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班

Tuesday, September 22, 2026

亦雄:人物诗

老农

数着院里堆的苞谷棒堆成皱纹
数着邻人家的红灯笼燃着几盏
数好几遍盘里的饺子也不见少
数不清几十年前的鞭炮响了几声
孩子是久未到访的年兽

(虽然「老」的比拟,较之「农」的描绘来得深刻,但是整首诗排比道尽了一种时光残酷的流逝,尤其末句充满扎心的力度。)

赵琦:人物诗

清洁阿姨

盘子 碗 叉子 碟
拖地 擦桌子 清扫垃圾
男男女女 总是形色匆匆
没有谁 停下 向她 道谢
还好 八哥 乌鸦 麻雀 伴她聊天

(虽然诗句的运行并列稍为稚拙,不过画面突出颇有张力,捕捉到了人物沉厚的情态,以及一种浮生的乐趣。)

爱妮:人物诗

早市小贩

凌晨两点,切洗煎炸炒
凌晨四点,快手快脚夹起炒米粉鸡蛋午餐肉还有辣椒酱
早晨十一点,刷鼎洗盘抹柜台
晚间八点,均匀的鼾声响起
全年365日,只休农历新年五日

(仿佛一种人物速写,一日的罗列俨如一生的写照,看似重复单调,却有写实的况味,动作描述尚可稍加打磨出多些诗意。)

军才:人物诗

售票员

凌乱的汗水 浇灌夜的容颜
胆涌过来 心涌过去的末班车
正正侧侧正侧正侧正侧侧正侧正侧正正侧侧侧正正
雷鸣的萨瓦迪卡,电闪的阔坤卡
车合上 她最后一个带进了黎明

(暹罗的异国情调,紧凑的场面气氛,形象稍有不足,拼贴式的诗句略为用力,倒不如给人物做出简单的剪影。)

涵清:人物诗

地铁站的安检人员

我背着乌龟壳
远远地
你向我招手
将我轻轻地
放进夜的传送带

(搭地铁如同奈何神游,诗句颇为轻柔,可惜过度想像美化之余,导致主题失焦而人物失真。)

Monday, September 21, 2026

人物诗:k.d.

 


油漆工人

當生活露出底色
他便把墻壁
慢慢刷白
讓太陽把他
漸漸刷黑

Friday, May 29, 2026

楚颖:写东西


 一直記不住它的名字,就叫它吸吸/sniffie,他從泰國給我帶回來的手信。深吸一口,薄荷、樟腦、冰片、桉樹油竄到頭頂,清靜靈台。從此不管是上課還是睡覺,宅家還是外出,都揣在兜里、放在枕邊,再不離手。媽媽不喜歡sniffie,說任何東西都不該成癮,我說這是草本的,沒什麼壞處。但是媽媽說的對,諷刺的是開始抽煙以後反而戒掉了吸吸,果然世間一切都是此消彼長,萬事守恆。前段時間爆出新聞【驚!泰國熱門鼻吸受微生物污染,恐致肺炎!】某天晚上又收到他的訊息,讓我檢查一下貨號,看是不是有毒的那批,是的話就趕快丟掉吧。我又把吸吸翻出來,包裝右下角找到生產批次,000333。鬆了一口氣。想要回覆他謝謝,太疏遠,或者,哎呀就說沒可能那麼倒霉/你差點害死我啦,太尷尬。欲言又止,欲說還休。我打開sniffie再深吸一口,放了太久,味道有點散了。

(斯人可戒,斯味難離,漂蕩於世不外留下氣體,鼻子是最念舊的儀器,一段人與物與人之間的糾纏不清,循環替代攪成一團,文字看似瑣碎啰嗦,其實卻毫不含糊,清晰地活在每一個細節。)

章瑗:写东西

 

从京都带回这个茶壶,个头不大、手感颇沉,泡茶功夫一流。惟壶身带着花纹,人说漂亮,我却觉得有点俗,从未称赞过她。她倒无所谓,陪着我读书赶死线,两厢灰头土脸。有天把它带回报馆,茶水间里竟是人见人赞,感觉她有点飘了。未几我离开报馆,她仍在陪我读书赶死线。可正如人不能知道自己漂亮,茶壶也不能,一知道就回不去了。诶我跟你说呵,内在固然要紧,同时也有外在的漂亮岂不更好?我这么安慰着,希望她不会太寂寞。 

