猫,所以与其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时不时倒一大碗猫粮和时不时地给它添一大碗水。

小猫还很小的时候,我也很小,经常在家里举办party,邀请很多人来我在新加坡租的家里看电影,玩桌游,夜夜笙歌。小猫打小就经常看到生人,慢慢培养出来了安静的性格。被人抚摸,它既不害怕,也不亲密。

再后来它长大了一点,它原本的主人已经放弃了新加坡的学业,回国寻求发展,小猫只能由我独自照顾。于是它一直跟着我,就像包办婚姻结束,小孩最后归了我。那时候我也长大了,成熟一些,逐渐不再热衷于组局喝酒。消失的母爱这才苏醒了,我开始给她煮鸡胸肉,烫虾肉,喂猫罐头。可它只吃饭,每当我用逗猫棒想和它玩耍时,一概不理。

我时常觉得它是一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猫,它不玩任何我买的专门给猫咪的玩具,也不粘我。铲屎后来变成了阿姨的工作,喂猫粮和换水也因为自动喂食器的出现,无需我费心。它在我的生活里十分平静,有时与我同床共枕,也安静得没有声音,不会钻进我的怀里,而是与我保持了一个极为巧妙的距离,它的尾巴最尖端的毛刚好能扫到我,一下一下,让我在半梦半醒中感受到一丝它的存在。

我和小猫的情感链接一直不深,把它当作一个平等相处的室友。如果用小孩来比喻,那我自知错失了它最童心的时刻,它在幼年的忽视中养成了非常独立的性格,以至于我现在也走不进它的内心。小猫对人类总是不搭理。白日里经常看不着猫,它总是蹲在衣柜里或者窗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又快速地别过眼去。

它最亲近我的时候,是去年我将近一个月没回家,阿姨隔几天来清理一次猫砂。回家之后,它黏糊在我身上,晚上睡觉,也要趴在我的头边,我去厕所它也会跟来。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在小猫的心里对我有深深的感情,但浅浅地表露。过了一周,它发现我不走了,于是又恢复成了室友模式,睡在离我远远的床的另一头。

后来我有了第二只小猫,天真可爱,令我母爱爆棚。

我给它俩煮鸡胸肉,撕成条状,再拌上半个蛋黄,先喂给了原住民,它闻都不闻,走掉了,仿佛在说“晚了,不需要了”。而新的小猫扑上来吃掉我手里的鸡胸肉条,舔舔鼻子,喵喵地告诉我它还要。我开始真正地对小猫上心,在对新的小猫的溺爱中,我心里生出了对原住民的愧疚,还有一丝惆怅。在原住民很小的时候,应该有过很多不舒服的时刻,我们彻夜狂欢,人来人往。我们随地乱扔的外卖可能让它腹痛过,但我不曾知道,所以现在除了猫粮,什么食物它都不吃了。

它对一切有及其强的防备心,不像新的小猫,柔弱不能自理,会和我撒娇,会喝我杯子里的水,好奇我煮的饭。会在我的怀里翻身打呼噜,又闭上眼睡去。

这时候我望向原住民,它正在落地窗的转角,看着窗外的灯火通明。

很难说我是什么心情,每一只小猫都是有性格的,娇憨亲人的小猫都是细心呵护出来的,而想要安静省事的猫咪,就不能嫌弃它没存在感和冷漠。

我本来只是想以此篇记录小猫,不知不觉发现,人也是如此。

我望向镜子,看到了一只懂事温顺,远远离开人群的小猫。

(猫来人间探望我们,顺便启蒙众生觉醒,文字平淡语气柔顺,人与宠物的交集述来好整以暇,在最日常的摩擦中展露一种和谐的关系,既有居家的惬意也有成长的沿袭,最后人猫一体算是完成书写的移形换影,虽然斑点条纹毛色的描述尚可更加具形,但是情感的伸展颇为舒畅淋漓。)

Thursday, November 23, 2023

予涵:告别散文

流浪维也纳

起飞前一晚,我妈就在视频里说:冬天去欧洲,你是不是疯咯。

登机箱四仰八叉摊在地面,零零散散装着毛衣、厚袜、秋裤,还填不满仅二十寸的空间,合起来小小一只。叫车去机场时,Grab司机都合不上嘴:你回国么?不是?是去Europe!只带这点东西?我不由惴惴,心里对照清单再数了一遍,确定没遗漏,才又昂首挺胸,自豪地讲:我是穷游,过去住朋友家!他哦哦两声,看起来仍不理解。那当然啦,我想,如今流行的旅游方式,的确有点前卫。

