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May 2016

Friday, May 6, 2016

光的背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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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May 4, 2016

多多:故事2



厂花

我妈从小就漂亮。

一双大杏核眼,皮肤白里透红,学习成绩好,是这一批孩子里少有的大学生,人又能说会道,左邻右舍认识的老人都说她漂亮能干,还给她个外号叫“小厂花”。我一直觉得有点迷惑,一般人起外号,“黑牡丹”、“白牡丹”这种用来形容肤色的好歹也说得通,“小厂花”难不成上面还有个大的?

终于有一次,她带我去姥姥家,遇到邻居婆婆招呼她,问她:“小厂花回来看你妈呀?”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就顺嘴问了出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是啊。”我听完以后更加好奇,缠着她要她讲,到底是个怎样的美人,能跟我妈一时瑜亮。要知道,能让她服气的人,我可是一个都没有见过。她摇了摇头,有点不想讲似的,让我去问姥姥。

进了屋,妈妈洗手去厨房做饭,我就凑过去跟姥姥刺探。

姥姥点点头说,是有这么一个人。

当时家属区里一起长大的女孩子里面,有一个跟我妈差不多大的,比我妈大四岁,是锻造车间家王师傅的孩子。她叫春梅,我妈小名叫冬梅,都是花,都好看,这就成了两个“厂花”的最初来源。本来我妈就小她岁数,结果后来个子也没长起来,只能占了个小字。

我问姥姥:“那她有多漂亮?比我妈漂亮吗?”

姥姥就笑着:“要是论好看,谁都觉得自家孩子漂亮一点的,但是她家孩子啊,漂亮是漂亮,就是……”

后面的话姥姥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我便缠着她说。

姥姥敷衍我:“时间久了记不得了,就给你讲一个事吧。”

简略地说,就是我妈上初中的时候啊,那个春梅刚好上高中。跟我妈刚刚显山露水的美不同,她的美,是那种摄人心魄的美,因为没有矫饰,所以显得更加稀奇。他们班上有一个小伙子,爸爸是厂里保卫处的。八十年代初,中国的保卫处,相当于警察局,是可以配枪的。那个小伙子因为追求春梅不成,反被她妈妈找上了家门,受了点刺激,就拿了枪去学校,要把她杀了,把同学老师都杀了,大家同归于尽。

据说,小伙子拿了一把手枪,里面大概有几发子弹;又拿了一支步枪,补充弹药都绑在了身上。早自习大家都安安静静学习的时候,砰地一下突然站起来,板凳都翻倒在地,谁也没听清他喊了一句什么,就朝春梅的方向开了枪。还好小伙子的枪法不准,虽然是跟着父亲学着用过,这一枪并没有打到重点部位,只打穿了手。

老师坐在讲台上,这时一把就把春梅抓起来,顺着前门就给推出门外去了。事已至此,小伙子显然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拿枪先朝着班级里扫了一圈,然后从后门夺路而出,一边顺着血迹追一边朝春梅的方向开枪。

说到这儿,我妈正好过来送洗好的水果,坐过来听我们说话,还慢悠悠地插一句:“我那时候在二楼上课,他们高中部在四楼。我们听到楼上有爆炸还有人在喊,还以为谁在楼里放鞭炮了呢。”

我着急,第一手资料来了,可不能放过,忙问:“严重吗?死人了没?”

她咬了一口梨,翘着二郎腿想了想说:“好像没死,就是有一个物理老师,开门的时候被他一枪打中了腿,后来好像瘸了。后来听说春梅好像是被语文组的老师藏起来了,那个男的就满楼找嘛,看见哪个屋开门就以为是那女的要跑出来,就直接打过去了。其实那个男老师是教务主任,推开门想去广播室全校广播让大家不要出来。那个时候那男生应该已经发狂得不管不顾了。”

姥姥数落我妈:“她还说呢,警察把学校都围住了,我们这些外面的家长急得火烧火燎的,他们那时候小,跟没事儿人似的还躲桌子下面玩儿呢。”

“我们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妈反驳,“那时候老师就让我们都把凳子倒扣在桌子上,人躲桌子下面不许出声。那个男生应该是每层楼都巡视了一遍发现没找到,就到操场上对着教学楼打,我们班在二楼,只能听到’突突突突’的声音,很近。结果一上午课也没上也没敢出门,我想上厕所,憋得不行,解除警报以后赶紧出去上厕所,看到楼梯口转角的位置一大滩血,也不知道是那男生的还是谁的。第二天做早操,发现我们班窗户下面,跟窗户平行,齐刷刷一排弹孔,那时候才觉得害怕。”

我问,那后来呢,那男生呢?还有那个春梅呢?

我妈把梨核扔进垃圾桶:“警察把学校包围了嘛,然后他就自杀了。春梅,不知道哎,好像没考上大学?”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

姥姥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好像叹息似的,吐出一句:“其实也不能全怪孩子,是她妈说得太过分了,哪能那么伤人家男孩子自尊,还当着对方家长的面。”

我妈耳朵尖,跟有神通似的,从厨房里喊:“妈!你还记得她妈怎么说我的吗?”

“别提了,”姥姥摆了摆手,“春梅她妈是上海人。上海人你知道吧,就都那样的性格,骄傲,谁都瞧不上,说她们家春梅肯定不能一辈子留在厂里,以后是要怎么怎么样的,像你妈这样的孩子,以后肯定没她家春梅有出息。这人又有点爱贪小便宜,那时候一直有个男生接送春梅,只是不挑明白了说,她也不赶人家走,一直用着。”

当年嚼过的舌根,如今被年岁风干之后,在我听来竟有一种又干枯又奇异的滑稽。我笑着问姥姥,最后春梅妈妈说的话也没应验啊,她家孩子连大学都没考上,还多了这么大个心理阴影。

姥姥说:“那也不见得。”

这件事,可能是这个女人一生中站得最高的风口浪尖了。后来有人问过春梅,问她怎么看这件事。春梅笑了笑,没说话。据说她后来没考上大学,但是跟班里另外一个考到北京的男生谈恋爱,两个人通信传情,又写诗又作文的,郎才女貌很是文艺,双方家里也都挺满意,想毕业了就结婚。

动物最好吃的位置都在骨头的转折处,故事也一样。

后来,那男生死了,就在要毕业的那年。那是1989年的春夏之交,他去了天安门。

中国的所有高等学府都放假,春梅也从单位请了假,去北京看她男友。这一去,就在北京呆了一个多月。等她回来,工作被请退了。到处求职也没有什么结果,无奈,最后她家里人求人把她的档案调了出来,只见上面被盖了红红的一个戳——“此人终生不得重用”。

她妈哭天抢地,一个月没出门。大家都没有办法,仿佛她这一生,都被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再后来,我姥姥就说不清了,支我去问我妈。只说是嫁了个老实人,就是那个天天接送她的。姓陈,家里是做修车的,也是她高中同班同学,没考上大学,去了大专。那时候春梅名声不太好,都传着说她已经跟上一个男朋友睡了,不是姑娘了;大家估量着她美,觉得她心高气傲,又不肯找一个不合心意的。据说嫁给那个姓陈的修车匠,她妈是不愿意的,但是她没听,就这么跟那个姓陈的,骑着他的摩托车,跑了。

我妈叫我过去给她打下手,我只好悻悻地过去,却总感觉这个故事的结尾不该这么仓促。
妈妈把炸好的茄子递给我,准备拿酱爆肉末。她突然说:“春梅临走的那个晚上突然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让我给她妈。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就知道她一定听到了屋里的对话,就没有打断。她一边下肉末一边说:“她说啊,那个姓陈的对她很好。是,她一开始是瞧不起他的,他文化程度又不高,又并不像之前追她的人寻死觅活那样满足她的虚荣。他就那么默默地对她好,天天接送她,就算到了最后,没人要她了,他还是每天守在她家门口,骑着他的小破摩托车。那男的也不敢大大方方追她,就大晚上拎一个收音机过去,拿磁带给她放情歌,一遍一遍地放。那时候我们都听到的。”

我猜,她对我妈,颇有种英雄惜英雄般的柔情。

我妈记得春梅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美,我们都美,这世界上没人懂你,他们都不懂。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虚荣,又挑剔。但是要那些都没用。这都是活在别人嘴里的能耐。找一个爱你的,对你好的,然后你也对他好。”又抽出一封信,让我妈转交给她妈妈,说她妈看了就懂了。

“那封信,我偷偷打开看了。”我妈的一句话,和着水蒸气、炸茄子的油味竟有些飘忽,我仿佛真的在这一片朦胧里看到了那个跟爱人远走的厂花。

“是她丈夫写给她的,信上什么都没说,没有什么承诺,也没有什么修辞,很朴实。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

“王春梅,我等你,你爱我吧。”

(炊烟中三个女人,想起了硝烟里的另一个女人,书写是年华的追忆,文字是命运的微风,花样的女人总是飘零,不过当阳光水露归于平静,我们不过也是从尘土来去,在这个稍纵即逝的今生来世,时光和爱,最美。)

欣容:故事2



手机

迷迷糊糊看着两辆地铁列车从我眼前驶过,我终于挤进了停在我面前的第三辆。这功劳归咎于排在我后方的人群,他们不等我自己走就抢先把我推涌入车厢。 夹在人群之中,我握不到扶手,平衡感又不好,一路上摇摇晃晃把我晃得烦躁。 早起对于夜猫子而言本是个折磨,繁忙时段搭地铁更是加倍痛苦。我非常后悔先前答应那两个女人相约吃早餐的提议,今天是假期第一天,我应该补眠才对。

约了诗烟和安琳八点半在港湾站见面,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今早睡过头赶着出门,竟忘记通知她们自己会迟到。我习惯性将手伸进背包里的,却怎么也摸不着熟悉的形状,天啊,我的手机呢?慌忙地扯开背包,掏来掏去将背包彻底翻遍了好几次,才确定手机不在背包里的事实,心瞬间一沉像是跌落谷底。与我形影不离的手机,是掉了,被偷了,还是忘在家里了?对于手机的踪影,我没有头绪无从找起,只能祈祷它是安安全全地躺在我家里的某一个角落!

没有手机陪伴我感到异常的空虚。时不时拨弄着指甲、把玩着头发或背包首饰、不断在挪动的站姿,种种肢体语言都明确展现出我的浑身不自在与焦虑难安。诗烟和安琳找不到我会不会担心?她们不会是认为我还在睡已经抛下我先走了吧?胡思乱想了一番,我决定要向他人借一下手机打给她们。但抬起头打量一下周围,才发这个决定有多不切实际。在我视线范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大多数人还佩戴耳机,有的在打线上游戏,有的在看连续剧,有的在社交媒体或聊天软件上流连忘返,就是没有一个人和我对上眼,我也不好意思冒昧打断他人,只好闭上眼睛祈盼能快点到达目的地。

半小时仿佛过了半世纪,漫长煎熬的车程终于结束。我着急地小跑到地铁站口,看到熟悉的身影后才安下心来,喘了一口气快步朝她走去,“诗烟!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安琳呢?”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电话没接,whatapps也没回!真是的! 那个迟到狂刚在whatapps上说她还在路上,应该多二十分钟吧。”

 “抱歉,我的手机可能落在家里了。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你今天怎么那么客气,都多少年的朋友,早习惯了。”
 
诗烟淡然的一句早习惯了,此刻听起来特别的刺耳。自从有了电话,准时这个概念似乎越来越模糊,一封“对不起,我会迟到XX分钟”的简讯用久了也麻木了。 也许是因为刚刚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准时,才会想起若没有手机,大家应该都会因为担心联络不到彼此而守时吧。

九点十五分,在安琳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全员到齐。一边走着一边听着我倾诉没有手机的痛苦,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了以往常光顾的早餐店。各自点了我们爱吃的食物回到座位,我准备好要大聊特聊好好叙旧,安琳和诗烟却只顾着拍食物的照片。看着她们将盘子移来移去寻找最佳角度,我突然也想发挥我的拍摄天分,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背包,才想起没有手机,又尴尬地将手收回,只能郁闷静待她们完成作品和上载。

手机练就了人们一心多用的本领,人们可以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早餐,还可以空出一手滑手机,追踪朋友圈的消息。轮到我分享近况时,坐在我身边的两个女人突然疯狂的大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我参加的三个课外活动有那么好笑吗?”我不解地问。

“哈哈哈,你没看到whatsapp吗?爱珠挖出了我们中学时期的照片。”安琳大笑道。

“这绝对是你的黑历史,你看你那村姑造型的呆样!笑死我了!”诗烟附和着。

再次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背包,再次想起没有手机,再次又尴尬地将手收回。我有点恼羞成怒,“你们有失忆症吗?我的手机不见了忘了吗?还有,你们是和我吃早餐,还是和远在台湾的爱珠透过电话一起吃早餐?你们现在真的很欠揍!”