(物我一体,人壶具在,我们的东西折射我们的惯性,文字颇为成熟老练,实而不花才是书写该有的内敛,三言两语既讲述了生活的辗转来去,也倾吐了人性的漂荡沉潜。)

家圣:写东西

 


我總認為日子過着過着,所有東西總會肉眼可見地消失,不然就是以另一種面貌輪迴邂逅。他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每一個百無聊賴的日子,焦頭爛額的日子,甚至於屋主上門的日子。他遊走在每一個上帝關門開窗的瞬間,並且也每一次都拒絕走向光明的機會。他可能只是想證明時間所能帶走的只是他的生命,剩餘的他永垂不朽,就算無人問津。在他躺平的第幾個一百天,我用鎂光燈將他寫成無數個零和一的模樣,內卷起來,像恐龍一樣,像我們一樣。

(天地荒冢,生死於斯,取材雖然稍微聳動,謳歌昆蟲禮讚草芥,不過尸骨僅是蒼生的借喻,仿佛已臨不惑而知天命的境界,文字在沉重中帶點玩性,物物相知般吐露不衰不滅的真理。)


罗爽:写东西

 


上班的时候,常常随手抓一件衣服一条裤子,但是又要花三、五分钟选一双袜子。藏在裤腿下的袜子,绣着小猫头,缝着木耳花边,或者“I don’t like Monday“的字样。面对工作上的烦心事,我就会想,从没有人知道我今天穿了什么袜子,那其实才是我最精心挑选的穿搭。冠病那几年,长时间赤脚待在家中;再以后我发现所有的鞋子都变得不合脚。我必须穿上一双柔软的棉袜,再把脚装进一双或宽或窄的鞋子。

(袜子是生活行脚的护垫,也是对抗烦俗的图腾咒语,仿佛冰山底下的小小心机,用自己的满足走自己的路,文字如棉料一般舒爽体贴,丝毫没有赘余的语气,只是末后好像还差一句收结心情。)

周昊:写东西

 

问遍全岛的眼镜店,终于在缅甸香料味弥漫的半岛广场,找到能配这副眼镜的地方。白发店长静坐在空店里,似乎在等我。看到验光单愣了一下,打给厂商确定能做才收了押金。毕竟是+24.00的罕见度数,再老的老花镜也难触及,何况是给只有两个月大的你。成品比想象中轻,但放大的愧疚依然沉重。戴上后,你的笑融化一切。想起电影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父亲对女儿说的那句话:“I hope you live a life you're proud of. If you find that you're not, I hope you have the strength to start all over again.”

(戴眼镜为了看清世界,同时发现父爱才是最深的风景,前半像是踏遍铁鞋的寻觅,文字的苦心孤诣纷纷临现,后半援引对白虽然也是肺腑之言,可是给应该给女儿一个长长久久的特写。)

熊韡:写东西

 

妈妈那支和田玉镯戴了几十年,后来裂了。 她心疼得很,特地找师傅那把镯心磨成一枚平安扣挂在我胸口。 我天天盘。等车盘走路盘、开会发呆也盘。指腹一圈圈蹭过去,玉就慢慢起了油。刚做好的时候还有点涩,六年后再看,已经润得倒像凝了一层软脂般。人总说人养玉玉养人, 可我觉得是它真的会记得体温。 妈妈年轻时戴着它买菜做饭洗衣服;后来它又贴着我,陪我熬夜赶路、在人群里跌撞。两代人的温度在同一块玉里,慢慢盘成了今天这副温润模样。

(东西有灵,玉者更甚,谱写母女两代的心心相印,穿插生活的种种俗相,文字简单而饱满,以物拟人又以人彰物,恩情内敛方可为光,温度皆是一种人与人的交碰。--写妈妈,或者猫,就对了。)

堯政:写东西

七月半,阿公的背影閃現,我大聲喚他,他試圖緊抱曾經他最寵愛的長孫。阿公入夢,他來的時候並非獨自一人。「來,叫人,老祖公、老祖媽、老公、老媽。」是庇佑我的祖先。我與阿公不住互訴思念,老祖公一聽,不怒自威,「恁呾個是乜話?」「阮儂在呾北方話。」老公不悅,「恁是潮州儂抑是北方儂?」阿公頓時靜默,不發一言。老祖媽面目慈善,問我會不會聽潮州話,我極其羞愧:「我袂(bē)曉……」老祖媽笑了,說「bē」是泉漳音,潮州話應念作「bǒi」才對。老媽勸我慢慢學,該學學,別讓祖語如煙消散。往後十年,如是刻苦學習,只可惜阿公再不曾入夢。