我是南方人,住的城市夏热冬凉,小时没见过雪。理所当然地,雪在心里就被笼上了一层浪漫滤镜,圣诞树、雪人、毛线帽和围巾手套,冬天一定得有这些才叫完整——赤道上的冬天能叫什么冬天?因此在拥有选择目的地的自由后,我年年都向北走。我在七月看珠穆朗玛的雪山金顶,在八月看冰岛融化的冰河湖,在十一月看早雪将西安变成长安,在一月看九寨沟瀑布结成倒悬的冰柱林;物理条件使然,在如此种种美好场景中,我没一次不被冻成呆瓜的。

尽管我已不是头一天做呆瓜,这个冬天穷游欧洲的计划,还是让实用主义的我妈极不理解。我和她讲,你不懂嘛,这叫罗曼蒂克。

说罗曼蒂克,就很难绕开我的一个目的地。我和朋友计划从巴黎飞去维也纳,其实我们没有一个是莫扎特爱好者,仅仅因为她最爱的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在这里取景,讲述男女主用一晚漫步维也纳,谈论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最后在日出时分别的故事。我不喜爱情片,此前并没看过这部电影,但为了旅行仪式感,还是在去巴黎的飞机上熬夜将其补完。若要问我是否喜欢,我很难撒谎,只能敷衍一下:建议配咖啡观看。

我运气很不好,去到的地方一个赛一个冷。在巴黎时雪积满了香榭丽舍大街,气温落到那年的最低记录,我被迫学会用鼻子给手机开屏,因为手指一秒钟也离不开手套。到维也纳第一天,两个人冷到只能窝在酒店点披萨外送,那头巴黎反而升温回了十摄氏度,气得我夜不能寐。

第二日,朋友拉着我对照地图,从有轨电车换乘地铁,绕大半个城市寻找电影的取景地。早上我们找到了主角经过的公园,中午来到挂满海报的唱片店,下午去他们玩电话游戏的Café来了一顿昂贵的维也纳国菜,晚上顶着寒风在河边找机位,又冒雨去拍两人分别时的雕塑地台。被冷成呆瓜的人多添一个,朋友收获了最爱的电影机位九宫格,我抱着一杯热可可,截至目前,仍不知道自己收获了什么。

第三日我们去到号称最美小镇的哈尔施塔特,等摆渡船的路上竟下起小冰雹,让我对自己的倒霉有了更深认识。幸好冬日欧洲天黑得极早,五点我们就拍到夜景,从小镇快快撤退,赶夜间火车回到维也纳总站。

今夜注定漫长,因为我的穷游资金不足,无法订这天的酒店。我们要在火车站和机场一直流连到天亮回巴黎——我很想吹嘘一下这是浪漫,但想来也不尽然,毕竟那部电影的男女主可不是在冬天谈恋爱的。

午夜前的火车站,餐饮店都开始锁门打烊。我们赶在闭店前买到两份中餐,味道难评,好在是热的,我的中国胃唯在这时思念起新加坡。车站渐渐冷清,行色匆匆的高个老外都慢下来,这栋建筑弥漫着一股冬天的味道,我说不清,大约是干燥、寒冷而没有“人气”的。我很少见到没有“人气”的火车站。从前我到过的每个车站,空气都嘈杂喧闹,充斥着盒饭、香烟和廉价香水的“人气”。而在这里,凌晨钟声敲响,再也没有车来,也没有随地入睡的乘客。眼前只有冷白的地砖和桌面,中间是我和朋友共用的一个小小充电口。

我该昏昏欲睡,但却精神十足,看着落地窗外的灯火点点暗下去,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优越来。

说不好我是否喜欢维也纳。然而,也许我的确喜欢“受难”:喜欢极冷的冬天,连轴转的行程,熬大夜和长途跋涉,喜欢那些并不舒适的远方。

这些东西可以推我去到现实的边缘。种种常人所想的“受难”,其实是最安全、也最浪漫的一种——所谓流浪。

(旅行为了黎明,终点是内心的美景,文字一路在琐碎之处细细俯视,同时又拉开角度娓娓取镜,即像是个人美学的单独追求,也是浪漫理想的集体前行,虽然告白式的语气有点游移,散点透视的观想尚可更为凝聚,但是在沉浸和寻觅之余,书写觉悟的目的,明确已经抵临。)

