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December 2023

Wednesday, December 6, 2023

告别:抱抱自己

 


下学期
世界还是寂寞的
我们让那些文字
抱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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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December 1, 2023

美璇:新加坡故事

红屋

十年之前,位于新加坡东部,有一座名为“红屋”的废弃屋子。据人们说,在日本占领新加坡时,这里曾是间幼儿园兼儿童庇护所,而在这的老师与孩子们就是在这间房子里被全体屠杀的。有人说他们是被活活烧死了,也有些人传他们是被枪刺穿而死。有谣言说这些孩子们死后变成了冤魂留在了红屋,而这里时不时会传出孩子们邪恶的笑声,也会出现孩子们跑来跑去玩闹的影子。

关于红屋的历史和恐怖事迹虽众说纷纭,但这并不妨碍当地人统一把红屋誉为新加坡最恐怖的地方之一。而红屋的这个称号在这些年来,也吸引了许多鬼怪爱好者的关顾,其中就有身为摄影师的杰克。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杰克来到了红屋的门前。在门前坐着一对石狮子彷佛眼冒青光,正死死地盯着杰克。随着紧张地情绪涌上心头,杰克握住摄影机的双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他的心跳也控制不住地越跳越快。杰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变抬起沉重的步伐迈进了这诡异的房子。

走廊里弥漫着浑浊的空气,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不前。随着杰克走得越来越深,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杰克心里冉冉升起,虽然杰克有无数次想过要转头离开,但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驱使着他往前走。不久后,杰克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在杰克面前是一扇虚掩着的门,细小的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红光。

杰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他一瞬间被屋内的场景吓惊了。屋内的每一堵墙都漆着鲜红色,就如撒满了鲜血的墙。房间里陈旧又破烂的家具被这四面八方的墙也倒映出了红色,让人看不出它们原本的色彩与模样。

在扫视完了房间一圈后,杰克连忙拿出了摄影机拍下房间里的场景。突然之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杰克感受到背脊发凉,身体也不经哆嗦起来。房间响起了一阵阵的年幼哭声,每一声哭泣都带着惊恐和痛苦。

杰克看见了一个个模糊的小身影飘浮在房间里,他们个个都面色惨白,小小的身体却被刺地千疮百孔,血流不止。他们的叫声包含了心里对死亡的恐惧,还有身上对伤口的疼痛。他们试图逃离这间屋子,这间房间,但这间房间就像间牢房一样,禁锢着他们的冤魂。直到这些残影都消失了,他们都没又成功地逃离此处。不久之后,房间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杰克就这么惊愕地站在原地,待他缓过来后杰克便二话不说地拿起摄像机,试图播放刚刚拍下来的影片,来确认这一切的虚实,但他却发现自己在红屋所拍的全部素材,都消失不见了,就彷佛自己刚刚的经历是假的,而今天所发生地一切都不存在。杰克也就这样无功而返地离开了这阴森的地方。

十年之后,杰克故地重游,又来到了红屋所在的街道。原本陈旧废弃的红屋已然没了身影,而取而代之的是装修精美,色彩斑斓的奥德赛幼儿园。孩童的叫声从相同的地方传了出来,但现在这些叫声是那么地愉快,那么地真实。看着那群愉快玩闹的孩子们,杰克忍不住拿起了摄像机开始记录孩子们的笑脸。孩子们的快乐会永远地被记录在这些照片里,而当年那些孩子们的恐惧,则是永远地被记录在杰克的脑海里。

(如果新加坡是一间鬼屋,最可怕的是地方重建的次数,一座竟然空置十年的房子,比起任何妖魔鬼怪都来得不可思议,由乡野历史传说和恐怖电影元素集成编造,故事略有诡异之处,但是叙述匆促,情节影影绰绰随意穿凿,这类题材通常必须慢慢铺垫,见鬼哪有那么容易。)

璐琼:新加坡故事

无名

阿发死了,在十一月三号的清晨。他怎么也想不到生前无人问津的他,死后会登上报纸。新闻网上,他的形象从虚拟的水面上浮现。那不过五十来岁的面容却铺满白发,他的皮肤如树皮,脸上挂着悲哀的神色。鼻梁上歪歪斜斜的镜片背后,是一双窈陷的眼睛。