(列祖列宗列席,作夢作文作別,母語鄉音既是代際的溝通,何嘗不也是悠遠的身份本體,文字簡潔有力,情感隱而不宣,仿佛用語言行使招魂,夾雜一嚴一慈的開解,說教的壓迫遂像敦厚的指點。)

莉苹:写东西

 

我开始扭动发条的时候,木马和她,都得开始转动。音乐轻放,叮铃铃的响亮,一气呵成,翩翩起舞——不管她或它们,乐不乐意。她的喜怒哀乐没人在乎,毕竟本就是死物。哪有那么多身体自主权、性取向、交叉性,都是男性主义社会制度之下或有点畸形的附属产物。什么时候舞动,什么时候转圈,什么时候拒绝服从,是三道想都别想的非疑问题。小圆盒精致小巧,520最适合送出去了。只是它困住的芭蕾女孩,像这世道困住女性,横看竖看都像是一座牢笼,美其名叫音乐盒而已。

(少女梦幻般的东西,竟然格物致知成性别意识的产物,抒情描述夹杂理性批判,文字颇有当头棒喝式的机锋,不过如此抽离注目,缺了客体与自我的关系,似乎也少了更动人的条件。)

可欣:写东西

 

回归单身半个月,在书店角落选中了你。笨手笨脚跟着教程抽“牌灵”,翻开的那一刻愣在原地。

刚失去恋人的人,偏偏抽到了恋人。

后来我开始听别人的困惑。78张牌似乎总能为对方指出方向,只有我自己一直困在少了一半的恋人牌里。直到那个午后,同样刚分手的朋友哭着指着“死神”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是重生。失去一个人,有时候是找回自己的开始。

我在她的眼泪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来那张恋人牌里,从来都是满的。

(恋物即是迷信,而老天自有说法,像是以东西讲述了一个幡然醒悟的故事,起始收结皆有完备的设局,如真似幻的牌面,见证了一场情史的起伏,以及个人的圆满落幕。)

猫铃:写东西

 


破铜烂铁的身子,洗净吹干滋润。软绵外衣,饱餐一顿。
深夜月色高挂或细雨绵绵,一顿综艺剧集的解压沉浸,便到了缠绵时刻。
熄灯的五指漆黑,爬上软塌裹上,手便自动寻找他俩。一个约莫7岁,一个我忘了。
习惯的程度,是若找不到会打开手机手电筒寻的程度。
是习惯吧,也是舒适。不是没有不行,但有肯定很行。

仿佛是猫的猫薄荷,累的时候经过的秋千,咖啡厅的软塌小包,看一眼都想坐上去。可惜现有的生活不能常寻得着这一类的灵魂安魂药,夜里还有它俩,也挺好。

我们的灵魂在生活中似乎都在漂浮。或满足或兴奋或失落或茫然,但总在漂浮,未曾落地。就如船许久未落下的锚,未生锈,但也不知可否还能使用。

仓鼠笼子跑久了,便质疑起了休息。

但齿轮会锈,人会死。

这一顿顿的灵药,还是得要。
躺着吧,睡一顿长长的好觉。

(只要给我抱抱,日子即能延续,散文断句稍有流气,遣词用字有点黏腻,不过整体的气息酥软而清醒,像是自我甘于沉溺,人与物之间的舔犊情深,給于了自己孑然一身的飘逸。)

涵清:写东西

 


这是一幅爸爸送给我的画,挂在我的房间里的一面墙上。画里的是爷爷奶奶的家。在一楼的地板上,我曾经躺在那儿用粉笔画画。整个地板都是我的画布!爷爷在外面种了花生、地瓜、小麦和菜,还有一棵被砍掉的石榴树(爸爸担心爷爷爬树,偷偷砍的)。我牵着奶奶的手去喂鸡,鸡的大便好臭啊!我也蹲下来看地上爬来爬去的毛毛虫和躲在墙上的小蜗牛。

当记忆里的调色盘开始变色,那一抹黄色依然耀眼。

——这是我回不去的童年。

(童年是我们的乡愁,东西能够解锁记忆,一幅画自然是千言万语,看图说故事的遥想因此有点耽溺,文字通俗笔触纯真,虽然确能感情动心,但是童稚般的语气有碍写作的启蒙。)