“啊!” 安琳突然叫了一声,“我的手机没电了!赶着出门忘了带充电器!”

“活该,谁叫你一直在用电话!这就叫报应!哈哈哈!”安琳手机没电的时机未免也太妙了些,不乘机嘲讽我就不算是她的闺蜜。

“诗烟,你不要一人暗自幸灾乐祸,同甘共苦,你从现在开始也禁止用手机!”安琳坏笑道。

在我和安琳的死缠烂打下,诗烟无奈被我们拖下水。这是我们十年以来初次没有手机干扰的聚餐,也是最愉悦的一次聚餐。我们从以前谈到近况,从近况谈到未来,专心地分享着对方的生活点滴,就留着彼此的思想感受,情感上更加亲近更加凝固。我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就这样一直聊到了傍晚,没有人拿出手机没有人提起手机,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手机。

回到家里,我一踏进睡房就看见手机舒服地躺在的床上,还好手机没有不见!看着手机,回忆起与诗烟和安琳度过的一天,嘴角不自觉上扬,从不知道原来没有手机,我能拥抱那么多真实的美好。

(我们是自由的囚徒,唯有书写能够解放,忘了带上手机的一天,还是活得叨叨絮絮,不过好歹知悉了友情的关键,不过寓教于事是作文的笔法,而且道理知易行难,就像文字的实践。)

子恩:故事2



牛腩面

我来自一个单亲家庭,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人世。父亲是个老实的建筑工人,收入微薄,常要加班,但他其余的时间都会用来陪我。虽然身型粗壮,但因为是单亲家庭的关系,父亲也有双细腻的手, 破了洞的衣袜, 都是爸爸一针一线补上的。很自然的,在妈妈的缺席下,父亲在我成长的岁月里也补上了母亲的位子。

我们父女俩住在旧屋村里,有着共同的喜好,就是一同吃那时在住家楼下的牛腩面。那热腾腾的牛腩入口即化,好像溶入了味蕾的每个细胞,配着那牛腩味特重的汤面,可说是价廉物美。 就算父亲再忙,也会相约在这摊牛腩面吃上一碗好面 ,因此在很少碰面的次数下,我们倆的感情依然像牛腩面的汤底一样浓厚。父亲比我还要爱吃牛腩面,好像几乎每天都会把牛腩面当宵夜吃。每次在深夜要入睡时里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嗅到一股牛腩面味道,就知道父亲回到了身边。

这摊牛腩面是一对约五十岁的夫妇开的,牛腩面叔叔极少在摊位,在我印象中,牛腩面叔叔是个懒散的人,一到摊位就只会翘脚看报子,还要阿姨端茶递水,有时看着他吃饱后抠牙缝的样子,心中怒火就会油然而生。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牛腩面阿姨非常疼我的关系,所以会替她不值。阿姨很亲切,每当看到我一个小孩子到牛腩面摊用餐时,她都会加牛腩给我还会免费汽水,还会跟我谈天,那时到牛腩面摊用餐可说是在我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

有一次和父亲吃着牛腩面时,偶然听到隔壁座的顾客说是牛腩面阿姨有外遇。我想父亲跟牛腩面阿姨感情不错,加上自己不信阿姨是这样的人,便想向父亲打听。父亲平时也爱闲话,没想到却叫我别多事,而且连面都没吃完,就放下钱拉着我走了。 他的行为让我十分不解,可是当时还是小孩,所以也没再多问,但我想可能父亲真的知道些什么。不久后,父亲换了工作,我们搬离了旧屋村,我对牛腩面摊的记忆就停留在那次匆忙地离开牛腩面摊。

在很多年以后,偶然经过一摊牛腩面摊。看着招牌,我兴奋地往店内看,希望这店真的是当年屋村的牛腩面摊,这一望,正巧我和牛腩米阿姨眼睛对上了,彼此再瞬间认出了对方。两人像母女相逢一样,依然亲切地闲聊,要离开时,我拿出名片与她交换联络方式。

阿姨看着我的名片,有些犹豫,但最终脱口而出:“你是私家侦探? 我想… …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是的,老婆聘请私家侦探当然都是调查老公,牛腩面阿姨也不例外。

经过数天的调查,我收风打听到老板将在西风大酒店和他的情人见面 ,于是我拿起吃饭的家伙——针孔照相机和摄像器材,给了酒店柜台那小伙子一点小费, 到酒店提早先设下圈套。我想多年的谜底,今晚就能解开了。

在夜晚来临时,我在牛腩面叔叔预定的隔壁客房,端着牛腩面,在小屏幕前便吃边等鱼入网。

酒店房门一开,先是一位中年男人走进, 对看着牛腩面阿姨给的照片,确定那是牛腩面叔叔。 叔叔手拿酒瓶,东倒西歪的,似乎喝醉了。一个带着面纱羽毛礼帽,穿着红色长外套的身影紧跟在后,把门一关上, 他把酒瓶往床上扔,两人就开始抚摸对方, 边亲边吻直到碰到墙角才停下 。叔叔猛力撕开他那紧包双腿的黑丝袜。虽然对方的面相被帽子遮住了,但他粗壮的身材足够向我透露,叔叔的外遇原来是个男人。

牛腩面叔叔面对着墙,男人用脚把半卡在膝盖的裤子勾下,贴压上去。摄像机镜头下只窥视到侧面,男人的长外套半遮着牛腩面叔叔的臀部,不过动作极其狂野激烈。正当牛腩面叔叔的手指掐进墙壁,表情像是要快透不过气来时,男人的帽子因为摇摆过度,也随着滑落在地板上。

一瞬间,那男人露出了面貌。我把脸贴近小视频看,再把脸更贴近屏幕仔细看,他是爸爸。

手机突然响起,把我愣着的灵魂招了回来。

[今天好吗?要不要来店里吃碗牛腩面?],是牛腩面老板娘问候的简讯。

我手掌紧紧握着手机,手指却无力按下键盘回复。

原来这些年来,有外遇的不是牛腩面阿姨,而爸爸身上那股熟悉的牛腩面气味,竟然是如此陌生。

(食色性也,文字依欲望的形状打造,书写无不皆好此道,虽然转折的蹊跷欲盖弥章,父亲的形象不够深化,不过人物关系的肺腑隐衷颇耐推敲,因为在任何一种爱情里,动作永远不是重点。)

Tuesday, May 3, 2016

向红:故事2



櫥窗

午飯時間剛過,正前方的老漢斯又在清理他的假牙。為什麼尼克知道那是假牙,因為老漢斯總是在用餐後把嘴裡的兩排假牙吐在手上,像添冰淇淋一樣一顆一顆舔著。有時還會用尾指把牙縫間的肉渣或菜渣剔出,得意地放進嘴裡銜著。每一次都得清理個兩三遍才肯把假牙放回嘴裡。

隔壁的黑熊又把寬胖的後背貼在牆上摩擦了。尼克心想他一定是得了什麼怪病,背後癢得發麻,粗短的手指又伸不去後邊抓,所以只能像熊一樣背靠著某個凹凸不平的東西來回摩擦。空蕩蕩的房間,唯一能用的只有那面粗糙的白牆。

斜對角的喬尼正朝著東方進行他的跪拜儀式,“……八、九、十,轉身。”尼克數著他彎腰磕頭的次數,數到十時他果然轉向了南方,接著還有西方和北方。拜完一輪後他會休息一會兒,之後又再重來。尼克不曉那是哪個教派的祈禱方式,但他也沒興趣知道。

此時此刻尼克正坐在大廳中央的一張石椅上觀望這些熟悉的場景。尼克每天收完舊貨後都會到這個地方打發時間,有時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因此對於這裡大多數人的怪癖他幾乎瞭如指掌。

K鎮的人管這個地方叫監獄館,簡單來說是一個開放式參觀的監獄。從外形來看,監獄館是一個五層樓高的環形建築物。大門進去正中央是一個小型休閒區,凌亂地擺放著幾盆景觀植物和幾張桌椅。往天花板望去是一個圓形的透明天窗,陽光直透過玻璃,照亮整個大廳。圍繞著休閒區的是一大面環形牆壁,每一层楼都有一面这样的墙。類似於美術館的概念,監獄館的牢房就像是被鑲在墻上的巨大畫作,只不過框框裡頭所展示的不是某某藝術家的名作,而是一個個大小相同的直立長方形櫥窗,櫥窗裡唯一一樣展示品就是K鎮的囚犯。

儘管所有櫥窗整齊地並列,但每個囚犯所處的牢籠都是各自獨立且互不相見的。因此當老漢斯在舔著他的假牙時,他並不知道隔壁的黑熊正用背部摩擦著他們之間的那道牆。

然而,這些小事尼克都收入眼裡,對於自己細緻的觀察,尼克是沾沾自喜的。

這樣的懲戒方式用以對付K鎮日益猖獗的犯罪率並非全然無效。畢竟人們在親眼目睹囚犯被監禁的生活后,才能更深切體會到自由的重要。雖然有些違反人道主義,但只要它是有效的,K鎮的管理層就有理由這麼做。

尼克卻不這麼想,他倒覺得,如此另類的恐嚇方式似乎也怪有趣。那些櫥窗裡的犯人,在他眼裡反而成了一件件活生生的藝術品,而櫥窗上貼著的犯罪事跡,其背後必定有著一般人難以觸及的隱情。他甚至有種錯覺,不管是櫥窗裡還是櫥窗外,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屬於一種重複性的模式。只要仔細觀察,必将是一致性地雷同,差別只在於活動範圍的大小。

有時候尼克甚至想象,或許哪天他也會走進櫥窗,成為別人眼中的一件藝術品。

自從有了這個想法,尼克在生活中免不了迸出一些奇怪的幻想。例如當他走進麵包店時,他會想象自己偷走一個垂涎已久但卻捨不得花錢購買的昂貴麵包,而后不幸被麵包師傅逮到送去警察局,最终被送進監獄館成為里头的其中一員。再比如,鄰居家的父親在用粗藤暴力地毆打小孩時,他會挺身而出跑到隔壁,一刀砍死兇惡的男人,最後自己因殺人罪被送進監獄館。雖然這樣血腥的方式尼克有些難以認同,但未嘗不也是一種方法。又或者像現在這樣坐在監獄館裡,趁保安不注意時,從背包中抽出一個巨大的鐵錘,把老漢斯的櫥窗敲破幫他逃獄。轉念一想,或許把喬尼救出會好一些,畢竟老漢斯舔假牙的動作太倒人胃口了。當然這不是重點,總之他會因企圖幫囚犯逃獄的罪名被送進另一個櫥窗。

想象存在的前提是它不應該或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尼克潛在的犯罪企圖至多停留在自己的想象。現實中的他會在工作完後買個便宜麵包,然後回家把門關上,以免聽見隔壁孩子被毆打時所發出的哀嚎。再不然就是到監獄館坐上一整天,然後在閉館后回家,回家后也不忘了把門關上。