阿发生前也要上班的。只不过,他的工作是找废纸皮,和一处不会被赶走的角落。在大巴窑流浪的日子里,阿发把生活视为一场生存游戏。哪里有充电插座, 哪里人流较少,这些信息在他心中点点相连,构成了一块地图。他时常迁移自己的栖身地,以防在某个地方逗留过久遭到驱赶。偶尔也会有社工找到他,拿着册子,承诺政府会提供援助。但阿发知道,他伪造的身份证会为自己招来更多麻烦。因此,他只能不断地搬迁。即使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他也从未踏进医院的门槛。

阿发的生活很规律。五点半赶在日光前醒来,去巴刹附近的洗手间洗漱。再推着那辆吱吱作响的手推车,去不同的Giant超市收集丢弃的纸板。阿发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来回走个几趟,一上午便在这些往返中消磨了。他偶尔会用几枚硬币,在组屋楼下的咖啡店叫一杯Kopi O,坐着耗时间。他习惯把左腿搁在一张红色塑料椅上,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吊在那儿。剩余的时间里,他就看着明晃晃的太阳,直到被傍晚的阴凉取代。

黄昏洒在大街上,人们的衣角彼此触碰,像受潮的火柴。在这样的傍晚,运气好的话,会遇到林姨。有时她带着一包鸡饭,或拎着一杯饮料,坐下和阿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林姨心肠好,见阿发是个可怜人,便主动提出去她大巴窑7巷的家中暂住。阿发筑起的围墙,被林姨的善意搭上了梯子。每次借宿后,他都会将把房间打扫一遍。可他不习惯麻烦别人,只住了几天,便就回到熟悉的街头。

睡觉的地方在大牌116组屋附近。阿发的床是别人丢弃的一张可折叠躺椅,床垫是Giant超市捡回来的纸皮。睡前,他会从居委会摆放杂物的仓库拖出自己的“床”,把椅背放平,再把装有证件和钱包的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某些潮湿的夜里,周围的昆虫较多,他一遍遍挥打着这些和自己一样的昆虫,直到他们落下,粘附在湿润的地面上。

这样的日子一成不变地过着。有一天,一家超市给了阿发一堆纸皮。阿发满脸笑容地把纸皮一叠一叠绑好,放在推车上。因为刚下雨,地面滑湿,他着急出发,不慎摔倒了。阿发的后脑勺重重地着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呜咽。停息的小雨又开始淅沥地下,不断拍打着他。他睁着眼睛躺在雨里,缓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爬起。他重新捆好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纸皮,摇摇晃晃地推着推车,前往咖啡店。

这个晚上,阿发好似失了魂。他从钱包里拿出十块钱,点了两肉一菜的菜饭和一罐啤酒。他又坐在平时待的位置,把左脚架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啜饮着啤酒。阿发看着灰尘般的人们蹒跚着从地铁站走出,他想再见林姨一面。

终究还是没等到林姨,阿发回到大牌116经常有猫出没的角落,在碗里续上了刚买的猫粮。哗啦哗啦,猫粮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在夜里飘荡。他随后走向自己的躺椅,铺上了新的纸皮,躺了下去。丧钟在敲响,一个与生活一样黑暗的世界正在逼近,但他却异常平静。他听着树叶被风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一股力量压迫着他的呼吸,他哆嗦了一下,身子一挺。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这次他无需躲藏。

(有一个受苦受难的身体,没有一个正正式式的身份,像是新加坡版的流浪者之歌,四处浪迹为家的游民,纸皮充当菩提,死亡换来超脱,人物血肉的描述刻画,稍有弱势底层的模样类型,但是命运从尽头刹那回转的叙述,却是大有寸寸牵引的磁力,尤其最后似乎明知大限将至,遗憾和慈悲无名无状,如光影交集。)

嘉欣:新加坡故事

阵雨

阿轩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但潮湿的空气已经蒸着地砖,使人心烦意乱。马路另一头空荡荡,阿轩翻开校车软件,紧挨的两个图标,都还在校园另一边。车站牌像掉在蚂蚁窝附近的冰糖,逐渐围满了附近的居民。

老刘刚刚结束视频通话,嘱咐老婆把这个冬天要吃的酸菜腌上,多说了几句,因此发车比平时迟了一些。屏幕那头已经漫天大雪,好在家里烧了暖气,屋子热融融的,和这儿正相反——外面热烘烘的,车里的空调反而很冷。车站已经积攒了很多学生,老刘负责把他们带进来的热气,变成一会儿出现在眼镜上的雾。