倩倩:写东西

 


她随身带着一把尺子,不量布料,不测地形,只在别人开口时,丈量每一句话的长度。以彼为尺,量己之声,自成其言。一来一往,像探戈里的舞步。曲终,她松开手,带着尺子离开,再寻找下一个舞者。

直到有一天,她忘了带那把属于自己的尺子。

时间来不及让她回头,只能仓促买下一把相似的新尺。可刻度终究不同。面对一位新舞者时,5厘米与4.95厘米之间,忽然像隔着千里。她的话开始失准,像生锈的手术刀,反复拉扯,一场舞被跳得支离破碎。

回到家后,她把新尺折成一厘米一厘米,散落满地。然后拿出自己的尺子,一口吞了下去。


(物尽其用之外,尚可当做隐喻,东西不是东西而是一种寓言体,虽然主题明显先行,而且跳舞的比附有点莫名,不过文字营造的意象尖利,整体颇有凄厉之色。)

章杰:写东西

 


工作天的凌晨总是早于手机铃声前醒来,抑制着生理的渴,划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交媒体,然后真正醒来去拉屎,憋红了脸地榨出那条感觉在深处的屎。后脱光身上的枷锁坦荡荡地去称重,几乎都是比想象轻,正如你认为我那看起来恰到好处的轻浮不过是我粉身营造出来的错像,重点在于丢掉身上那堆屎。澄清:我只有83.65kg,只是怕脱光后称重会被滑面的体重秤反射出来。

(身体塞了多少东西,体重秤暴露无遗,文字略有粗俗轻佻的意图,但是却也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性情,逼视生活那种既重复又无聊的面目,同时注入了一点自得其乐的趣意。)

子美:写东西

 

客厅正中挂着一把倾斜的剑。

据说因为海关的缘故才未能开刃。收在剑鞘中,反正华美。

这种摆设是父亲的执着。每每看到,耳边都会传来一句“尚方宝剑在此”,仿佛有什么骇天惊地的转变要亲临命运。今早挂剑之绳自然断裂,给下方的沙发稳稳攥在怀中。自有华人之风俗与迷信,才常觉事事都有因果联系与说法。

到底怎么了?

代表了什么?

原来诸多问题都衍生于一次科学的断裂。最后也不懂究竟什么能一直坚挺,一直牢靠的做一把尚方宝剑,救人于水火和那些不能被佐证的天命。

(刀剑冰冷无情,佩刀剑者才有情趣,借物展开万般思绪,集玄学科学武侠亲情而少了精准的刃面,文字斩乱麻有点不着边际,而且噔噔噔式的问句可免,通常一物一人一事即是宝剑。)

一繁:写东西

 


因在吵杂的环境中工作,带着麦克风小蜜蜂上场成了常态。每次按下开关键那一刹那总会回想十年前初出茅庐的自己,全靠从丹田里发出中气十足的嘹亮声音,总能轻轻松松震慑住那些只存在于侏罗纪里的传奇巨兽。一场重病,这把嘹亮声音瞬间成了超绝气泡音,让内心与工作的杂乱烦躁成了黏糊糊的混合物,难舍难分。它的出现就如同小叮当的放大电筒般,把我的气场和声音无限放大,以让工作能顺利完成。后来才发现这样也能达到气场全开的效果,这何妨不是个人生助力呢?

(丹田乏力是衰老征兆,好在东西能够壮势补气,既有今夕对比,也有隐喻描述,可惜文字略为平淡,虽然也算坦抒真意,何种工作不妨点明,歌台驻唱或者福物喊标,让场景有个画面的对应。--乍看照片吓一跳,以为是别的东西。)


写东西:k.d.