想到這兒,尼克看見九點鐘方向那個瘋瘋癲癲的布莱迪又在數著他那比常人多出一根的腳趾頭。他真想告訴他不要白費心機了,數來數去也不會因此而少一根,只可惜櫥窗是完全隔音的。

當喬尼朝著西邊的即將消逝的落日朝拜时,尼克起身離開了監獄館。

夜晚的黑漸漸滲透K鎮上的街道,尼克駕著他那載舊貨的古董貨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車子緩慢地駛向一座橋,橋上的路燈似乎壞了,前方的景物影影綽綽混雜成一幅深沉的抽象畫。霎時間,尼克突然感覺車子撞到什麼物體,緊接著橋下傳來噗通的聲響。

然後就沒有了。

如果你相信人生是一場玩笑,而每個人必須對上天所賦予的玩笑負責,那尼克此刻或許正坐在監獄館的某個櫥窗內,注視著前來參觀的每一個鎮民。也許過了一段時間,他會發現看守的保安唐納德總是特別留意穿裙子的姑娘們,麵包師傅的太太斯嘉麗會在每個星期三的下午兩點鐘帶著他們十三歲的女儿來這裡參觀,还有就是约翰先生的小儿子每次都会对着橱窗里的大坏蛋扮鬼脸。

别忘了,對於自己細緻的觀察,尼克是沾沾自喜的。

然而,也有尼克不知道的事。比如黑熊在一年后被送上了死刑台,原本關押黑熊的櫥窗,如今換成了一個整天對著橱窗外的人说话的年轻傻小子。

(文明建造了监狱,不过我们其实都被关在外面,虚构的小镇指涉真实,这确实是一个崇尚景观的时代,罪恶丑陋伪善残缺一概可以观赏,而书写往往只需要细细去看,然后用文字化为橱窗展示这片荒谬的风光。)

士贤:故事2



少了(   )的城市



这是一道简单的菜肴,最近几年十分收到本地人的欢迎,外国人更是喜欢。它叫做“落地除根”。这道菜的做法并不难,难就难在食材方面。要烹饪这道菜,需要一只女人的舌头,最好是已婚有子的妈妈。妈妈的舌头本身具有五味的融合,在厨师的功力下,更能突出它独特的口感和味道。

割除舌头的方法很简单,让丈夫或儿子牢牢地捉住她的手,之后用刀,什么刀到都可以,最好是西式的菜刀,比较精致、锋利。如果没有刀,用石头或玻璃碎片也可以。最主要食材一定要新鲜,割下的舌头,还要在保有妈妈口腔的温度。之后用刀刮去表面陈年累积的舌苔,在用葡萄酒浸泡半个钟头,以便去除腥味。最后放入高汤小火炖煮即可。在这慢火的熬煮中,舌中的精华才能融入汤中。

但是,在西方的营养学中,过度的烹煮食材会损坏当中的营养,更不用提什么精华。



这是一则不重要的新闻。昨日清晨,一名在圣淘沙的清洁工发现鱼尾狮失踪。就像人间蒸发,连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警方通过全岛几千个摄像头,希望从中搜寻与鱼尾狮有关的影像,最后还是徒劳无功。这怎么可能呢?这么多的摄像头,就连碧山捷运站随地大便的男子都能捕捉得一清二楚,而这么庞大的鱼尾狮会找不到,这让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面对这么重大的新闻,大家显得特别的镇定,毕竟不关他们的事,与其关心鱼尾狮,还不如看看股票。而关心鱼尾狮的人我想也只有游客。

有的人认为旅游局并没有给鱼尾狮太多的薪水和福利,再加上本地的物价普遍增高,租金上涨,以及昂贵的维修费和粉刷费,这种生活的开销让它无法招架,最后偷渡到了美国。毕竟美国讲人权吗,更提倡民主。

也有些人认为鱼尾狮回家了,他在这个城市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和归属感,比起国人,好像游客更加疼惜它、爱护它。可鱼尾狮的家又在哪?这只一半鱼一半狮子的生物又有谁能接受它?再说,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卵生还是胎生?

我想也只有老一辈的人知道它的来历,在将它口口相传,传给下一代。但如今,鱼尾狮消失,那将来能记住它的人,我想也只剩下曾经和它拍照的游客。



这是一则寓言的广告。本地人口因为移民的关系暴增,活人的空间越来越拥挤,更何况去世的家人。在说家人死后的灵位越来越贵,如果选不好还会影响全家的风水。本公司为您提供网上交易的平台,解除这所有的烦恼。死者火化后的骨头可以通过本公司的网站找到心仪的买主,进行交易。而我们向您保证绝不会从中获得任何利益,这是我们对于死者的承若,也是对家属的安慰。

如果家属想将死者的白骨卖给本公司,我们会以一个合理的价钱向您购买。例如:

完整健康的白骨  $350 (专卖给日本料理店,熬煮高汤)
受损的白骨          $150 (制成饲料出口国外)
病毒感染的白骨  $50   (制成肥料出口国外)

我们再次声明,本公司是国家许可的公司,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关顾。



这是一种不会传染的病毒。在这座美丽的城市,一切事物的运作都井井有条。学生每天按时上学、下学、回家。上班族早出晚归,辛勤地工作。家庭主妇忙碌地打理一家人的生活。表面上的完美,好像太过的安定。但没有人记得,在出生的那一刻,我们的身体已经被病毒侵入。它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进化,并且改变我们感官的运作。

而每个人的世界通过视觉感应外界的颜色,可在病毒的影响下,人们的世界是一片雪白。这并不是那种西方纯洁的白,也不是东方传统的白。这种白让人感到寂寞、空虚。但是,人们也慢慢地习惯,最后开心地接受白的约束和秩序。在每年的八月,每个人都会提上一同白色的油漆,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图上属于他们的白色,一笔一笔填满白色中的空白,也只有在这月份,人们才感觉到白色的真实。

我在这座城市长大,但是在我的世界里并没有白,只有淡淡的黄色。我喜欢黄色的温暖,黄色的味道。可谁能知道没有受到感染的自己很寂寞。

(城市光怪陆离像是一座废墟,不过却是书写的宝地,四节短叙试图极尽荒谬能事,似乎是要我们反省,现象时局的诡异稀奇,但是文字嘲讽的锋利,在于不动声色而且出其不意。)

王诗敏:故事2



海里的眼泪

我们没有吵架,他的一句“你会找到更好的男人,一个能照顾好你的人”让我们5年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3个月后,他交了新的女朋友。

一年过去了,哭也哭过了、恨也恨过了,我对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他们常问我,“如果你遇到了他,你会怎么样?”。眼前一望无际的海边,海浪微微地敲打着沙滩上的石头,正好对上了我心中的思绪。我不再爱他了,因为是他对不起我。我也不恨他了,因为恨他只会让自己难过。为何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感到如此痛苦?

和他分手后,我每星期就到海边来散步。起初,来海边不是为了散步,而是想自尽。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瘦小的身体每次都被海浪推回岸上。后来我想通了,不再有自杀的念头,但我还是会回到海边,享受独自一个人的时光。今天的海和往常不一样,少了救我的海浪,多了点宁静。正好,忙碌了一整天,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闭上了双眼,聆听着海浪。“大海,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一阵冷风将我吹醒,我看了看手表,心想:“啊,都睡了2个小时了,该赶紧回家了。”

“美芳,你好。”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我不远处响起。我立刻坐了起来,四处张望,我看到海里有一个人影。

“你是谁啊?你怎么懂我的名字?我认识你吗?”

“我是你的朋友啊,你过来好吗?”

带着怀疑的心,我走上前,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美芳别怕,勇敢地走向我,当你觉得快要不能呼吸时,深深地吸最后一口气,然后勇敢地潜入海里。相信我,你可以的。”

我慢慢走进海里。海水湿透了我的鞋子、长裤、上衣…… 当水位到了我的嘴巴时,我照着他的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海里。就像他所说的,在水里真的没事,我也能呼吸,没有止息的恐惧。这时,我被快速地拉到更深的水里。我试图挣扎,但是我被紧紧地抓住。我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他。

从他的背影,我看得出他的身材非常强壮,背部的肌肉是他人所谓的“有练过”。我不禁自喜,怎么说,分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另一个男人。我继续往下看,想看他的腿是否也是有练过。

但,他没有壮健的腿,只有一条七彩缤纷的尾巴。噢卖尬!他是人鱼?

“放开我!你不是人!你是谁?”我大叫起来。他听到了我的叫声,停了下来。

“美芳,对不起…… 没有向你自我介绍。我叫小威,你别怕…… 我不是坏人。请你相信我…… ”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美芳,我知道你每个星期都会到海边来。第一次看到你时,你看起来非常伤心。后来,每当我看到你想要自杀时,是我将你推上岸的。”

“那……我为什么没有看过你?”我问他。

“在人鱼的世界里,每条人鱼必须做好1000件好事,才能让自己注定要在一起的人看见自己。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我们的。之前的你看不到我因为我还没有将1000件好事做完……”小威高兴地说到。“美芳,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在人鱼世界里,爱就是爱,无论人鱼和人鱼或是人与人鱼,只要真心相爱就能在一起。但是……”

“但是什么?”我紧张地问道。

“但是……当你能成功地在海里呼吸,你……你就没有办法回到你的世界去了。 你不能回到你父母的身边了。”小威惭愧地解释给我听。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这是命,我的命是注定要和小威在一起的。可是我就这样消失在人间,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心痛的。一想到这里,我留下了眼泪。泪珠顿时被周围的海吞没。原来大海会包容人类的悲伤,不会让人类哭泣。小威也注意到我的伤感,将我抱在怀里。

“别哭了,美芳。对于你的父母亲,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从今以后,你将融入到人鱼世界里,我们会给你一个美好的人生的。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大海也不会允许你再掉一滴眼泪的。我们都爱你。”

我没有见过小威,但是他却能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一个别人无法给我的安全感,让我想要信任他。

无论如何,我也只能相信他了,反正也回不到人的世界了。

(文字也是海水,但是里头游的是思绪,人伤感动天地,俗世无情至少在缥缈处还有转机,神话好像都是如此记上一笔,不过书写少了特效,最好不要向星爷学习。)

心如:故事2



未成年

六月的天气粘腻得让人烦躁,吊扇卷起的热风加深了无所适从的窒息感。曦冉拿起水壶,出了房间,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尽头是女生的公用厕所,厕所的旁边就是茶水间。熄了灯的宿舍楼伴着昏暗的月光透出了一丝寒意,黑暗中,远处厕所门窗里倾洒出的灯光却显得格外的亮眼,曦冉加快步伐,穿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向亮处走去。

在离厕所十步远的距离,突然响起一声撞击门板的声音,紧随着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漫骂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贴着门,但手上紧握着的热水壶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曦冉转身拔腿就跑,仓皇间忽略了那扇门后灼热的眼神。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渐深的夜色预示着一天的结束。一整天,曦冉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下一下地数着。星期天的宿舍楼格外的安静,有家的学生都回去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天的平静稍微缓解了曦冉内心的不安,她又来到了那个厕所,憋了一整天的尿意终于得到疏泄。半悬着的心脏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厕所的灯光便毫无预兆地灭了,紧随着的是带着恶臭的污水从头顶浇下。

“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别多管闲事,三八。”

随着渐远的脚步声,曦冉瘫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瑟瑟发抖。恍惚之间,她顺着厕所的隔间板,手扶上门把撑起身,转开锁着的门,从缝隙中窥视,曦冉提起一口气撞开厕所微掩着的门,冲进一片朦胧的月色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曦冉的日子过得很是平静,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如果忽略她上课时频繁的走神以及连续失利的课堂随考。

“别想太多,不过是小考,来,陪姐姐我去逛逛。”
“啊?哦。”