招聘会门口,阿轩擦擦眼镜,找出手机上学生证的照片,递给登记员。阿轩的学生证已经有两天不知去向。按理说,如果有人捡到,该会马上交到失物招领处去,或者该有人来联系她。阿轩担心有人打电话,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已经许久没接过电话。阿轩走到登记台后面,朝下望了一眼。好多工作装在格子间里,正等她挑选。

老刘有点后悔接下校车司机的工作。在同一间学校,每天不停地绕圈圈,其实第一个月他就已经腻了。可是当时给中介交的两万五千块还没还上,何况女儿上大学也需要学费,所以他还不能回去。刚来的那两天,同宿舍的老乡带他去买菜,一听说老刘是王丽娟介绍来的,就马上斩钉截铁地说,“王丽娟就是个骗子”。事到如今,老刘深以为然。王丽娟没有告诉他,这里吃的用的都那么贵,中国司机的薪水也要比本地司机少。支撑老刘的,是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他可以给家里打点钱,让老婆的眉头短暂地舒展一下,梦想一会儿他们的未来。

阿轩很快发现,似乎没有那么丰富的未来供她挑选。阿轩还不是一个优秀成熟的职员候补,更不算训练有素的演员,因此每次鼓起勇气挤进人群里,她只能重复地吐出提前构想好的那些问题。老师和学长姐讲过,要自信谦虚,要多问问题,要主动热情。阿轩没有忘记。但推销自己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要从身后冒出来。一路上零零散散填了很多表格,其中有几个,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介绍,就提交了。阿轩挟着一叠传单和名片,回到车站的时候,雨刚开始零零落落地滴下来。

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几滴很快汇成一股,蜿蜒地流下来。老刘打开雨刮器,摇摆的阴影斜斜落在车头挂着的桔子挂件上。老刘看过印度工友的车,窗子上贴着一小张他看不懂的印度字,前面还披挂着花里胡哨的布帘子。车子上坡下坡的时候,那底下的穗子就会摆来摆去。那天之后,老刘就把前年生日女儿给送的桔子挂上了。车子摇摇晃晃,桔子也跟着摇摇晃晃,车子就显得不那么孤单。

阿轩跟着校车摇摇晃晃到地铁站,她要转程去纽顿找晓慧吃晚饭。面包店正打折,阿轩犹豫着要不要带块海绵蛋糕给她的朋友。可是柜台前已经有好多人在排队,阿轩看了看时间,只好掉头快步往站台去。晓慧在一家科创公司实习,听说最近正在研究无人驾驶。阿轩也在学校里见过,有些无人巴士已经投入试验。餐厅离公司很近,晓慧已经早早到了,点好饮料在等。阿轩穿过大雨,带着湿漉漉的半个裤脚,看到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的晓慧,突然好想掉眼泪。

雨大片大片地倾泻在车窗上的时候,老刘才跑完最后一圈。前几天,他找同事换了班。今天是老刘的生日,他想提前回去,和老乡喝两杯。交接前,老刘把桔子挂件轻轻取下来。雨水斑驳的的影子照在最前排的座位中间,闪过一线反光,老刘抽出来一看,是透明塑料壳装着的一张校园卡。临走的时候,他把证件留在了车前窗下面的台子上。

阿轩泪眼朦胧地抓着晓慧的胳膊,说自己丢了学生证,投出去的简历也没有人理,前两天的随堂测试也一塌糊涂。阿轩得出结论,说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好,以后绝对要流落街头。晓慧笑她,说她中学的时候不是还想当漫画家。她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阿轩感觉身体里的枝叶正在复苏,她确信这肯定就是匹诺曹变成小男孩的感觉。回家的路上,阿轩才在失物招领群里获悉,有人刚刚在校车上看到她的学生证。或许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去往车站的路上,阿轩暗暗地想。

老刘不怎么喜欢坐地铁,不止是因为贵。晚班地铁人不会多,但好像大家都看着自己,让老刘觉得格格不入。本来嘛,当地人把他们叫“客工”,从名字上看,这儿也不会是他的家。好在公交车转多一趟,也能到宿舍。地铁站附近的面包店打折,货架上正好剩下最后一块海绵蛋糕。老刘爱吃甜的,平时不怎么有机会,今天总算是个合适的日子。于是老刘不仅买了酒,买了凉菜,还另花一块钱买下了那块小小的蛋糕,带着它们一起往车站去。