怡宁:告别散文

回家

“你还年轻,走出东北闯一闯吧。”

小时候的记忆总是模糊,对于在东北的记忆已变得不清楚,但童年耳边环绕的低语还依稀记得些许。上世纪80年代之后,东北的衰落是公认的事实,近年来,东北人才流失的问题似乎更是当地政府都无法解决难题。“走出东北”似乎成了每个东北孩子成长的使命。自然而然,我也成为走出东北的孩子们的其中之一,下了南洋去更繁华的大都市,追求自由与梦想。

这几年,和从小到大的朋友们回到了家乡一起相聚时,他们都会向我提起这些年“漂”的快乐,在深圳踩一脚油门就能去看海,在北京享受名胜古迹扎堆的气息,在上海每天都能看外滩夜景,在嘉兴体验江南古镇的惬意……

朋友A最后选择回到了我们的老家哈尔滨,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在深圳工作了一年。她的父母想在深圳给她置办一套房子安家,看了五六个民宅小区,首付就需要一百五十多万,每个月需要还贷一万五百元,持续三十年。A每个月的收入是7500元,如果在东北,她家里的条件应当算是比较优渥,但是在深圳这个地方,一百五十万能做的选择就太少了。首付就得用光父母半辈子的积蓄,之后还需要每个月还贷,这简直会把她压得透不过气,在深圳买房子的事宜,还是搁置了。

2020年的春节,A想家了,深圳直飞哈尔滨的机票是4000多元,为了节省路费,A选择从深圳坐高铁到长沙,再从长沙飞哈尔滨。由于疫情,她一直戴着N95口罩,勒得耳朵生疼,当时每个人对新冠都是恐惧的,A一路上都没摘下口罩。她在这一瞬间终于绷不住了,不知不觉地就哭了:“过年7天,路程也要2天,实际在家就5天,这还是春节的长假,平时也回不来,所以我就觉得好累啊,我到底是在图点啥?”

“我觉得深圳是挺好的,除了在遇到大蟑螂的时候,因为东北没有那么大的蟑螂!想去看海的时候一脚油门就去,但是那些都市生活里特别五光十色的快乐,对我来说很虚无,深圳的繁华反而让我突然意识到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原来深圳的繁华世界,在她眼里,有时会显得如此虚幻。那些色彩斑斓的喧嚣中,她渐渐寻到了内心真正的宁静。也许,每个人的归宿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安静之地。

我不禁也开始想,如果给我一些回到家乡的理由,那会是什么呢?

如果我在哈尔滨,在我想爷爷奶奶的时候,坐上汽车一个小时就到家了,吃上奶奶用大锅做的小鸡炖蘑菇、尖椒土豆丝,这是我记忆里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如果我在哈尔滨,就可以在北纬44度之上感受每一个季节的变换。别的地方固然再好,但我总记起那些年蹲下闻着金黄稻花上独有的黑土香气,由于东北乡村的闭塞和落后,让这么香的稻花儿只能在这里独自芬芳。

从东北走出去的人,当然都希望在自己拼搏的大城市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人这一生如何定义自己的幸福呢?有一句东北俗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很多人无论走到哪里,家,一直都是心里最深的牵挂。或许,站在二十多岁这个令人尴尬的年纪,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思考我真正需要什么,我的幸福到底会在哪里……

(乡关何处是命运最大的题目,从一个人的离乡漂泊,到一代人的离散求索,地方的衰落和人心的迁徙,折射而出的轮廓大有恢弘的格局,可惜文气意念稍缺组织,情感充沛得似乎有点无从发泄,现实虽然总是千头万绪,但是书写砥砺以文字为家,明白自己,即是幸福。)

鈊焌:告别散文

妈妈铺 MAMA SHOP

我高举爸爸从国外买回来的玻璃装饰品,狠狠地往地上摔,一声巨响把玻璃碎片洒满一地,我无处发泄的怒火得到些许释放。奶奶从房里听到动静,为了避开玻璃碎片而辛苦地踮着脚。看着行动不便的她,像小学生到户外探险挑战避开障碍物一样,心里很不舍,深怕她不小心弄伤自己。她把手放到我的头上,轻轻的抚摸。她的手,长满茧子,厚实而有温度。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我已经忘了发脾气的缘由,可能是妈妈不让我买玩具,但我记得在捡玻璃碎片时刮伤了手,奶奶带我到楼下的妈妈铺买创可贴,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妈妈铺。