 


#01
我不吃魚,但是我吃魚油。這之間有一道因果的命題,其實也是獨居的中年男人,總會油然產生的某種自覺。簡單扼要不容置疑,缺什麼補什麼,東西轉換形體,像愛情轉換對象,完全可以騙騙自己。一大罐有180顆軟膠囊,根據標籤說明,從大量的鳀魚和沙丁提煉,我每天吃完早餐吞一顆,仿佛一頭下午閒來無事的藍鯨,甚至有點翱翔大海的感覺。魚油富含Omega3不飽和脂肪酸,我的醫學常識帶有哲學色彩,看到希臘字母就知道肯定很有營養。

#02
地球的赤道直徑約為12756公里,忘了是在小學哪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學來的,從此記憶就有了很遠的長度,之後才發現原來毫無用處。倒是老了喜歡琢磨長寬高,仿佛要探究存在的依據,於是便買了一把捲尺。5公尺足夠摸索一扇窗映照了多少浮雲,一排書架擺置了多少故事,,一個大肚腩吞嚥了多少碳水化合物。東西容易忖度,我有時拉開捲尺按下鎖掣,想要測量房間裡的罅隙,突然就會想起一些人,她們和我之間,距離好像已經超過了12756公里。

#03
媽媽去世之後,留下了很多東西。那些穿的用的吃的,大部分都丟了,以為已經乾乾淨淨,偶爾還會在某個角落找到仍然想念的線索。一個人的一生就是很多個抽屜,那天發現一盒線香,以前媽媽信奉妙法蓮華,點香敲缽誦經還算虔誠,如此神聖的時刻,我通常遠遠躲開。信仰需要物質相伴,線香無骨卻有品牌,青天高山的背景,飄來了一朵孤獨的雲,完全符合我的極簡審美。所以我每天也點一根,伽羅的芬芳混雜苦味,沉香木果然歷經人間。

#04
學生送我一株空氣鳳梨,知道我的脾性,沒等我露出厭煩惶恐的表情,便馬上說道:這個好好養的。我連養自己都養得百感交集,而且裡裡外外一覽無遺,就算不是徹底失敗,至少從今以後都無望成功,任何需要養的動物植物,恐怕只會連累。空氣鳳梨掛在靠窗的架上,早時還會惦記,確保光線充足空氣流通,喝水順便蘸幾滴,甚至在心裡展開對話,希望它快高長大。空氣鳳梨如期並未生出個菠蘿,半枯萎勉強維持形狀,我抬頭看它時,常常產生共鳴。

#05
我家的門鈴壞了很久,可能也不是壞,只是沒電,或者哪條線路鬆脫,無所謂反正沒人按這個東西了。門鈴的叮咚叮咚,跟固定電話的鈴鈴鈴一樣,似乎是一種上個世紀的聲響,現在聽起來恐怕不合時宜。以前中學作文必要的開場,擬聲為了寫實逼真,預先叮咚叮咚製造懸念,可能是鄰居要來借油鹽,可能是親戚要來傾吓偈,可能是女同學要來溫習功課。如此簡樸美好的情境,現在想來不禁都會叮咚叮咚,可是因為門鈴壞了,所以不會再度發生。

#06
某一天突然傳來轟隆震動,我知道有鄰居搬家了。雖然可能從未晤面,左鄰右舍樓上樓下畢竟機緣一場,除了心底祝福他們前程似錦,還要提醒自己,把不知塞在哪裡的耳塞找出來,擱在床邊,準備睡前妥妥當當地塞進耳朵。苟活至今到了這個份上,大概只求清靜,偏偏裝修工人都很勤奮,早上九時準點開工,敲敲打打鑽地撞墻,仿佛要往我的夢境鑿出一條水泥隧道。耳塞的色彩鮮艷,可是無法完全隔絕噪音,天搖地動之下,她的摸樣通常剩下40%。

#07
我喝咖啡為了續命,不貪圖滋味,醒來時一杯,再醒來時再一杯,日子差不多就能過下去。咖啡店的咖啡,最近起價兩毛錢,幸好現在我都自給自足,醒來那杯繼續到咖啡店喝,不然捧咖啡的大姐,可能會以為我已經床上暴斃。再醒來的那杯在家手沖,掛耳掛在杯緣很牢靠,不至於被資本主義擊倒。起先直接從熱水壺倒入開水,後來發現手沖壺這個東西,304不鏽鋼細口長嘴350毫升,儀式感正是一種弧度,一圈一圈像是澆水,灌溉生活的濃淡相宜。

#08
我唸畚箕都用福建話,語音聲調聽起來,好像比較形神兼具,比較像是畚箕。家裡從來沒有這個東西,媽媽以前掃地,似乎都是撕一張日曆或者攤一張報紙,小心翼翼地把塵屑掃到上面,然後再揉成一團丟棄。直到必須自己掃地的時候,已經過了掛日曆看報紙的年代,忽然才發現生活的貧瘠。幸好我懂得上網購物,千挑萬選相中了心儀的畚箕,從此常常掃地。而且如果有人來我家,我都會在門邊特別得意地介紹,這是一個Muji的pùn-ki。 