此刻,在地球另一端,一艘火箭刚刚被发射升空,那边天气正好,太阳在一点五亿公里以外的真空里闪耀。更远的地方,两颗星星刚从彼此轨道距离最近的地方划过,他们下次相遇还需要至少一百五十年。引力场牵动着那些大爆炸之初就存在的物质,穿过云层,变成高空坠落的一滴水。

阵雨裹卷着小岛上彼此陌生的几十万人,而跨过赤道的季风又把小岛和世界上的数亿人紧紧相连。不过他们对宇宙一切精密的计算都一无所知。他们只看见雨滴打在遮雨棚上,断断续续滚落下来。就好像同在车站的阿轩和老刘,尽管已经路过很多次,他们谁也没有认出对方。

(冥冥中没有存在感的存在,大概是人间最真切写实的状态,故事双线行进而人物同样彷徨,像要直坠深渊的情节,竟然不设虚无的陈套,纵使新加坡容易产生绝望,但是失而复得的证件和留待最后的蛋糕,生活的艰难总有洗涤的机会,结尾拉开宇宙的星星之幕,像是电影Magnolia,没有青蛙落下,而是过客彼此取暖擦肩。)

楚颖:新加坡故事

富丽敦酒店

小薇跟着中介在WhatsApp群组里发送的路线一直走,沿着还没苏醒的新加坡河,路过很多停放整齐的豪车,和一些晨跑的欧美白领,在天蒙蒙亮时绕到了酒店后面的一扇小门。

看起来像应急通道。她推开门往里面看,台阶又窄又陡地往下。犹豫间,回头远远看到有两三个和她同样穿着的人也往这个方向走来,小薇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地方了。楼梯间有点暗,她壮着胆子下了一层,看到另一扇门。打开门径直是个货梯,她赶忙翻看群组里的指示按下楼层。

货梯到了B3,突然别有洞天。眼前出现一个门卫间,煞有其事地摆在那里,像一个临时公厕 ——小薇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得想笑。公厕有门有窗,一个uncle在里面昏昏欲睡地坐着。旁边不伦不类地靠着一个送餐或是送货的推车,放着几本簿子。有几个人在排队了, 前面的人在窗口递上证件验证身份,有很多护照,还有绿卡、蓝卡。小薇递出的学生证格外鲜艳,引来uncle特别的注目,让她有些小小的不自在,同时又感到一丝优越。推车不高不矮,她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尴尬地半蹲着,于是把薄子拿起来,翻找自己的名字,认真签上,礼貌地谢过uncle,跟着人往里走去。

到服装间,东南亚面孔的大姐从窗口探出头,检测小薇的裤子鞋子统一合规后,丢出来一件S码的上衣。袖口肉眼可见的有些磨地发白,小薇想换一件——就算是打工,女孩子也想整洁漂亮,但不等她开口,后面的人已经往前攒动,差点踩到她特意新买的黑色小皮鞋上。

于是她被半推着来到更衣间。几个年轻女孩毫不避讳地边聊天边换衣服,不羞不臊地展示她们的蕾丝胸罩和腰处、锁骨处的纹身。小薇故作镇定地别开眼,排队进了洗手间。换完衣服,她在镜子前找了一个空隙挤了进去,大致擦了点口红,熟练地扎起丸子头,包上发网—— 这些都是她在学校舞蹈团学到的技能,却能在这样的环境让她不露破绽地融入其中,她又感到一阵隐秘的自豪和窃喜。

小薇来酒店做兼职工当然不是因为缺钱。父母给的零花钱不算太多,但吃喝之外,逛街玩乐也是不愁的。硬要说应该是学校假期太闲了,打工在朋友们之间突然又变成一件很trendy的事情。十六七岁的年龄,对学校外的社会充满了探索欲。

B3像个蚁巢。有人喊了一声 Gather,信号就一波一波地传开来,所有人闻声而动,在中央仓库前集合。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面孔聚集在一起。

经理叫Kevin,他并没有自我介绍,但很多人都和他熟稔地打着招呼,笑着聊几句,小薇因此得知了他的名字。Kevin也没有想象中经理那样雷厉风行的样子,让她有点失望。他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用手抓来往嘴里慢悠悠地送 —— 她看出应该是酒店的特供早餐,简直是以公谋私。看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把人分了分,简单安排了几句就离开了。小薇一直是个乖巧负责任的好学生,她本还想追上去问问今天具体的工作安排,搞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但眼看自己被分到的组朝一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去了,她也只能焦急跟上。