一走进去妈妈铺就被里面的琳琅满目零食吸引住了,犹如找到糖果王国的我,在铺里到处跑,转角都是惊喜。我似乎把之前的愧疚抛诸脑后,只顾着责怪自己怎么没早点发现这个秘境。往后的日子,我便不停地囔囔要奶奶带我到妈妈铺。奶奶总是不解,为何家里的零食堆积如山,我还整日吵着要去妈妈铺。我会回她说,贪官的家产犹如金山银山,还不是整日收割民脂民膏。我没想到我的答案已经显现出我的贪婪。

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是贪婪,只是妈妈铺有一种魔力,除了能够买到很多零食,还能满足对自由的渴望。可能儿时总是被框在家里,不能跟朋友出去玩,所以只要有机会溜出去,便紧抓不放,所以才会对妈妈铺那么魂萦梦牵。每每被“批准”到妈妈铺,便会奔到楼下,有时还忘了锁门。

我最喜欢周末的早晨,不是因为不用上学,而是因为妈妈会下厨准备午餐。有时幸运的话,妈妈会忘了买一些食材,差遣我到妈妈铺帮她代劳。这也应该是我少数会听从妈妈的时候。兴奋的我,跳到妈妈面前要了钱,趁我奔走前,妈妈还特别叮嘱我要快,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流连于零食堆中。但当时的领用钱不多,就把帮妈妈买完食材所剩下的零钱,通通用来买这些零食,然后回去谎报食材的价格。当年每每都能蒙混过关,心中暗自窃喜妈妈不知行情。直到几年后,开始陪妈妈到菜市场提菜篮,才发现精明的人总是深藏不漏,笨拙的人却往往高估自己。那时我已经上小学,开始有了自由。

上了小学,我不爱待在家的恶习还是改不了,放学后总是和朋友到妈妈铺买冰淇凌,老板总是说我长得好快,一眨眼就上小学了。像这种老掉牙的台词,早在永无止尽的家庭聚餐听了无数次,但还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最害怕遇上这种过于健谈的老板,让天生社恐的我不知如何对答。有天,老板引进了一种叫“小炸弹”的玩意。塑料胶囊里放着某不知名科学液体,随手一捏便会产生化学反应,胶囊会开始膨胀,直到失去张力引爆自己。像这种战斗型武器很快便在小学生的圈子流传开来,它变成了我的新“零食”。每天下课后便会和朋友到妈妈铺购买武器,随手便买二三十个“小炸弹”,便跟朋友“决一死战”。

我们整日烽火不休得战斗,老板赚得是盆满钵满。果然赚得最多的总是销售能力强的。但所有的战斗方都得臣服于他们的金主,包括乌克兰和以色列。而我的山姆叔叔发现我的存款越来越少,便不再让我增添武器。心有不甘的我,气得我再次把家里的玻璃品高举起来,但这次我没有把它摔碎。

或许所有事物都会改变,我不再迷恋“小炸弹”,往后的日子里到妈妈铺也只是为了方便买些用品。只是妈妈铺也没躲避改变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补习中心。每当请新朋友到家里做客时,途径它都会说,这里曾经是间妈妈铺。

(零食能够召唤童真的野性,就像书写能够寻回往昔的本心,记述邻里店铺的点点滴滴,以及成长过程的斑斑迹迹,虽然用语描述有点芜杂,商学的眉角偶有突兀的流露,细节画面的泼染也不够立体,但是文字作为生命不可或缺的糖分,却也在阅读的舌尖上荡出滋滋的欢喜。)

博雅:告别散文

回忆

时间在窗外缓慢的踱步,日子就这样被翻过,一切的一切,统统被给予了两个字“过去”。过去的记忆,像是布满露珠的藤蔓,不知不觉,已爬满脑海,它,教会我自己长大。

抬起头,对着天空,留下一抹灿烂的微笑。无法忘记记忆中烈日下弥漫着橡胶气味的操场,那里的一切似乎都在书写着这个年华的乐章。学校操场,是我们的乐园,阳光洒在上面,打开我的青春记忆,一场场的比赛,一次次的奋斗,都刻在了心里。而散步到阳光下,回想这些瞬间,总能唤起深刻的回忆。