#09
書架上大概在擺放詩集的位置,擱了一個貓罐頭。這是一個神秘的貓罐頭,佈滿灰塵過期多年,生命裡偶爾會有東西撲朔迷離地出現,然後又杳無音訊地不見。每回抽書偶然注目,我都會努力思索一番,於記憶裡各處燈火闌珊的角落,憑欄遠眺試圖還原貓罐頭的來源,不過總是無法清楚回溯。或許是某隻貓,曾經對我說:肚子不餓哦,於是我就把貓罐頭帶了回家,隨著時間彼此淡忘。或許是某個人,把貓罐頭藏在那裡,預知我總會有肚子餓的一天。

#10
當兵的男人都知道,晚上沖涼是最幸福的事情,然後赤條條擦拭乾淨,往全身每寸肌膚撒下蛇粉,是延續幸福的唯一方式。九十年代做人沒有攻略可供參考,收到入伍通知,我們便四處請教,大哥哥們沉浸回憶,準會如此建議——記得帶一罐蛇粉,哦對了,還要多帶幾條內褲。有些甚至會在蛇粉之前,冠上泰國二字,好像這樣聽起來比較厲害。蛇粉的商標繪有一條青蛇,頭上穿刺一支紅箭,據說是多重隱喻,我們看成是當兵真實的寫照。 

#11
青春不外談談戀愛,偶爾搖旗吶喊。這座島嶼四五年一次的嘉年華,空地草坪上舉行政黨的群眾大會,我總覺得需要用一把錘子,才能把現實完全打碎。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我揮著小旗,女朋友也揮著小旗,眼珠折射熱血沸騰的光芒,跟著時代一起莫名其妙地激昂。此情此景如果可以截圖,我們同心同志滿懷憧憬,只是當女朋友變成前女朋友,青春的嘉年華必然淪為記憶。如果在街上偶遇,我會問她,革命尚未成功,是不是還留著那把小旗? 

#12
煙灰缸是木幹做的,在迷霧裊裊的想象中,仿佛也是一個樹洞,如此似乎可以悄悄傾訴秘密。吸一口煙繚繞肺腑,吐一口煙穿梭時間,將飄零的餘燼彈在裡面,裝滿煙蒂如許多快樂和憂鬱,同時在火光前見證生命的灰滅。我的第一根煙是偷爸爸的,少不經事從此染上惡習,不過生活卻多了一種理所當然的藉口。那些過於熱鬧的時候,我的煙癮好像就會發作,可以名正言順地暫時離席。大家以為我是去抽煙了,其實我是躲進了一個洞里。 

#13
十多年前去了一趟歐洲,原本只是過境,班機延誤只好在阿姆斯特丹逗留一晚。不能免俗必須逛逛紅燈區,可是霓虹妖艷不如預期,結果回酒店前在路邊攤子買了一個磁鐵。廉價紀念品復刻了半邊的梵谷,磁鐵的宿命要不就依附冰櫃,要不就千里迢迢式的遺忘,我選擇貼在電腦的機箱,弱弱地吸攝住一些不想流失的東西。在不斷迴旋的星夜之下,似乎不管在哪一個地方,我們僅僅只是到此一遊的旅人,不過畢竟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留戀。 

#14
任何東西只要印上格子圖案,幾何色塊重複並列,好像綿延無盡的線條迷宮,似乎就多了異國風情。我的四角棉褲是格子的,我的枕頭套是格子的,我的窗簾也是格子的,由內而外的視覺渲染,經常導致身心的錯覺,以為自己活在北歐。一排窗口需要兩片窗簾,每天迎來徐風和烈陽,飄蕩起落之間,布料其實容易磨損。有一邊的窗簾破了,我才去買一片窗簾,通常找不到相同的顏色,有人問,我一入戲就說北歐四季,一邊是春天,另一邊是秋天。

#15
白天適合睡覺,晚上不宜頹廢,以前看書一目十行,現在越來越昏暗不明,一個字往另一個字的途中,像是闖進盤根錯節的叢林。饑渴交迫的時節,當真需要發揮好學生的特色,我記得射下九個太陽的是后羿,敲破大水缸的是司馬光,鑿出一個墻洞的是匡衡。偉人難以效仿,而且當中尚有物理光學的疑慮,課本內容多是一廂情願。幸好現在有了新發明,LED小燈夾在書頁之間,伸縮自如,三度調節,觸碰啟動,整個世界霎時燈火通明。 