被好友拉到了一家新开的文具店里,糖果色系的韩国文具抓住了她那双出神的眼眸。还来不及细细挑选,就听朋友在耳边密语,“你知道那个薛琳,就是头发五颜六色的那个女的,被学校处分了。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这种人呀,早就该开除了。”听到这个名字,曦冉一把抓住眼前的西瓜红的美工刀,用力握着,以求控制住不断战栗的身躯。

乘着夜色未深,曦冉匆忙赶回宿舍,刚过了一个拐角就被一股外力撞得扑倒在水泥地上,紧接着头皮一紧,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狠戾的双眼,大面积的白色眼球内镶着黑色瞳孔,在白炽灯的投射下又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还有那两片一张一合的薄唇,不时崛起的上唇露出两个对称的利牙,那是长在前排两侧牙龈上突兀的存在 。四周的一切是被消音后的寂静,迎面的巴掌,挥来的拳头,接二连三的脚踢,每个动作都被放慢了半拍,而身上的每根神经却被放大了数倍。身体被不住翻滚后的晕眩,撑起耷拉下的眼皮,对上的是不断放大的板砖,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意识回复的时候,是在一间雪白的刺眼的房间,背光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阳光将他的五官晕染得模糊,而那身挡住强光的藏蓝色制服却隐隐发出耀眼的光辉。“你安全了,我们会保护你的。现在需要你详细地描述下事情发生的经过。”

经过一个月的调理,曦冉的身子逐渐恢复,在病房收拾行李准备出院的她听到新闻播报后又再度面无血色,“第一附属中学一年级薛某涉嫌近期一场严重的校园暴力事件,但因其未满16周岁,根据《中国未成年保护法》不追究其刑事责任,不过考虑到事件的严重性,薛某已被学校开除。现在,让我们来看下一则新闻。”

耳边依旧是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她却再度出神地望向窗外。

曦冉一个人回到了宿舍,刚开了门,就被人从后背踹入房间,“贱人,想害我,再等几年吧。”然后便是一群人拥上来,三两下拨去她身上的衣服,无望的哀号成为取悦魔鬼的动人音符。曦冉无力地趴在桌上,看着那群魔鬼的笑颜,以及从一开始就在进行拍摄的手机,她拿起那把西瓜红的美工刀,奋力地挥了过去,喷涌而出的鲜血温热了她那双早已冰凉的双手。

刺耳的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警笛声。惊慌失措的面容,严峻的藏蓝制服,还有那只银白的手铐。曦冉闭上双眼,一切终于结束了。

(法律疏而有漏,道德束手无策,血淋淋的青年暴力活生生上演,不禁让救救孩子的呼求再度响起,书写是一种热情,但不是面对自己,文字有时必须冷峻,批判的力度才更有火力。)

廷秀:故事2



催眠

“今晚我煮了你喜欢吃的菜,回来吃吧。”
“嗯。”

电话一头随之传来嘟嘟嘟的声响,敏伊手中的话筒却依然紧贴在左耳,回味着丈夫最后一句回答。握着话筒也不知过了多久,敏伊回过神后,缓缓地将话筒盖上,脸上露出淡淡一笑。

丈夫已经快两个多月没回家了,这是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答应敏伊要回家吃饭。敏伊虽然知道丈夫已经变了心,但她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盼望着丈夫回到她身边的那一天。

听到丈夫的回答,敏伊原是沉重的心情豁然开朗。回到厨房里,她炒了咸鱼豆芽、闷糖醋排骨、炖黑鸡汤,把这些丈夫爱吃的菜都一一端上饭桌。 摆好饭菜后,她细心地用桌罩给盖上,深怕菜凉了丈夫嫌不好吃。接着她走到DVD机前,播放了丈夫最爱听的肯尼基的萨斯风音乐,满怀期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丈夫开门进家的那一刻。

等待总是像度日如年,敏伊不断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恨不得把时针转一圈。“快点,再走快点。”她在心里不断叨念着。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熬过了两个小时后,敏伊却始终不见丈夫的影子。那颗原本炙热的心现在和桌上的菜一样,都凉了一半。“怎么还没到家呢?” 敏伊再也等不急了,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正当她要拨打给丈夫时,手机屏幕突然显示出一条丈夫刚发来的短信:

“不必等我了,我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你先吃吧。”

此刻,敏伊的心彻底凉了。她缓缓地卸下挂在身上充满油烟味的围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房里,瘫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她端详着镜中自己颓废的模样, 热泪情不自禁地从眼眶溢了出来,划落了那张憔悴的脸庞。

“没关系,只要不提出离婚,他还是会回来的。”敏伊一边擦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不断地安抚自己,勉强地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她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了丈夫一年前买给她的Dior唇膏,给粉嫩的唇抹上艳丽的鲜红色。

梳理凌乱的头发后,她收拾好心情,一如往常地到丈夫的办公房打扫。此时,客厅突然传来丁零当啷的开锁声,敏伊下意识觉得一定是丈夫回来了,急忙地走出书房。

“承均!”敏伊叫着丈夫的名字,但怎知到了客厅一看,开锁的却是刚上完课外活动的十七岁儿子小伟。“承均”这两个字顿时引来了一片沉默,母子俩凝视着彼此,气氛有些凝重。两人的心中都很清楚,那口中的承均已不再是那个昔日的好丈夫和好爸爸了。

“妈咪,爸爸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在对他有任何期望了。”儿子划破了两人之间沉默。敏伊听到儿子的话后,顷刻间跌坐在地,把心里压抑着的伤痛都发泄了出来,怆然泪下。那是儿子第一次看见一贯严肃的妈妈情绪失控,他赶紧跑向前,把她贴入怀里,轻声安慰道:“妈咪,不要哭,没有了爸爸你还有我。”

儿子的一句话,让敏伊黑暗的世界瞬间透出了一道温暖的曙光。

(丈夫变心,妻子不死心,儿子表现孝心,好像是半集连续剧,三言两语其实就交代完毕,书写不忌家庭伦理,不过文字要避俗入理,这样才有勉强可看的戏。)

美尧:故事2



倒错

咔嚓。

白光此起彼伏地闪,让她有些昏眩。门内的白衣指挥着团队拍照,抬起头时发现了她的存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察觉了她的不安,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杂物向她走来。

她几乎是木然地看着对方在闪烁的光影中行走,直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她才终于开口,唇边溢出的声音是超乎想象的冷静。白衣的表情瞬间变化,镜片后一双因焦急而睁大的眼满盛着怜悯,好一会才像是泄了气,貌似勉为其难地侧过了身。她的视线停留在前方,抬脚就要走。或许是站得太久了,一时间的酸麻感让她有些踉跄,白衣用力地抓住了她手臂,似乎喋喋不休地在说什么,她不确定。

检察官在这时走出门外,原本就被说是狮脸的他此刻眉眼愤怒地狰狞着,口中快速地张合,旁边畏畏缩缩站着的是负责跟他汇报的鉴识科人员,低垂着头看着手板上的资料,在抬起头时也注意到了站着不远处的她,于是伸手指了指,向狮脸示意着什么。狮脸一看到她,眼角抽搐,更是愤怒地大吼,大步流星地迈了过来。白衣急切地挡在她身前,一句一句地应对着狮脸的怒气。

耳边乱哄哄地,混杂了门内鉴识人员及刑警嗡嗡嗡的声响、以及身边吵得不可开交的狮脸和白衣。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在白衣喊出那句话时,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
她抬头,迎向狮脸的双目蓄满血丝,一顿一顿地复述道:“我有参与的权利。”

咔擦。

姐姐去了洗手间后,这一桌的空气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疲倦地放下咖啡杯,转头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微微眯眼,发现他从耳后到脖颈的一道伤痕,颜色很淡,一般人要是不仔细看也不会察觉,只是……我视线下移,暗暗嘲笑自己的职业病。他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也隐隐能看到几个圆圆的、灰色的疤痕,午后阳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那些疤痕更像光影制造的小波点,莫名地让眼前的严肃男人多了点暖意。虽然眼前的男人是很赏心悦目,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不久前局里的人在查的资料,收回目光,开口道:“容律师,据我对你的了解,我姐姐好像不是你的菜啊。”

他有些讶异地看向我,沉默半晌,道:“以前确实不是。”他眼光骤然犀利,“妳调查我?”

“我区区一个小侧写师才没有调阅资料的资格。”我耸肩,尽量让自己笑得很无辜,“不过,容大律师你在我们局里也算是传奇人物哦,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你专门办那种案子嘛。”

“呵,‘那种案子’?人民的保姆除了擅长窥人隐私之外,对正经案子都没有一点同情心吗?”他语气有些讥讽,目光锐利地直盯着我。

我倒没想到他这么严肃,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不是啦,因为家暴类的案子一般都不会惊动像你这种级别的律师……”我叹了口气,“今天好歹也是因为姐姐才见面,又不是在局里,你不要对我这么凶好不好。”

“……是我职业病犯了,最近才刚跟警察因为一起公诉案子吵架。”他端起咖啡杯,轻笑,“那些案子的话……只是我的个人喜好,我作为律师的目的就是要确保这些人刑期够啊。”

我几乎为他这句话给打动了。

虽然脑子里不断闪过调查结果,我还是倾身向前,笑道:“那么,大律师,以你的情况来说,你真的能爱我姐姐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抿紧唇,好久之后才开口。

咔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惊醒,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棉被,压抑住自己随时可能发出的呜咽,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屋外的机车疾驰而去发出了刺耳的轰鸣,紧接着是玻璃在地上炸裂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粗俗的笑骂声。钥匙的撞击声还算清脆,亲切地喀拉着像在招魂。铁门碰地甩开又被甩上,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板上发出咔咔声,伴随着女人咯咯咯的娇笑和男人奇怪的粗喘,渐渐逼近、逼近……直到他能清楚地听见在门外男人不满的嘟囔。

他瞪大眼睛,角落微弱的小夜灯在夜晚几乎不起作用,只能听见房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他浑身僵硬地不敢妄动,外头刺眼的灯光倏然射到他眼,随即压迫感极强的影子覆在自己身上,浓烈的酒臭冲鼻,接着他的视觉、听觉失去了敏锐度,眼睁睁看着自己再一次被拉出房外接受大人残酷的游戏,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听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大概男人今天心情还算好,只是狞笑着把烟头用力点在他手上。他张口,但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声来,视线在迷蒙间投向了瘫坐在沙发上直笑的女人。他甚至能够观察到她的妆容被男人摧毁的样子,身上又多挂了几条亮晶晶的链子,脚边的行李箱满溢出来的钞票应该是她最近得到的奖品,他绝望地望着她,而那一般母亲会有的怜爱眼神亦回看着他,竟然格外令人胆寒。

他几乎已经忘记来到这个家之前的事了。

男人摸摸他的头,说,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这个小东西了。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喜爱,男人慈爱地捏了捏他手上血红的圆点,在他痛得蜷缩之际,将他抱了起来,用力塞进了行李箱。

他剧烈的挣扎赢来了好几个火辣辣的巴掌,涣散的视线没有焦距地看着散落满地的钞票,他们兴奋的尖笑在为这场单方面压制的搏斗欢呼着。他尖叫,在拉练吃掉最后一点光亮以后,强烈的失重感夺走了他的意识。

咔嚓。

狮脸的眉头锁得很紧,“这个案件不需要侧写师。”

“没有不需要侧写的案件。”她把橡胶手套拉好,平复了一时激动的情绪后,便慢慢地走向大门,“现在局里也没有其他人能做侧写。”

狮脸深吸一口气,像在压抑自己的怒气,然后猛地转头向跟在身后的白衣和鉴识人员怒吼:“汇报啊!傻站着干嘛!”