奇怪的是每每想到过去,占据脑海大半部分的不是上学放学最熟悉的路,不是路上最熟悉的风景,亦不是空气中最熟悉的气味,而是那个无法从记忆中赶走的漫长的冬季。但自己最喜欢的是秋天,我格外偏爱它的静谧与纯洁,或许它就是我性格的一个缩影吧!它没有春的张扬,夏的火辣,冬的死气,它的那种凉爽是任何季节所不及的,让我呼吸到、感受到的是每一个洁净、纯洁、静谧、清爽的空气分子,这些精灵们集聚在一起,进入我的体内,在它们的陶冶下自己也变得精神了许多。

记忆中进入初一生活的第一个冬季,有空气中弥漫的自己讨厌的土灰味道、有每个人穿的厚厚的羽绒服、有我最爱的手套、有我每天穿上的羽绒服、有整个都被装起来只剩下两只眼睛的自己、有陪班长过生日我们班狂欢的情景、有每个人脸上幸福的蛋糕、有暖人心的在班长带领下同学们为我唱的生日歌、有那时候流到心里的幸福的泪水、有06年冬季里的第一场雪、有同学们打雪仗热火朝天的场面、有幸福的雪水在自己的脖子里融化、有白皑皑的雪下覆盖的自己喜爱的五中、有班主任在元旦文艺汇演时为我们唱的《大海》、有我每天都冻得像香肠一样的手指、有教室空气中不变的温暖、有太多太多似乎那个冬季装载了一切的温暖、装载着我最美的回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才让我喜欢上了这个漫长的冬季!

这些美好的回忆仿佛是那个冬天特有的礼物,镶嵌在我记忆的宝盒里,闪闪发光。它们在寒冬里教会我温暖,教会我成长。我感受到了爱和友情的力量,学会了坚持和勇往直前。那个冬季是成长的季节,也是最美的回忆。

一年的初中生活教会我成长。

大雪、教会我自立。这个年龄,似乎喜欢冒险。之前,每逢下雪,都会有老爸接送,而06年的雪地上却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男孩,小心翼翼地骑着单车走在回家的雪地上。那个男孩、便是我。直到回到家,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落下。虽然腿都冻酥了,但我还是骄傲地对老妈说:看,儿子长大了吧,下雪天能自己回到家了!然后一通欢乐的笑声散开。那是成长中最幸福的笑。

严寒、教会我坚持。从未经历的酷寒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总算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寒风刺骨,那寒风刺痛,眼睛、睁不开,手、冻僵了,泪水、流了出来,但我告诉自己:只能前进,决不能退缩。2000米、1000米、500米、100米、50米、10米、0米、终于到家了!这一场冒险教会我勇敢,让我知道在逆境中坚持下去的重要性。

大雨、教会我勇往直前。07年夏季的第一场雨哗哗的从天空中倒下来,校园内早已成了奔腾的小溪。一下教学楼,鞋子就洗了个澡、全湿透了。可怜天下父母心,私家车散落在雨中,我在雨中努力地寻找着那辆承载着爸爸爱儿子的车。回到家心才平静下来。鞋子里完全可以养鱼,裤子像刚从水里拖出来一样。但这一场雨也教会了我如何在困难面前坚强,如何在困境中坚持,最终抵达目标。

沙尘暴、教会我勇敢。那一份畏惧到现在我还无法忘记。狂风卷着沙土朝我袭来,畏惧、无助一起袭上心头,但我只能前进不能回头。或许知道前方有人在等自己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格外勇敢吧!我知道妈妈一定会在那个街头等着我的,所以我鼓足勇气向前冲,在那个熟悉的街头我终于看到了妈妈的身影,泪水一下涌上来。这个经历教会我不怕困难,不怕逆境,勇往直前,因为前方永远有人在等着我。

雏鹰总有一天会脱离老鹰的呵护独自飞向蓝天。那一切、教会我成长,教会我自立。那些日子,如流星般在我生命中划过,呈现瞬间的光辉,留下十七岁最美的回忆!这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我成长路上的最好礼物。如今,我已长大,承受着更多的责任,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教会我的日子,它们让我变得坚强,勇敢,自立。

这段经历深刻地影响了我的成长,让我明白了坚持、自立和勇往直前的重要性。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是我在成长路上的最好礼物。我会继续怀揣着这些回忆,不断前行,成为一个更加坚强和勇敢的人。无论将来的路有多曲折,我都会坚持不懈,永不退缩,因为我知道,我有勇往直前的力量。