Sunday, April 26, 2026

沁霖:你我之诗

 

(爱是霍尔木兹海峡)

子奕:你我之诗

 


(爱是隔街的灯火辉煌)

楚颖:你我之诗


(愛是浮光粼粼)

嘉琪:你我之诗


 (爱是哔一声)

周昊:你我之诗


 (爱是一路相随)

方仪:你我之诗


 (爱是村上春树的小说披头四的歌)

璐琼:你我之诗


 (爱是电脑墙纸)

苇轩:你我之诗


 (爱是最深处的甜)

诗敏:你我之诗


 (爱是肚子痛的感觉)

涵清:你我之诗


 (爱是谷歌地图找不到的那处)

熊韡:你我之诗


 (爱是腐女游戏)

佳雯:你我之诗


 (爱是going down)

潘潘:你我之诗

 

(爱是胰岛素失调)

莉苹:你我之诗

 


(爱是飯後甜點)

章杰:你我之诗

 


(爱是冷热无常的棉被)

你我之诗:k.d.

 

Tuesday, March 24, 2026

周昊:三行一生

在衔接产房与太平间的河畔
用一张大网捕捞
片片漂浮的金色糖纸

(一生是不断换房间)

子奕:三行一生

朝九晚五
不如麦子朝三暮四地
想着月亮

(一生是误落尘网中)

赖言:三行一生

五楼的麻醉師还在忙着注射
三楼的老爷就溘然长逝
八楼的娃娃刚好呱呱坠地

(一生是进出四排坡)

很多所谓的命中注定
无非是自己
选择了随波逐流

(一生是有些人的漂流记有些人的自由泳)


章杰:三行一生

我这一生什么都敢吃。
只是有一次忘了看保质期。
然后,我的人生就到期了。

(一生是罐头等待过期)

凯欣:三行一生

由始至终
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好像没看见什么

(一生是雾里看花)

春节里我看着全城为我燃放的烟花
夺目的璀璨慢慢燃尽后
想起了你不在的那个晚冬

(一生是找适当的背景思念某个人)

排队去好人家
排队买吃的
排队投胎

(一生是走来走去)

佳雯:三行一生

不过就是想证明
自己不是
残次品

(一生是一间factory outlet)

涵清:三行一生

捡一片昨天的叶子
放进今天的书里
畅想未来的歌

(一生是时光的书签)

嘉嘉:三行一生

贴上温热胸口的那一瞬间
有一种可以抵达永远的感觉
永远逐渐成了高清照片和影片

(一生是像素凝聚在屏幕)

淑仪:三行一生



(一生是一鸣)

志伟:三行一生

未降生时,期许与传说,归于一个冒号:
弥留之际,光影与空隙,止于一个句号。
其间,引号、逗号、问号与叹号——以及不时坠落的省略号……

(一生是用完所有的标点符号)

Friday, March 20, 2026

三行一生:k.d.



79歲的媽媽看著
病床邊51歲的孩子想起了
28歲的那一天

做了一個惡夢
醒來時
已經不在人間

Ctrl+C
Ctrl+V
Delete

老師在講解真主的神秘
學生在憧憬未來的意義
飛彈在計算落點的撞擊

因為愛
總必須如此長
又僅僅這麼短

然後就入庫裝箱
無需合單
但是沒有免郵

原來所有的結局
都一樣:以為
牢牢抓住了

在麥當勞或者
去麥當勞的途中或者
今天不想吃麥當勞

不過是慢慢走到
最西的海邊
看一回落日

只有詩人懂得            又突然急速掉
押韻腳            飛起來                    下
坐上一架緩緩                                的飛機

據說大海裡有一隻鯊魚
活了三百九十二年
沒上過一天班

卵子對
精子說:
來都來了

Saturday, February 14, 2026

嘉木:我爱你

代序

张沉看着那本摊开的书,想起自己的微积分课本。学到导数的时候,他开始翘课去打台球看电影,那群人中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女孩后来成了他女儿的妈,再后来是前妻。他的课本一直摊开在积分求导那里,很厚一本书,翻开却只有一页。