鉴识人员一脸为难,“这里。”他指着铁门,“这里有发现指痕,初步判定被害人是从这里被拖进客厅的,指纹和血迹都还要进一步鉴定。然后,这一地的东西都有被烧过的痕迹,不过似乎跟被害人的死亡无关。”

她看着一地的香奈儿、路易斯威登、爱马仕……那些高高在上的品牌现在就像散在清明节天空的未燃尽的祭品,皮质的表面泛着黑。斑斑的血痕沿着门口一路延伸到宽敞的客厅,而客厅中除了那些华美的家具,只有一只皮箱。

“所以一开始只当做是纵火案处理,报案的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皮箱……还是犯人自己展示给警消人员的。”白衣叹气,“很反常,犯人声称他的唯一诉求是死刑,所以警方到现场后就直接认罪了。”

她的脸色惨白。

“另外……客厅有好几处撞击的痕迹,皮箱上还发现了玻璃碎片和酒精,在法医来之前,我们怕损坏遗体所以暂时没有移动它。”鉴识人员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被害人……就在里面。”

咔嚓。

10月21日,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呢。和姐姐约了去‘鉴定’她的新男友,嘿嘿~没想到居然是容律师!在警局以外的地方看到他是蛮奇怪的。不过他真的蛮可爱的!我问他爱不爱我姐,他憋了好久才说我正在试着爱,哈哈哈~耳朵都红了!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纯情的男人啊?
话说回来,上次局里偷偷调查他的事情被发现了哎~咳,一般来说,一个童年因为暴力事件进出医院多次的人我都会断定他不适合交往,毕竟要防止对方心理防卫机制暴走嘛,要是内向投射的话不就惨了吗!不过……容律师整个气质就太对了啊!和姐姐在一起也超级登对的!律师欸!就像那些电影一样,一个走出童年阴影的伟大人物~我都要爱上他了嘿嘿嘿~


(变态凶手都有一个不愉快的童年,就像书写都有一个原因,然后以文字预谋起念,乍看像是法医侦探的桥段典型,不过最后回到最初,恍然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宿命的上演,而时间摧毁了一切。)

Monday, May 2, 2016

书雅:故事2



新欢哪有旧爱好

这是一个一年有十个月都是夏天的城市,剩下的两个月每天都被阴沉的雨水浸泡。街道两边有各种参天的绿树,一年十二个月都生机盎然的不断生长着,青翠欲滴。每天一走出门感受到的便是一片闷热,可以看到轻轨呼啸而过,从六点开始便喧嚣着繁忙一整天。日夜以七为界特别分明,太阳拖着沉重的身躯在七点准时从东方缓缓上升,又在下午七点带着一天的疲累慢慢的沉入城市西方的海里,日日如此,年复一年。

“乔夏,照顾好自己,我有女朋友了。希望你幸福。” 和我在一起五年的男朋友陈小泽,在我们分手后第一个月的某一天清晨,用我们曾用过的情侣手机,对我按出了这样的短信,我挣扎着用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仔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配合着身旁阿睫呼呼大睡的鼾声,翻了个身,我便又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梦境将回忆清晰的复刻,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十一月的某个清晨,白雪出其不意的侵袭了哈尔滨的每一个角落,大地被覆盖上一层银白色的外壳,包裹的严严实实。行色匆匆的人们在一片银白上留下稀稀落落的脚印, 我和小泽手牵着手,踩踏着人们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他自然而然的叫我: “老婆。” 于是我便回头看看他冻得通红的脸颊,相视一笑。

他孩子气的说: “我们一直这么走下去好不好?” ,那时的我们还在一起,那时我们都以为爱恋的状态会持续很久且不褪色,好在事实证明,时间会被贴上永不停止的发条,无需经过谁的允许便自顾奔走。日子会被贴上永不回头的标签,等不到被谁追随便低头慌忙窜逃。

梦境里出现的都是与现实背道而驰的美好,那晚,被白雪填充的梦持续了很久,直到手机再一次震动,才不得已将我拉回了现实。

“乔夏啊,你还在睡?”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于是没好气的在空气里翻了个白眼。

“高云峰小朋友,今天是周末,你大清早的干嘛要饶人清梦啊?” 话落,我满意的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之后爆发出高云峰提高八度的怒吼:
“乔夏!你自己看看几点了!你不要告诉我你忘了今天要干什么!”

我的眼睛在他一阵哀嚎后瞬间睁开,迅速的在大脑里思索有关今天的行程,我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哦,高云峰,今天是你生日。” 电话那头换了一副没好气的语气, 我一边听着一边洗漱: “给我二十分钟,在我家楼下等我。” 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便迅速合上了电话。

我想我上辈子一定欠了高云峰很多钱。不然这辈子不会像还债似的帮这个小祖宗完成一切女超人应尽到的职责。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注定要为他打点好生活里的一切事情。他的到来,让我的世界充满更多惊奇。

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奇迹般的降临到我所生活的城市,记得那天睡眼惺忪的我打着哈欠打开门,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门口那人影, “乔夏乔夏。” 他咧开嘴朝我温柔的一笑。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行李箱。我想着手机里前一天他发给我的越洋短信,再揉揉眼睛盯住眼前的他,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前一天发给我的短信内容是: “乔夏,我喜欢你。”

从那天起,高云峰便浓墨重彩的参与到了我的生活里,他每天定时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在另一个国度一起生活了多年,并在父母的关爱下娇生惯养的他总以异于常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他带着唯我独尊的内心以及直白奔放的表达方式生活在我的世界,每天给我制造着各种麻烦。像是情人节那天同时约了三个女生,而我负责在他三处周旋的时候拖延他的每个约会对象,半夜群殴被带到警局让我编造理由问他父亲大人拿保释的钱,或是身在异地身无分文等我飞过去带他回家这样的事,多年来我已经屡见不鲜,处理的游刃有余,义务的如个女超人般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每当他惹出的麻烦超出我的处理范畴,我想撒手不管的时候,他便眨着他水汪汪的眼睛说: “亲爱的,你忍心把刚回来无依无靠的我扔下不管吗?”

在他无数无辜表情的攻击下,我只能狠狠的咬着牙继续发挥女超人的能力。用阿睫的话说,我的大脑在高云峰的训练下成为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功能便是,解决麻烦。高云峰给我制造的最大的麻烦就是孟男。这是我这台机器唯一解决不了的麻烦。

认识孟男的第一天便是在小祖宗的生日上,我正在逐一品尝桌上摆着的甜品,皱了皱眉头,没有一个好吃的。当我抬头的时候,忽然发现了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我看的孟男。窥视被发现的他镇定的朝我笑了笑,径直走来与我聊了起来。

那天,高云峰理所应当的喝的大醉,我拖着不省人事的他费力的站在路边打车。
“要帮忙吗?”我转头看见了依旧优雅的孟男,我看看旁边烂醉的高云峰,皱着眉点了点头。一切安顿停当以后,我和他都累得气喘吁吁,坐在高云峰家的沙发上休息。

“改天一起出去吃饭吧,约你。”
“不要改天了就现在吧,我好饿啊,你呢?”他冲我笑笑,“走着。”

半夜的大排档格外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和油炸的滋滋声混成一片,隔壁桌的人们碰杯的声音和笑声混杂在一起,我和孟男一面吹着冒热气的烤串一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喂,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
“哈,改天告诉你啊。”
“怎么总是改天啊。”
“哈,改天告诉你啊。”
“神经病。”

饭后,心事重重的两个人去了海边,生活在新加坡,这座城市最吸引人的一点便是市区离海滩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交通特别方便,随时都可以看到大海。深夜的海滩很冷清。孟男沿着海岸缓缓的朝前走,我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海面上一片平静,不远处的海港停留着一排灯火通明的游艇,映照的海岸一片光亮,海面上空每隔半分钟就会有一架飞机飞过,停留在这座城市世界上航线最繁忙的机场,或飞向另一个日升日落不断交替的繁盛国度。潮汐随着海水的推波助澜冲刷着海岸边柔软的沙子,光脚踩在上面很舒服。这样安静简单的场景让我暂时忘却了白天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这是不是孟男的魅力。

“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与海浪声混杂着的是他接下来的故事,一小时的徒步行走,他用极快的语速叙述着曾经的那段过往,每个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想要掩盖却欲盖弥彰。像最最通俗可见的剧情, 最初简单的快乐终于被所谓物质取代,感情在时间的冲刷下被渐渐扭曲。孟男说:“我们的曾经最终烟消云散,许哲晰离开了我,走向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沉默着听完了整段冗长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孟男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对我说:“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愣住了,你和许哲晰长的太像了。”他一边认真的叙述一遍摇着头,眼神柔和的看着我。 那时的我不知道,孟男的那句话是多么的认真。 他慢慢的凑了过来,轻轻的吻了我一下。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传来他的声音,“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我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个冗长而可笑的梦,我越来越清楚自己正在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但却迷失在这场荒唐的戏剧里无法自拔。思绪渐渐被眼前越来越强烈的光芒拉了回来,我抬起头忽然发现,天已经亮了。

之后的日子里, 孟男总在深夜打来电话,我慢慢地陪他度过了那段我有时都会忘记我是谁的日子。可笑的场景愈演愈烈,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差一点相信,他真的是喜欢我的。但我的脑海总是穿插着他不同的反应和嘴中呢喃的名字,这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着我,我只是个替代品。无可厚非。

而在我的心里,总是感到有些不可名状的不安,有台无形的放映机在穿插着播放有关陈小泽、高云峰、孟男的片段,有时那样的感觉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对小泽的思念在心里缓缓的生根,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都会撕裂般拉扯我的心。而另一方面,载着高云峰对我的依赖,我对孟男萌生的那种奇怪的感情,仿佛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突然看到了一束光,这光芒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的美好,只是,每个人心中都存有那个扎在心底的人。

我们忘不掉之前的人,就只能带着所有故事慢慢沉淀,在一片营救声中缓缓下沉。如此,为新欢添份保障,为旧爱置好陈仓。

(男欢女爱的大戏,恋人分手后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再回来,琐细有时才是值得书写的状态,欲望的影影绰绰,浮华的虚虚实实,文字弯曲如钩,在灵魂的毛边串缝起来,正是我们不断投胎转世的因缘。)

亚骏:故事2



救救我

四周阵阵吵杂声入耳,可伟伦只在意自己的喘息。情急之下,他将防毒面具穿戴太紧,压迫鼻梁,难受得发晕。笼罩在新拆开的防毒衣裤中,碳纤维令皮肤干爽,可腰围一圈挂着自救防化药物和备用滤毒罐,还是衣裤接合处,早就能拧出水来。伟伦总担心刚套上的胶质手套和鞋套有缝隙,紧了又紧,反复检查了七八遍,才静下心,默默等候命令。

他隶属于第二梯队,等待着先行进入的防化工程兵确认毒气种类、划分冷热区。这套防毒服不能完全挡住毒气侵入,所以,只能在毒气稍微稀薄的冷热交替区救援。四下张望,远处隔离带后人头攒动,伟伦想象着他们泰然自若地议论,不禁暗自兴奋起来。往日训练时,他是理论知识最好的,体能训练最棒的。在上次模拟防化救援行动中,他领导的十人小队在半小时内救援了五十几人,打破以往纪录。如今,当新加坡真正遇到类似1995年东京地铁Sarin事件时,他摩拳擦掌,肾上腺素飙升,隐隐期待着。

解析结果出炉,爆炸现场弥漫着一种混合型神经毒气,除阻扰神经网络外,还有未知的负面效果,唯一的好消息是它扩散缓慢。行动命令传递下来,伟伦背上医药包,与副队长俊杰娴熟地抬起黑网状防化专用担架,带领十人小队风一般地朝二百米外曾经繁华的ION奔去。