在茫然地跟着一群人搬桌架搬桌板搬桌布,擦红酒杯擦盘子擦勺子一整个上午后,小薇在午餐累得虚脱。饭吃了不到十几分钟,陈敏突然站起身来——陈敏是她一直跟着的女生,间隙时回应了几句这个新面孔的搭话。小薇得知她经验丰富,还是同龄人,完全黏紧了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看着陈敏没有征兆地往外走,小薇一头雾水,陈敏逗弄的眼神比划了个抽烟的动作,把她佯佯定在原地,不知摆出什么表情。

没想到陈敏一去就没回来了。身边人陆陆续续吃完,小薇越发心慌,不知往哪里去,去做什么。多年的教育教养使她不敢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偷懒,莫名的自尊和矜持又使她不愿开口拦住匆匆来往的人询问,更不敢让自己不太瞧得起的Kevin发现自己是一只没头苍蝇。

于是她也装作步履匆忙地走来走去,跟着一个人,换下一个人,似乎知道自己的去处一 样。直到有人把装着菜的托盘放在她手上,喊她跟上。她的心越跳越快,面上还要冷静地处理。穿过油烟缭绕、热气升腾的一个个大小后厨,许多许多杂货间,步伐越来越快,手臂越来越酸痛...... 穿过冷库,穿过水漫金山的洗碗房消毒房,穿过一人通行的长廊,来到一个像后台般黑暗的场所。不远处的门缝透露着光亮,隐约传来司仪慷慨激昂的声音。Kevin也在,手里拿着对讲机,一改早上的闲散,透着门缝看着场内的进度。端着盘子、推着推车的男女老少都识趣地停止聊天,小薇听到自己紧张无措的心跳声,不合时宜的闪过许多学校礼堂、表演中心、甚至维多利亚剧院后台候场的画面。

Kevin开始倒数了!那扇门被他缓缓推开,宴会厅的射光一寸寸打进这个空间,照亮前前后后人的脸,照亮旁边的铁架,铁架上反光的不锈钢刀叉、洁白的碗筷……一道光射到小薇眼睛里,她一个激灵,手指挨上滚烫的陶瓷锅体,引发不 可挽回的连锁反应。托盘脱手而出,瓷锅和白玉鱼汤应声落地,碎片滚汤飞溅,前面的人发出痛呼声,门越开越大,更多的宴会厅的彩光把她的脸彻底照亮,小薇感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Kevin也回过头来。小薇此刻像一只受惊但被扼住喉咙的鸟,呆在原地的一秒有一万年漫长——她拔腿便跑。

根本是慌不择路,把一团烂摊子甩在脑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先找个厕所躲起来。小薇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和松散杂乱的丸子头,忍不住绝望地抽泣了起来。

陈敏居然从厕所隔间出来,居然还在吞云吐雾。这回是电子烟,厕所抽烟会有烟雾警报 ,陈敏解释。小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疲惫、委屈、不解、怒火、害怕,所有东西乱糟糟涌上心头,嚎啕大哭,忍不住推搡着陈敏。陈敏说,别哭了,过会你把玲姐吵来,我就要被抓包了 ,不至于为这点事情哭吧。然后陈敏以几乎冷淡又自嘲的语气说,我带你回更衣室,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接你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小薇仍不停抽泣。爸爸时不时从后视镜投来担忧的目光,妈妈坐在她身边温柔地安抚着。小薇又是丢脸、又是愧疚、又是后怕,一肚子复杂的情绪。妈妈搂着她说,乖 ,别哭了,有什么事情和爸爸妈妈说,我们来处理。爸爸烦躁地叹气,我早说不该来,做这些的人素质太低了。

—— 两点钟,还属于正午。新加坡河热得蒸腾,但并不影响车内冷气清凉依旧。小薇隔着车窗,看着阳光下明亮的建筑物,终于感受到回到自己世界中,脚踏实地的真实。

(不怕端菜失败,因为爹娘有爱,新加坡草莓族的一日零工,结果落得杯盘狼藉草率落幕,像是一镜到底跟着人物展开故事,如此巨细靡遗又丝丝入扣,叙述的底力展露无疑,但是不妨穿插自拍上传社群的一幕,趋近人物trendy的心理动机,结尾顿悟处也可象征式的回望Fullerton一眼,否则有点愧对巍巍的题目。)