(成长与书写都是一种逐字逐句,写下来活过去的一切,即是文字最自然的使命,继往开来的结构,带点不堪回首的老气,以及果敢前行的壮心,千篇一律的装腔作势和随处拈来的情境画面,明显还未能面对真实的自己,不知是否打滚俗世久矣,仅剩套话可以苟延生命。)

Monday, April 25, 2022

铭敬:告别散文

变形记

格里高尔在醒来的某一天早晨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我感觉我正在经历变成虫子的漫长过程。我想,我如果正在变成虫子的话,一切的一切应该是从外壳开始吧。

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脆弱的身躯,然后勒紧。然后再多一层外壳,再多一层,再多一层。直到可以确保里面的零件,不会因为生活的颠簸而太过随意的抖落出来,才算是完整。过程或许会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个的一切都是无法避免的。接下来,外壳的压缩会使骨骼之间的缝隙变得越来越狭窄,内脏也会开始分泌粘稠的丝液,像浆糊一样把已经无用的肌肉和筋膜糊成一团。就好像周日下午顶着大太阳铺的泊油路一样。当然,过程或许会有些煎熬,有些疼痛,毕竟人不能像虫子一样卷缩着,五脏六腑也不是混凝纸浆做成的。

这一切听起来很荒谬,不过我在每天醒来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正在缓慢的变成一只虫子。一只蜷缩着的虫子。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应该还是小学的时候。小学的礼堂并不小,但是要同时挤下几百个躁动不安的小学生确实有些吃力,我们只能蜷缩着身体和正要刚刚开始发育的双腿,一排一排的坐在坚硬的木板地上。双腿交叉压在屁股下面,膝盖紧紧顶着前面一个人,背后也会有一双腿靠在身上。本来就粘湿滑腻的校服被汗水侵湿,感觉就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被死气沉沉的一层鱼皮包裹着,泡在无法逃脱的锡罐里面。或许是因为国庆节庆典的缘故,也或许是在锡罐里闷久了精神恍惚,那天呆在礼堂的时间比例常周会的时间感觉更长了一半。头脑轰鸣,蜷缩着的身子孕育焦躁,地板的浅灰色木纹刻进了我的小腿,变成刚刚长出的体毛遍布全身。或许出于某种冥冥中自虐的倾向,我努力把身体团成一团,把双腿塞进了宽不过十厘米的木制地砖里面,煎熬又痛苦的度过了那场周会节庆。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身体便开始毫无目的的疼痛起来。先是关节,然后是骨骼,再到四肢。站着痛,坐着也痛,走路跑步运动也痛。年龄增长,它也好像我的影子一样慢慢变大,无时无刻的陪伴在身旁,温暖而窒息的包裹着我的生活。又或许是太阳,背着太阳前行,日光灼烧我的身体,烘干我的发肤,蒸干我的精神。我变得愈发烦闷、焦躁,我倾力把自己团成一团,抗拒着身体的信息。不过肉体和灵魂毕竟是无法分割的麦比乌斯带,我也只是一只冷血的吞尾蛇。

某一天早上醒来,又或者是某一根只抽了一半的烟,是医生限定两粒我却只吃了一粒的药丸,也可能只是因为昨晚对我的几十只毛绒玩具说了晚安,我觉得我有些变了。看到手机里的几个差不多销声匿迹的大学同学群组,和记忆里变得模糊寡淡的课后火锅聚会,我意识到有些东西必须面对。比如毕业,比如工作,比如我的身体,比如道别。我在同学群组里面约了最后一次火锅,然后到隔壁房间点了一根烟。

早上的一根烟,还是无法驱除体内的蛛网和粘稠的丝液,不过如果我注定就是一只虫子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肉身是苦痛的载体,现实有时又比卡夫卡来得荒谬,每天如果来得及睡醒,不懂该感谢或者诅咒上帝,所以书写不外是一边逃避一边呻吟,文字如同生存的独白,惘惘讲述生活里的种种幻境,将记忆的皱褶和内心的焦虑做出彷徨的显影,虽然有点自虐耽溺,好在是真的有病。)