从蜗牛壳似的地下通道入口下去,两人放慢脚步。一入眼,建筑框架完整,店家的玻璃墙几近无损,遍地躺着人。大多数人体表干净,睡着了似的;少数人奄奄一息地抽搐着,口吐白沫;一些只受了皮外伤的,却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几个身材矮小的,衣衫凌乱,身上布满淤痕,像是被活生生踩死一般;目光所及,一片寂静,没有哭喊,没有惨叫,没有呻吟。

伟伦与俊杰愣在当场,任平时训练再多再好,也是手足无措。直到队员全部赶来,防毒面具下传来嗡声嗡气的惊呼与叫骂,才将两人拉回现实。想起身为小队长的职责,伟伦强迫自己镇静,开始分配救援工作。他取下别在肩带上的对讲机,却手一滑,掉落在地。待到拾起对讲机重新紧握一阵后,他不再慌张,似乎找回训练时自信满满的感觉。

“Medivac to Phoenix, Medivac to Phoenix. We have entered warm-cold interface, there are hundreds of casualties. Need back up!Over.”伟伦传达完请求支援的信息后,便与俊杰奔向最近的伤员。

伟伦的请求并没被批准,因为除了乌节路外,另有六个地铁站同时受到化学攻击。民防部队、防化工程兵、以及伟伦所在的医疗应急部队超负荷运作,甚至抽调了突击队与特种兵,依然难解燃眉之急。

伟伦大骂一声,便把注意力投向面前的伤员。这男青年看起来和伟伦差不多大,二十来岁,正值青春。可他呼吸薄弱,颈部大动脉脉搏微弱,从头到脚无意识抽动。口中吐出的白沫堵住大部分呼吸通道,嘴唇因缺氧而发紫。瞳孔紧缩,对光照毫无反应。下身处尿液失禁流了一地,裸露出的皮肤局部大量出汗,整个人早已失去意识。这是神经毒气侵入人体最严重的症状,可谓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俊杰深吸口气,艰难地站起来,说:“他没救了,我们得去看其他人。”

“你去。”伟伦头也不抬淡然回答后,就从医药背包里掏出三组共六支Mark I解毒剂和一支CANA神经镇静剂,开始将这七支自动注射剂先后插入青年的大腿两侧。并拿出一张伤员状态卡片,挂在青年颈项,撕下了意指最高急救级别的Priority 1 EMT红色边角。注射到了第三支时,伟伦见俊杰还在发愣,便吼道:“发什么呆?快去啊!”

“你在浪费时间。”俊杰毫不留情地责怪道,没有离去的意思。

这话却惹来伟伦的激烈反驳:“浪费时间的是你!”

俊杰自知理亏,默然奔向其他伤员。可他对每位伤员只做基础甄别,判断是否有救,若有救才会停下来。在伟伦还忙着注射解毒剂时,俊杰已简单处理完一人,扛起在肩,奔向出口,将他救离危险区域,交由器材完备的医疗大队进行进一步治疗。

注射完毕,地上的青年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躺着,若死去一般。伟伦心中惊骇,连忙检查呼吸与脉搏,发现两者皆无。他呆住了,平日了然于胸的步骤,却死活想不起,许久后,才灵光一闪,神叨叨地默念着“心肺复苏术”。他掏出呼吸球与液体抽取器,先将口腔阻塞物清理干净,再找准心脏位置,依着每分钟一百下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按着,每三十下,便用呼吸球灌入两口空气。五轮过后,青年回过气来,可那微弱的心跳令人不安。伟伦舒了口气,将他挪到担架上,系好安全扣,就等俊杰回来后一起带他出去。

习惯性地再次检查脉搏后,伟伦整个人瞬间紧绷。本来好转的迹象眨眼间无影无踪,之前的努力全白费。心中憋着一口不服输的闷气,伟伦不信邪地继续施以心肺复苏,带着哭腔,颤抖地反复大喊:“快跳啊!跳啊!”

还没做完一轮,俊杰从楼梯口下来,睹见伟伦还在那青年身边忙活着,便破口大骂:“你他妈在干什么!”

“救人!”伟伦歇斯底里地吼道。

俊杰二话不说,冲过来夺过医药包,一把推倒他,就地训斥起来。伟伦跌坐在地上,疼痛令他清醒起来。他默默爬回担架旁,把青年放回地上,扯掉伤员状态卡上代表死亡的Priority 0黑色边角,酸楚、懊悔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一时五味陈杂。

失魂落魄的伟伦,被俊杰带着一路深入冷热交替区。每经过一个伤员,他都蹲下来仔细检查一番,试图做些什么,结果尽是失望。在俊杰向他索要指挥权时,他茫然地将对讲机递出去,回忆与思考着。扪心自问,伟伦认同俊杰的能力,却鄙夷他太过残忍与冷酷的放弃行为,为此,两人曾争吵过数次,彼此不服。直至刚才,伟伦动摇了,因为现实不同于模拟训练,考官一句话不能决定伤员生死。

不知看过几个人后,伟伦麻木地摸向一位女伤员的颈脉,惊奇地发现还在跳动。他精神焕发,伸手向后一摸,才想起医药包被抢走。伟伦生气地打断正在指挥的俊杰,眼神怨恨地盯着他,向他索要医药包内的注射剂,却被俊杰以药物不足为由拒绝了。正待俊杰回头瞬间,伟伦忽然跳起,飞扑向他。伟伦左臂揽住俊杰脖子将他撂倒,死命按住他胸口,双膝抵住腹部,伸手褪去医药包,得手后再狠狠一脚把他踹翻身。

周围其他队员惊呼着停顿下来,纷纷责问伟伦。伟伦命令他们别管闲事后,就迅速翻开医药包,拿出两支解毒剂,用拇指挑开盖帽,一左一右扎在伤员的大腿上。他神情专注、沉稳而自信,先前表现出的慌乱、失落与疯狂荡然无存。片刻后,女子的情况稳定下来,伟伦松了口气,召过两名队员将她抬离危险区。

突然,地面震动,同时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几位救援队员惊异不已,一时忘了继续施救。不一会,三名穿着太空服式防毒服的工程兵从爆炸中心一路蹒跚过来,拼命打手势让救援队撤离,还没等靠近,就陆续扑倒在地,不断抽搐。

暗自估算毒气扩散度并计算所剩时间后,伟伦让其他队员尽快带各自的伤员撤离,自己却抓起仅剩不多的解毒剂与镇静剂奔向刚倒下的三人。

俊杰一惊,忍着痛撑起身体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救人。”伟伦头也不回地敷衍道。

来到三人面前,伟伦眉头深锁。这种太空式防毒服完全封闭,难以救治,而且表面布满的液体很是有疑点。出于谨慎,他取出M9试毒纸,沾了几滴试毒。纸张迅速变色,伟伦大惊,后跳着退了几步,脸色刷白,紧张地喘息着。他定了定神,一狠心,抄起解毒剂,就扎了下去。当三人都注射完毕后,伟伦安心下来,对远处冷眼注视他的俊杰招了招手。眼见俊杰提着担架不甘愿地走来,他心中满是得意。

不知不觉间,伟伦感到四周光线渐暗,误以为电源出现故障。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全身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下身一片温热,呼吸困难,世界静谧失声。他蠕动着伸手抽出一支解毒剂,却再无力打开,纵然双手不听使唤,他也攥着不放。目光望向呆若木鸡的俊杰,仿佛只有十来步远,伟伦不甘地发出最后的声响:

“救救我……”

(文字无形,情感隐藏,动作外放,不过后者绘声绘影其实更难成章,书写纵使无法拯救世界,却得能够挑战自己,就像拼命救援豁出一切,动作荡气之余,最后救人者求救的呼唤,正是情感的回肠。)

阳申:故事2



爸/妈妈

我生在油田,长在油田,来新加坡之前从未搬家,又因为交通不便且课业紧张,也鲜有出游经历。在油田的十八年,我的生活中没有手机邮箱甚至网络出现,似乎油田就是全世界。

我也不是没抱怨,爸妈都是外地来的,而且都不是石油专业的。为什么要来油田呢?为什么要来这个荒野小油田呢?我不满于每两周十三天,朝七晚十一的学校生活,不满于寒暑假加起来只有二十天的学校生活,不满于冬冷夏热,每班七十多人的学校生活。

爸是个没办法沟通的人,只能找妈妈。妈妈总是很照顾我,对我很有耐心的讲道理,这次轮到我讲她了,我当然非常乐意。

嗯,可是妈妈没有故事,只能从外公写起。

外公本是第三代印尼华人,生于棉兰,年轻的时候就回到梅县了,据说是长孙不在外的客家规矩,虽然现在我觉得可能只是外公自己家的规矩而已。还有个规矩是外公只能和客家人结婚,所以他利用每四年能申请到一次长假的机会回梅州找对象,一次没找到就等四年,很像奥运会。外公用了十二年找了个脾气并不好的我外婆。外婆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外公,阿太只大外婆十八岁,她们都没什么文化。如果不算我表弟的爷爷,外公是我家唯一的石油人,专业是物理勘探。虽然我出生时外公已经六十多岁了,但可以肯定他是很聪明且优秀的。从俄国人的翻译到进入石油产业辗转全中国各油田,最后以院领导身份分到洋楼定居中原油田,受过专访,拿过荣誉,外公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讲过任何事,只记得小时候带我去放风筝,最近几年嘛,总是在泡茶。

妈妈大学毕业会来油田的原因就是外公,外公说这个地方好。不同于舅舅的经济管理学,小姨的行政,妈妈学的电脑。在油田地质院做数据管理,网页设计,摄影和Photoshop等杂务的小职员,一辈子没升职。妈妈是她家里唯一内向的,也是最安于现状的,身高最矮,体质最差,从来不要求什么,好像也没什么追求。我很多地方像妈妈。

因为外公的工作,妈妈学生时代一直在搬家,太多的转学经历也让小姨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妈妈总是很细心,做事也慢吞吞的。她总是起的比我早,先做好早餐再叫我起床。她总是温柔的,却不会表扬我,印象中对我的都是意见,时间长了我就听不进去了,这时妈妈就讲当年她吃亏的例子,我是听进去了,却只觉得妈妈可笑。

我出国的时间,只会想妈妈,第一年不会想,之后就觉得还是跟妈妈住最好。最近几年妈妈在其他油田交换,回国也难见到。

爸跟妈妈的生活经历大不相同。爸的爷爷是战乱时的孤儿,被张家收养,他感激于张家恩情将儿子命名为张有信,也就是我的爷爷。我从没见过我爷爷,据说文化大革命时就不幸了。爸家里姐弟七人,绝对自由的环境让他们自由成长,最终只有爸一人上了大学。而除了爸和去欧洲经商的七叔,其他亲戚和他们的下一代大多生活在贫困线上,大表哥混了黑社会,三表哥现在还在监狱服刑,五姑父和警察打交道最多。

爸和亲戚们都是很暴躁的人,只是爸很聪明,尤其理科非常强,从小就在数学竞赛拿奖,学习对他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西电机电系毕业时分配到中原油田。据妈妈说不知道怎么就被盯上了,就上门来吃饭了。似乎没有恋爱便谈婚论嫁,婚后两年生了我。九七年爸忍受不了上司而辞职,自己创业开了家电脑店,全年工作无休,卖电脑装电脑修电脑,也不定期修理员工,所以员工也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他最喜欢的体育是拳击,我的童年少年时期一直是他的靶子。他是聪明惯了,于是看不起任何不同意见,只要不同于他的就是错的。当然他这么想是错的,但我总是那个被打的。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情绪化,总结爸与我这些年,除了提供经济支持,包揽杂活重活之外,就是一个百般折磨我生理心理的角色。我不叫他爸爸,因为他没有给我叠字特有的亲切感,也不需要我与他亲近。他让我养成了不开口说话的性格,和一种逃避主义,不管我多么能忍,有机会就逃脱。时至今日我还是不会爸交流,要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下一个受伤的还是我。

爸妈的关系,在我看来一直是妈妈在忍受,爸会限制一些事,并嘲讽另一些,妈妈却说没什么,她是习惯了这角色。每次爸有饭局妈妈就买些凉皮板鸭等平时不敢买的和我一起享用,印象中最开心的家庭时刻不过如此。爸会把生意上的压力和不顺心用消极的方式带给我和妈妈,使我在潜意识中就排斥爸的职业,并把他的处事和教育方式当作反面典型。

现在我自认为越来越理解爸的压力,他人际关系差的关键原因在于自视甚高,不懂得尊重他人。如果不是妈妈的话,也许他早就离婚了。正是“如果”这个词在现实中的毫无意义,证明爸还是聪明的。

(无论距离多远,文字都会回到那个家门前,书写讲世情,懂了爸爸妈妈有时就是懂了一切,可惜亦庄亦谐的讲述方式,似有隐衷郁结,一篇家族史未能成形,不过至少洞悉了现实对于我们的嘲讽。)

李竹:故事2



从立夏到夏至

记得那个午后,微红的斜阳,透过樱花树的枝叶撒到大地上,绿叶随着微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个穿着背心和夹脚拖的孩童气喘吁吁地在那颗樱花树下停下脚步。

“没追上来吧?”女孩儿不时地从树后探出脑袋小心地张望,汗水浸湿了额头。

男孩也下意识地探了探头,随后摇摇头。

等回过神时,晓苏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地问:“欸,我们得罪了大头和他的小弟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你知道吗?”