父母都教书,所以选了书卷碑,右边刻着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左边空着,再左边写着一串名字。早先计划生育,张芸、张沉都只有一个女儿,去年张沉离婚,再婚,生了个儿子,前不久刚加上去。

上周前妻来电话,清明陪女儿去的时候,看到自己还在上面。差不多了,她说。

他稀里糊涂答应,稀里糊涂开车过来,到了才听人说守墓的大爷打麻将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张沉没想好明天还来不来,但他起码还要再找那个大爷一次。代他母亲说出那句我爱你。

(三代家庭,兩代情愛,一座墓碑,既有陰陽相隔,也有現實相離,開頭三言兩語的起落,接著左右羅列的生死,故事的層次何其驚人,不過卻也過於耐人尋味,那本是什麼書,那位是何許大爺,似乎必須多些暗示。)

涵清:我爱你

床边的躺椅

他知道记忆是块橡皮擦,每天擦掉妻子一点一点的记忆。

某天,外面还是大太阳,却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回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变成了他最熟悉的陌生人。去巴刹买菜,却花了很久的时间。他们的组屋与附近的组屋看起来几乎一样,墙上有鲜艳的菠萝,鱼和树。

他摸着妻子的手,想着他们年少时在甘榜的小河边,看着鱼儿游过,脚下的泥土和沙粒触感。

妻子在做梦,鼻子一呼一吸。他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瞄了一眼妻子。

她睡得真安详。

他轻声哼起老歌。

床边的躺椅摇摆着。

妻子醒来,戴上老花眼镜后,按下录音机的声音。

那是一台老式录音机,声音花花的,不清不楚。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打呼噜。

雨停了。

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

妻子为他盖上毯子,说:“我爱你。”

(肉身衰敗記憶崩倒,一往情深就是廝守到老,枕邊的故事簡單而雋永,人物和氛圍皆有鋪展,尤其雨歇光現的畫面極為突出,「錄音機」尚能善加利用,不妨用一首歌唱出我愛你。)

嘉琪:我爱你

白色病房里的第三个人

A和B因工作相识。从会议室里交换资料,电梯里点头寒暄,再到午餐时不必刻意找话题的对话。他们都知道,这种默契不普通,但谁都没说破。

直到那通电话……

B赶到医院,看见一名女子坐在病床旁,双手紧握着A,神色异常苍白。那画面让她忽然明白,自己始终只是站在光线之外的人。

此时,A醒了。

他的目光越过天花板,越过白色灯光,停留在B的身上。他眼神礼貌而陌生地看着她,像在努力辨认一张没有标签的照片。

他失忆了。

女子俯身,声音颤抖反复说着不能失去他。A皱着眉,再次望向B。那眼神没有回忆,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他虚弱地张开口,对着站在门边、叫不出名字的B,轻声说出那三个字。

转身,B泪水无声落下,内心频频回响起那句“我爱你”。

(幾何說明人間,三角皆為苦戀,愛不愛其實只是一種記憶,戲碼聳動通俗,不過故事略有張力,三個字似乎該對女子說,除了合乎情境之外,如此才有心痛的撞擊。)

章杰:我爱你

框架得爱 删后无

我说你的照片有挪威的森林的味道

你说你更倾向石黑一雄

那种在人群中搭起故弄玄虚的幕布 在瞬间坍塌

那怕这样 我也要向尴尬而生

在小黑箱游荡的暧昧 在绿洲色的聊天APP晒得荡然无存 

我不断在安装又删除与讨好你游走 

似那台忽冷忽更冷的冷气机 而我不断脱了又穿外套 不适的何止是温度

你是我的plan A 那些在框架上展示着青春的是我的plan BCD

可是我从来都不是谁的plan XYZ

这没什么 不被爱又没犯法 放弃爱才是被爱判死刑 

为情人节写文章更是现代酷刑 本想这般讨巧写 黄凯德 我爱你 

如同那些没被我爱的 只要暧昧到位 终究一天也能换得爱我的 

很可悲吧 互相吊着 

我们都是被驯化后 皎洁的柏拉图 用线绑着还不错的树 再去找下一棵 

线不断 爱人仍在前方

我还是无法爱上石黑一雄 暂且把线绑在老师身上

老师 我爱你

(愛一個人是綿綿無盡,被一個人愛卻是遙遙無期,愛情本就無需框架,詩句的形式過於耽溺,情感幾達氾濫的程度,這般移情傾吐徒添無奈,謹記老師是最值得但最不能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