锦焱:新加坡故事

麦芽

阿莲送麦芽去机场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酝酿了一天也没下成,潮湿的空气让人总觉得手上粘粘的,很不舒服。两个人一路无言,心里沉闷得很,一张机票和三个月的薪水也不足以抵消这种情绪。

两年前丈夫车祸去世,女儿为了帮阿莲缓解悲伤,在宠物店买了只长毛布偶猫回家作伴。小东西长得挺好看,浅蓝色的眼睛,小巧的三角鼻子,最喜欢阿莲挠它的下巴和脑袋,家里半天没人给它梳毛就急得喵喵叫,满屋子乱抓。女儿去年考上大学,为了方便申请住校,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这猫就完全交给阿莲照顾了。

阿莲有时候工作忙,从早到晚回不去,猫就在家里喵呜喵呜的找人。三房式的组屋就剩下一人一猫,从监控里听着猫叫声回荡在屋子里,阿莲心里空落落的。女儿看出了阿莲人到中年的寂寞,于是提出找一个女佣来家里,除了帮忙做家务洗衣做饭,也可以在阿莲做工的时候照顾猫咪。阿莲觉得这又是个馊主意,和养猫一样,女儿嘴巴一张一合,剩下的责任都交给自己。但可能是想感受一下被人伺候的幸福,也可能是家里需要打扫的猫毛真的太多,阿莲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去了中介公司。

中介公司的人才刚刚告诉阿莲女佣的全名,阿莲马上就记不清了,菲律宾语听起来太拗口,看到女孩在合同上签下“Myra”,于是决定叫她麦芽。就这样,阿莲把麦芽带回了家,为了方便,收拾出了几件以前的衣服给麦芽,看着她穿着女儿的旧衣服,笑得灿烂,阿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麦芽是个勤奋的女孩,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吩咐,就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早晚的饭菜也算合胃口,家里的猫咪也渐渐地习惯了麦芽的存在。直到阿莲的朋友听说阿莲家里请女佣的事,“你太单纯了,现在很多女佣都很坏的,偷偷拿雇主家里的钱,我朋友之前有个女佣啊,把她的项链偷去了还不承认!”于是,阿莲听了朋友出的主意,出门前在客厅柜子下面塞了一张50元,露出一个角,等着“有缘人”。

从监控里看到麦芽捡起钱的时候,阿莲心里紧张极了,一直到麦芽把钱放到客厅桌子上,一口气才松下来。对于这个结果,朋友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满意,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这50块出现在阿莲家的各个角落:垃圾桶里、塑料袋里,甚至佣人房门缝里。几次三番,阿莲先受不了了,不再听她朋友给的建议,生活才恢复正常。

麦芽来家里快一年了,几个人的关系也愈加亲密,麦芽告诉阿莲,自己在老家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但老公外遇后和自己离婚了,一家子都指望着她供养。阿莲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第二天从柜子里找出那只自己不用的旧手机,送给了麦芽。

如果那天女儿没有回家的话,阿莲本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学校不忙的时候,周末女儿都会带一大包脏衣服回家洗,周一再回学校上课。那天女儿在房间里躺着玩手机,突然叫道:“麦芽!这是你姐姐吗?和你好像啊。”现在年轻人喜欢玩什么instagram,阿莲不太会用,有时候还要女儿和麦芽帮忙。

屏幕往下滑,照片里那张灿烂的笑脸和麦芽如出一辙,举着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23岁生日快乐”。房间里三个人陷入了沉默,麦芽低着头,睫毛垂掩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莲拉着麦芽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问道:“麦芽,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女孩青涩的脸庞上写满了无助和慌张,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

“所以你今年几岁了?”阿莲脑袋发昏,几乎快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今年我就21了……对不起Madam,可以不要辞退我吗?”阿莲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见麦芽出去了。躺在床上,阿莲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事情:麦芽的姐姐、麦芽的儿子、麦芽穿着女儿旧衣服笑容灿烂的样子,两张青春洋溢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阿莲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将胸中的郁闷呼出去似的。

(新加坡这个繁华舒适的故事,当中其实穿插了许多离乡背井的情节,母女二人外加猫咪女佣,叙述娓娓道来充满日常生活的温情,俗世度日的光景既真实又清新,可惜结尾偏偏无故生端,小题大做了一番突兀的曲折,还不如顺其自然地延续,就算要让人物归故里,肯定能有更完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