刘亦冷冷地回了句“还不是因为你,一个女孩子,明知道打不过他们还去惹他们。现在还要拉我下水。”

晓苏听不出他的语气是真的在生气还是开玩笑,觉得有气氛点尴尬。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向口袋摸到了冰凉的硬币。她咧开嘴说: “算了,我请你吃冷饮,当补偿你好了。”

晓苏半拽着刘亦跑进了甜品店。两份刨冰随即被老板放在桌子上。由于动作不是很温柔,“咣!”的一声不只把刘亦吓了一跳,瓷碗中的糖浆也洒出来一大片。他看了看这碗甜品,晶莹剔透的“冰山”上淋着鲜红的糖浆,是有点渗人的那种红。上面放着一些糖水罐头里的水果,如白桃、荔枝什么的,当然还有一些新鲜的西瓜。这对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的刘亦来说,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吃起。

“看什么看啊!里面没毒。再不吃就融化了,不喜欢吃我帮你吃!”说完晓苏就要抢过来。陶瓷碗立刻被刘亦端走,用铁制的汤匙盛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冰碎在嘴里急速融化,甜腻的糖浆在嘴里散开。他顿时打了个冷颤,皱着眉头,用力地把这个味道咽下喉咙,然后激烈地咳嗽起来。“这是补偿我还是补偿你啊?”晓苏看着他嫌弃的表情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吃。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俩还会想起那天,住在附近的“大头”和他的兄弟们拿着几个弓弹“追杀”他们的情景。尽管知道他们不可能是大头的对手,两人在努力避开他的同时还会偷溜进大头家的院子里。偷偷地在他的鞋子里放上一只蜗牛或者死青蛙什么的,然后捂着嘴,嘎嘎地笑着跑开。感觉特别过瘾。

每次暑假似乎过得特别快,夏天总是这样,想要寻觅时却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不知不觉,两个孩子也从8岁长到了18岁。晓苏的刨冰也从8岁吃到了18岁,一碗又一碗。刘亦有一次甚至梦到晓苏因为吃太多刨冰就这么被冻死了,他醒来后觉得莫名其妙。把这个梦告诉晓苏后,果不其然得到了一番无情地嘲笑和白眼。

某天,像往常一样,刘亦和晓苏在甜品店里阴暗的灯光下等待着甜品。晓苏的眼睛闪亮着,时不时眨那么两下。有时一块阴影投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剩下眼中的微光。刘亦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心跳突然漏了那么一拍。

“等我老了,我就开一间冷饮店,一边给小朋友们做刨冰一边自己吃。”看着晓苏头也不抬,像在吃什么人间美味一样大口吃着刨冰。刘亦嘴巴轻微地张了一张,没有出声地做了一个“哦”的表情。

晓苏一家搬出小镇的那一天,他突然明白了原来青春就是这样脆弱到无法挽留的东西。“我们以后再联络……那个……嗯,再见。”话语因为哽咽而硬生生地断在盛夏的空气中。晓苏挥了挥手,一下子就不见了。那个夏天似乎格外冗长,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年华稍纵即逝,当年那个大男孩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不只发鬓开始泛白,连背也弓成有点让人心酸的程度。眼看又迎来了一个夏天,泛着白光的酷夏伴随着知了的叫声使人们昏昏欲睡。他用一些储蓄在家附近开了一家冷饮店,买各种甜品和雪糕。尽管廉价的糖浆早已经被稍微高级的奶浆代替。五颜六色的水果配上一勺香草冰淇凌,成了放学后孩子们期盼的东西,讽刺的是,他还是不太喜欢吃甜食。

冷饮店里,刘亦慢慢地拿起一个冰镇西瓜。熟练地把它切成了小块。接着从冰柜里取出一大块圆形的冰,放在自动地机器上。机器开始飞快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会儿却愕然停止。刘亦查看了电开关又敲打了机器几下,这才让机器“咔咔”地重新运作起来。

“机器终于坏了吗,前些日子就经常犯毛病。要不,入秋的时候我们开个热饮店如何?”刘亦转身和那个她相视一笑,尝了一块西瓜,觉得甜中带涩。

那么近的距离,却是最遥远的夏天。不知不觉,五月的樱花再次散落。

(书写像所有那一年的夏天,总是要发生很多意犹未尽的事情,文字的色素和味剂有点不足,最后匆匆似在赶时间,但是无论说过听过几遍,仍然还会温馨溶化,就像夏天的冰。)

季莹:故事2



爱情在轨道上相遇

今天是聪德最后一次打卡下班,也是聪德认定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自从发现女友与自己的同事劈腿后,就没什么心情上班。工作了10年的地铁公司还无情的把他辞掉了。说什么人手太多,但是聪德自己心里知道,他们只是歧视他有严重的夜盲罢了。自从地铁开始频频发生故障后,身为地铁站管理人员的他,就必须经常在一片黑暗中带领乘客走出地铁隧道。渐渐地,聪德开始觉得夜盲已经开始成为生活中的一大障碍。

聪德特别选了一个较少人值班的时间,溜进地铁隧道,想要在那里与世界一了百了,顺便向那些无情的人报复!站在隧道的正中央,电车的头灯越来越靠近,亮得刺眼,直向聪德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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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站,虎豹别墅。”人挤人的包厢里,一个绑着马尾的少女坐在优先位置上 ,睡得正香,怀里抱着书包,头靠在玻璃上,整齐的刘海随着电车的晃动一起摇摆。平静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刹车震醒,电灯闪了闪便没了,电车一片黑暗,冷气也慢慢变暖。

过了一会儿,乘客们才回过神来。

“妈,地铁好像又故障了。”
“糟了,我想上厕所!”
“好倒霉!”

乘客各个拿出手机,大多人都开始刷新面部抱怨,或者是通知家人 。

“地铁发生故障,请大家保持冷静。”电车的扩音器向大家确认此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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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聪德睁开眼睛时,只看到电车就停在自己前面的不远处。眯起眼睛还可以看到一排排的人龙正从电车里陆陆续续的走出来。

“我,是死了吗?” 聪德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看电车。“该死的,这个时候跟我故障!”

既然都来了,聪德决定在离开世界之前,再去看看电车里空荡荡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乘客从电车里走出来, 聪德才开始朝包厢的尾端前进。

宁静的包厢,让聪德不禁有了一丝睡意。他打着哈欠,懒洋洋的走着,感受着包厢里的平静。当聪德走到最后一个包厢时,从眼角间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车厢的一个角落。聪德瞬间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睡意消失, 千百个鬼故事从脑海中划过。他深呼吸了一下,咽了口水,小心翼翼的走向那道黑影。当聪德启动了手机上安装的手电筒,照到黑影上,才发现原来是一位少女,像似睡着似的。

聪德大声问道 “小姐?你还好吗?”

少女的无动于衷让聪德感到有一点害怕。

“难道?她,不可能,明明才停电几分钟啊。我都没死,她怎么可能死。”

“小姐?”当聪德轻拍少女的肩膀时,少女才睁开眼睛。

两双雪亮的眼睛看着聪德,问道,“怎么了?”

“小姐,地跌发生故障,其他乘客都疏散了呢!”

少女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连忙站起来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睡着啦,所以没有听到。不好意思!”

“我送你出去吧。”

谁知老天不作美,就在这时候,手机不配合,灯光越来越暗,后来索性一点光都没有。对于有夜盲的聪德来说,这简直是死穴!抹黑中,聪德不断的撞到周围的位子与扶手,发出碰碰的声音。

少女憋着笑说,“你好弱哦!抓住我的手吧!”。

他们这才缓缓的离开的包厢。

少女用双手抚摸着隧道旁散发出细微光芒的路灯,问道,“沿着这些路灯应该就可以了吧?”聪德点点头,在微光中聪德的视线总算没这么糟了。他们两就这样,不说话的沿着路灯走。

“你是真的没有听到广播吗?”聪德有点疑惑的问。

“我是有听到车长在喊什么地铁故障啦,我以为只是小故障所以就没有管他。”

“车长没有看到你?”

少女耸了耸肩,“可能我的存在感比较低吧。”

光芒从隧道的尽头照射进来,“我们终于出来啦!” 。在灯光下,聪德才发现,原来少女的眼里从来就只有黑暗,没有光芒。

少女好像感受到聪德正在注视着她,问道,“怎么啦?我好像比较喜欢在刚刚轨道上的你哦。”

“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在黑暗中特别漂亮,谢谢你为我带路,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少女忽然开怀大笑,“你好!我叫雪莉!”

“聪德!我叫聪德……”,聪德直视少女漆黑的眼睛,不只看到了黑暗,还带着一丝的光芒与无限的希望。

(文字为生命加减而最后归零,书写在这道数学里,其实就是把一切算清,或者让看不清黑暗的男子,邂逅看不到光亮的女孩,因为永远受困隧道中的我们,都很矫情的期待,不管如何牵强,他们走出去后,我们就有希望。)

Sunday, May 1, 2016

唯玮:故事2



渺小的建国一代

李大妈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住在距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一房式祖屋。早上五点半起床,李大妈洗漱干净,小女儿阿妹帮着左腿残缺的母亲慢慢地穿上她最常穿的亚麻棕丝裤,然后在她胸前挂上写着住家地址和“If I need help, please assist me. Thank you and have a nice day. :)”字条的小麻袋,这个麻袋是阿妹亲手缝制的。

就这样,李大妈如往常一样搭上公交车,开着她的电动轮椅缓缓地从家里开到巴士站,等待着上车。

李大妈的老伴在她生下第七个儿子的时候因工地意外不幸去世。那时年纪不到三十的她被娘家劝改嫁给一户做白钢生意的人家,可是因为对老伴的恋旧还有挂念子女没人照顾,就放弃改嫁的念头。然而娘家却因她这番决定不惜和她翻脸,把她踢出家门。没上过学,几乎一字不熟的她在儿时伙伴开的咖啡店帮忙粘tikam养家糊口。不幸的是,在小儿子五岁之际两人受到奇怪的细菌感染,没抵住,死了。而李大妈从此下半身瘫痪,左小腿在事后的两年被切除,从此以轮椅代步出行。

孩子长大后忙着过自己的生活,最后只有轻微智障的小女儿和自己相依为命了,在狭小的一房式租赁租屋生活着。

“噗嗤。”双层巴士笨重的引擎停息声,一个年轻的司机麻利地下车走到乘客后车门把轮椅板块脱出。
“阿嫲早。”带着联邦口音的巴士司机向李大妈问候。
“早啊小伙子。你对我总是这么有礼貌,麻烦你了。”李大妈回答着,身体随着司机的推动和旋转成功地上了车。