颖慧:告别散文


叻思

因為一回鄉就吃了滷麵,那晚入睡前便一直想著叻思那檔雲吞面,在兩側依舊是英式建築風格的大街道旁,古早進入戲院以前鐵皮屋簷下的等候區。

尚好的麵食,通常是自家手工製作。但那家的叉燒其實很瘦,沒有肥肉相間的紋理,吃起來是雞胸肉的硬口乾柴,色素上得鮮紅,少了紅潤油亮的光澤,從祖輩創業起便是如此。擀的面比市上略粗,在大鍋開水和冷水間幾番來回汆燙,索性去掉赤裸的鹼水味後很有嚼勁。頭家趁著盛湯撈麵的間隙問話,喜歡的大可淋上咖哩汁或咖哩排骨,不加錢,只是每次煮好後都抽掉幾根麵條,五毛錢好像也就一瞬間被訛走了。還好雲吞二十顆只收五零吉,有炸得香脆的,有盛在湯裡的,內陷塞滿絞肉的鹹香,湯底亦撒著蔥花和白胡椒,一飲而盡不口渴,餘香的豬油就完全剛好。

在無法彎曲的赤道邊緣,同一屋簷下僅靠著兩台老舊的壁扇轉動,警察不曾靠近,支持翻版CD的顧客才躲過手銬,包括兒時那套意猶未盡的《環保劍》,結局畫面總是不暢快的閃爍,幾次退還給CD佬後,人影不知溜達到何處,也沒再追究下去。

麵攤大概撿了漏,戲院當年木製的桌和凳,久後變得扎人,用餐時的臀部和手腕都湊合坐著托著。抬頭望著屋簷的樑柱,有草燕築起的窩,有時會在殘破的戲院里外來回環繞,大多更要佔領裸露交錯的高壓電線和桿。燕子不產燕窩也罷,遍地的天屎之路,就忽然覺得食物味道有些走調。

當年烏雪一帶就這裡最興,可比吉隆坡金三角的繁華,佔地不大卻坐擁兩家戲院。入口處旁的佈告欄會貼上今日或即將放映的電影海報,掛上新上映且手繪的大張電影布條,每天逾有三場上映時段。室內也不大,由牆上的寶蓮燈照亮,一排排的木凳足夠裝下四百餘人,來自峇冬加里、烏魯音、新古毛那些附近四周的村民都來捧場,有騎自行車的,有願意沿火車路步行,等待鐵路信號停後才穿過道口的,到巴士站搭巴士,還有駕著剛出爐的寶騰,是後來才有的事。

戲院在叻思郵政局對面,之後就是座被廢置的空殼,據說是錄像帶開始進入市場的緣故,麵攤生意也隨之做了起來,直到前幾年戲院被拆建成新一排的店屋後,攤子搬到街尾,叻思新村唯一一個交通圈的新快樂茶室旁。售賣戲票的圓柱窗口當然就沒了,每次電影開映之前堆滿的小販,挎著花生甘蔗零食那些竹籃的只好散了。

老爸的半工讀,讀到落漆留了級,初晨割完樹膠後的下午就到這裡學別家叫賣,賣光玉蜀黍補貼家用剩下的零花,票價一律四角,都不知攢了有多久,沒看幾場,這下又轉到街場的鐵廠當學徒。這裡荒置大半世紀的大觀園不再陰魂不散,化身文物館;村里的人則跑到城市撈金,毛孩幾乎交由乾媽拉拔長大;外婆留下的祖屋,給舅舅的賭博成性偷偷賣了;巴剎再也沒有彩色小雞,確實殘忍,但我還是慶幸養過一次;在屋外瞧見總不忘拍我尻川的印度仔,不告而別的搬了;佛頭果的木身就長滿好多蛀蟲;村里唱哥仔戲的該散的散了,尤其快板手走後那安靜的夜晚,安靜得好像姐姐不再稀里嘩啦,就懂事了一樣。 

戲院就叫新聯,1957年落成,和另間叫麗士的,念著都沒點趣味。新聯,指的可能是馬來亞聯合邦取代舊時的聯邦,然後新聯被拆,在獨立後都變得應該。檔口則原名芳記,和現在第三代接班人的關聯,是他阿嫲的芳名,在烏雪這帶是出了名的,雖然大家都只會叫它叻思。

直到如今這麵吃在嘴裡,黑醬油給得少了,就真的好乾,好乾了。

(南方小鎮似乎都有一間戲院,放映繁華遺落的不日上映,如同地方志的開闊描寫,但是卻不止是通俗的風土人情,既有生活的低迴小調,也有時代的龐然大氣,充斥眼耳口鼻感官的文字,仿佛還加了一層time-lapse的推移,可以一直延展到天荒地老,書寫仿佛也從有形的味,進入到了無邊的韻。)

泓宇:告别散文

岁寒

老爸说,我们侯家曾经也是大家族,人丁兴旺。原来也是有族谱的,有字辈排位的。比如我爷爷是“玉”字辈,到了我父亲应该是“英”字辈。但爷爷认为“英”听起来太像女孩名字,缺少了阳刚之气,于是换成了“若”,反正都是草。给老爸取名“若柏”,大伯是“若松”。

“若”是好像,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取名“松”和“柏”,两棵树而已。直到后来学习论语,但就算背会了,也不解其中的意思,只会人云亦云地说一句,“哦,因为松柏是岁寒之友”。

记得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持续数周高烧不退,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全身无力的状态。一天晚上实在没胃口,父母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老爸最先坐不住,问我想吃什么。我记得很清楚,说想吃肯德基。说起来肯德基那时候在老家刚开了一家店,需要走差不多十五分钟才能到,父母很少让我吃这些垃圾食品。但那次老爸裹着厚厚的棉衣就出门了。当时还是三九寒天,室外气温达到零下十五度,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暗的光芒。雪已经下了一整天,外面的雪估计已经可以没过我的脚踝。那时家里还没有私家车,雪夜打车也是非常困难,我昏昏沉沉再次睡去,也不知道老爸是怎么去的,只记得再次被叫醒的时候老爸已经回来了,星星点点的水珠躺在他的头上和肩上,脸被冻得红红的,但我的肯德基还是热的。

最近老爸出差,我和他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人一上了年纪就喜欢怀旧,这两天打电话说起这事,他好像已经忘了。但他因为丢了一百块钱私房钱暴打我一顿这件事他可没忘,我也忘不了,毕竟被老妈打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被老爸打可是人生中仅有的一次。这件事被我一直记得,主要是因为被打得太冤枉了,钱我没偷,但反而挨了顿打。最近我也旧事重提,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忘了”。不禁让我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他忘的事也不少,不知道是这些年喝酒喝太多,还是真的到老了,忘事也快。

说来小学毕业那年,我因为生病缺了几堂课,下午放学后老师把我留下来对我进行单独辅导。一道银蛇划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哗哗而下,雨势愈演愈烈,一道道雨水如同利箭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再配搭上响彻九天的雷声,让人不寒而栗。没过多久窗户上的雨水遮住了窗外的景色,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雾蒙蒙的,老家很少有这么大的雨。老师问我有没有人接我回家,我只是摇摇头,说打算自己坐车回家。下课后老师带着我拿着一把雨伞朝校外走去,我们一起打着一把伞但还是觉得非常吃力。风太大,刚一出教学楼,我们的衣服就全都湿了,雨太大,伞是挡不住的。我发现校门外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把伞,那是我的老爸。

前两天和妈妈打电话,她送老爸去外地出差。她其实是不想让老爸去那么远的,而且现在中国疫情也起伏不定。但是老爸说趁着还年轻想出去赚点钱,而且也不是很辛苦,她只好同意。打电话时她说老爸苍老了很多,但背还是直的。是的,虽然老爸不高,现在也比我矮,但在我印象中,他的背一直都是笔挺的,小时候还经常提醒我不要驼背,做人要挺胸抬头。

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三年。还记得三年前从中国回新加坡,在机场他送我离开。老爸帮我托运完行李已经10点45了,他要赶11点的车回市中心。我一直劝他离开,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可是他还是像念经一样,对我叮嘱又叮嘱,要注意安全、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说起来老爸原来是雷厉风行的,人老了,话也变多了。他把我送到了安检口,我再次劝他赶快离开,可是老爸却开玩笑似地说:“等你过完安检再说吧,万一你被人扣住了,我好把你带回家。”

我被老爸逗笑了,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安检。看到老爸还站在玻璃窗外,我连忙冲他挥挥手。老爸也冲我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的方向飞奔而去。正午的阳光透过机场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影子随着老爸向前奔跑。再次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他的背还是那么直,如同一棵柏树一样傲然挺立。

(树木树人皆要吞风饮雨,毅然挺立才能提供庇荫,从名字唤出恒久的譬喻,大自然的年轮回转在生活的交集,一幕学校的接和一幕机场的送,文字透出了醇厚的情感,而且附有一种耿直的骨气,似乎父子不偏不倚的脾性相近,不过做人当以松柏为志,书写不妨像柳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