司机把她安置在往常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风景,天也渐渐亮了起来。一天又这样开始了。

今天不知道半岛快速公路发生了连环车祸,导致交通一度堵塞了近五十分钟。李大妈随着车子停车又刹车,颠簸了好久终于来到了市中心地铁站站外。自左腿残废后她已经在这个地点卖了近三十年的纸巾和一些琐碎的物品如女儿缝制的小挂饰,偶尔也帮邻居老王卖卖彩票。

这个地铁站旁边的大厦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可是印尼人的天下,如今却变成菲佣周末消遣的地方。但不要紧,周围的商场每几年翻新一次,重建了拆、再重建。哎哟,反正政府和发展商就是喜欢这样拆拆建建,好显得他们特别关注城市的发展嘛。地上的砖块从最初的泥制砖,换成了钢筋砖,如今又换成了用白灰打壳的空心砖,地上的磁瓦锃亮窕白,有时加上阳光的反射,让人都睁不开眼睛。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分,今日岛国天气极其炎热,室外体感温度高达四十三度。幸好地铁站内吹出一丝丝凉爽的冷气,适当地缓解身上的热度。旁边的盲人街头艺人老王调着吉他和喇叭的音响,感应到她的到来,温柔地用福建话问:

“吼,您来啦。”
“嗯,哇这几天天气真热吼。你唱这么久的歌记得多喝水,不然病了就不好了。”

两人已作了近五年的“邻居”了,老张以前是国家射击队重点队员。十年前某夜驾驶摩托车与卡车相撞把两眼都弄瞎了。幸好队里安顿了一些退役金凑合地过了一段日子。后来就靠曾经弹吉他,唱歌的爱好兴趣谋生。多数是游客给的钱,不错了,至少能混口饭吃。

一整个早上都没有生意。到了午餐时间一个中年妇女好奇地走到李大妈前,挑着篮子里的物品。

“这个多少钱?”女人摆弄着一个挂饰问道。
“这个四块钱”李大妈回答。女人皱起眉头,显然是对价格感到不满意。
“这个呢?”女人拿起另一个款式的挂件。
“这个五块。”
“比刚才哪个还贵?好吧。你有新的吗?这个看起来脏脏的。我要两个一样的。”。
“有的,我给你找找。”

成交。赚到了今天的第一笔钱,至少够吃今天的两餐了。

晚上九点,回家时间到了。其实六点差不多该回去了,可是九点前巴士都过于拥挤,好几次都上不了车。司机也没有早上的年轻小伙的温柔与耐心。所以李大妈选择这个点回家。

到家门口了,竟然没人在家。李大妈吃力地掏出孙子遗弃的旧手机挤着眼睛费力地按着号码拨打。

“妹啊,这么晚去哪了?”电话和耳后同时传来——
“妈……啊,我刚刚下楼去开邮箱了。”阿妹颠着双脚懒散地回应。

拖着身子进入跃进家门,李大妈换下沾满汗味的衣服换了舒适的睡衣,缓缓洗了洗脸,坐在餐桌前。女儿准备的饭菜:鸡蛋蒸肉末和清炖白菜陪白粥,典型的一餐。她细嚼慢咽地把晚餐吃完,人老了食量也渐渐少了,可是碗里的饭仍然被吃得一粒不剩。饭后她整理起篮子里的挂件确保没有瑕疵,然后看看哪个款式的卖完了,拿起她的小裁缝盒在微弱的灯光下开始新一轮的制作,总得到午夜十二点才能去休息。

“对了妈,这封信是建国一代的配套介绍。哇,每个星期一本人带卡去NTUC FAIRPRICE都有三八仙的回扣叻!信里还交代你明天需要去隔壁座的民众俱乐部集合,会有人教你们如何使用。”女儿吐出舌头兴奋地说,一边歪着脑袋玩弄着信封上粘的邮票。

 “哇……这邮票好美嘞,为什么我没有?”阿妹继续喃喃。
“哎哟妈,既然这样明天别去上班了。”她又加了一句。

不知为何李大妈突然想起小时候和兄长们一起在乡村里帮捡猪粪、瓜子粒给家里补贴家用的画面。时光匆匆,一眨眼就半个多世纪就这么过去了。自己又对国家也没什么贡献,所以,何必领这个情呢。

“明天还出去。”背对女儿的李大妈缝下今晚的最后一针,散漫地答复着。

(生活是必然的老去,青春的倾注不若韶光的暗灭,需要书写的关注,社稷造福的假象之外,文字还原赤条的残躯,不必加醋控诉,但是还可更加圆熟驾驭,即是对那些边缘苟活的人物,最忠贞的安慰。)

俊贤:故事2



第六名

服下止痛药,穿上护腰带,玲在队友的帮忙下换上战袍。在主持人的介绍后,玲率领她的啦啦队“九尾狐”缓缓跑出场, 准备在自己大学生涯中最后一场比赛中大显身手,为观众们带来一场视觉盛宴。

玲的脸上虽挂着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但隐隐做痛的背让玲想起60天前的一幕。

“大家看好,我们人不多,所以大家各自看好自己的上层(flyer),不要让她们跌下来。”在教练的指示下,九尾狐全体17人开始尝试新的技巧,360度回旋延伸。

为了准备一年一度的校际啦啦队大赛,队长玲正和教练绞尽脑汁,让人数勉强凑齐的九尾狐能够顺利参加比赛。虽然一般的参赛人数是25人,但因队伍青黄不接等问题,最终只能找到17人参赛。玲身为队长,自然感觉压力倍增,每天也拼命锻炼。

身为队伍中最资深的上层,玲在教练的指示下率先尝试新的回旋延伸。在轻轻跳跃后,因下层(Base)没来得及做好反应手势,导致她在腾空时失去平衡,直接从半空中重重摔下。这让背部因长年累月拉拉队训练而几经受伤的玲,当场直接晕了过去。

在昏昏沉沉之际,玲听见医生正在与父母及教练的谈话。医生坦言,玲不应该再次参加啦啦队运动。不然,她的背部若遭受更多压力,可能导致她患上椎弓解离症,严重的话,甚至将半身不遂。尽管如此,玲在醒来后虽面对父母及教练的强烈反对,但凭借对啦啦队的热诚和坚持让她快速地在三个星期内通过复健。就连医生也对她的康复的速度感到惊讶。

“你还是退出啦啦队吧。下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医生在玲出院前劝道。玲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医生微笑,感谢他让她能再次踏上舞台。

距离比赛仅剩一个月的时间,玲和九尾狐知道这次的演出不仅是单纯的表演,这也是玲赌上生命的一次演出。在止痛药的帮助下,玲忍住伤痛,勉强地完成了全部的动作。不过意外在她心中所留下的阴影,使她无法克服回旋延伸的梦魇。碍于时间已所剩无几,玲也没有太多时间练习,教练随即提议把回旋延伸从演出删去。不过,倔强的玲坚持自己一定能比赛当天完成这项动作。

在登场后的每一分钟,玲都尽情地享受。从灯光的温度、背景的音乐以及在空气中弥漫的观众的欢呼声,都成为了她的动力。玲告诉自己,不要想着自己的伤势,全力以赴,势必将最后一次的演出发挥得淋漓精致。音乐响起后,队伍在强劲的节奏下进入状态。尽管他们做的技巧较为简单,但干脆利落的动作和热情的舞蹈让全场气氛很快的沸腾起来。

终于,到了压轴的回旋延伸。这时的玲已感觉到自己背部发出的讯号,剧烈的疼痛让她下半身开始感觉没力。不过,她闭上双眼,抛开一切恐惧,一鼓作气腾空而上。此时的她犹如一朵花在空中盘旋而上,漂亮的完成这项动作,为九尾狐的演出画下精彩绝伦的帷幕。

“这真的是太精彩的表演了!让我们再次给予九尾狐最热烈的掌声!”

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玲依靠队友的搀扶一同谢过观众。最后一次的表演结束了,但玲的心仍在狂跳着,仿佛想再来一次。时间在这时也仿佛静止,她望着眼前的一切,细细回味自己在舞台上挥洒的汗水。这些水珠就如同她的青春般,留在这扩大的舞台上。

走下舞台后,玲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感情以及心中瞬间爆发的感慨,哭了。一涌而下的泪水也代表着一切结束了,她在啦啦队的生涯结束了。

比赛结果出炉了,九尾狐在16支参赛队伍中得到第六名。虽然成绩平平,但对玲来说,这是她大学生涯中最享受,最骄傲的一次演出。她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坚持付出与其他16人完成了这原本不可能的任务。

“谢谢大家,出现在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年。谢谢九尾狐,让我留下了永远不会忘怀的时光。谢谢你们,能够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话刚落尾,玲突然双脚瘫软,瘫倒在地,耳边传来名字的呼喊,在昏过去之前,忽然喃喃自语。

“我只要一次就好,不需要下次。”

(生命一辈子枯乏,书写的目的即是及时精彩一回,纵使只能拿个第六名,但是也不可如此任性的赔上性命,悲壮讲求格局,文字是无畏的知所进退,璀璨燃烧的风光桥段,可能仅是一种虚美。)

思佳:故事2



救赎

阿福是被旺财的鸣声惊醒,旺财是他们家养的大公鸡。据祖父说旺财一家陪伴了他们很久,就是田里没收成时也舍不得把它们宰了。他还因此被阿亮嘲笑,说他们一家都是傻子,人都快没了还顾什么畜牲。想到这阿福便气不过,阿亮他才是傻子,正暗自懊恼间,边上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一听这声阿福便赶紧跳下炕,跑到祖母身边。借着月光,他看到那张让他熟悉安心的脸,咳嗽憋出的通红更突显出原本的苍白,形成一种诡异的脸色,他知道祖母又犯病了,而且比以前都汹涌。

“阿福莫怕,阿母老毛病,老毛病。”祖母干枯的手在虚空中挥了一挥就落下了,只是不断反复呻吟着这么一句。

阿福接着那落下的手,默默蹭掉涌出的泪,鼓着劲用力地说:“阿母等我,阿福这就找阿公与大夫去,很快,阿母等我。”他轻轻为祖母掖上被,套上祖母亲手缝的鞋便冲出了门。

阿福一家三口住得离庄子最远,隔着个林子,村里的人跟祖父劳作的田都在林子的另一边。墨黑的薄衣被风吹起,宛如正在开展的翅羽,他从未觉得这条路是如此漫长。银灰色的月光下,阿福看到自己瘦小的身子映出晃晃荡荡,忽长忽短的浅薄暗影。周边的雾很重,灰一块白一块,像祖母炒菜时的炊烟又似堕下的云朵,天地间仿佛失去了界限,一切是如此寂静。他只听到胸腔里疯狂的鼓动,像一只被关入铁笼里的鸟,一声胜过一声的催促着他。淌下的汗让他尝到了一丝辛咸也唤醒了空旷的腹,昨天傍晚那只有汤水的米粥早已消失无踪。他顿时感到一股火在胃中烧,伴随着酸水直冲咽喉,这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一弯腰,那酸臭便冲口而出,吐得他两眼发黑。只是一瞥见一旁的枯枝时,他想到了炕沿上的手,心中顿时一阵酸痛,顾不得身上的不适,他起步便要跑。

前方高耸的草丛忽然动了起来,接着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铁锈味扑鼻而来。一切似乎在弹指之间,阿福不由得愣在原地,看着一幼鹿拖着一只受伤的腿由那团菌绿中踏出,冲到他面前不断叫唤。一切似乎被谁放大,阿福仿佛可以看到幼鹿黝黑的瞳仁里闪着迫切的哀求,他感到无比撼动,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了祖母口中住在山林里的妖。适才在那一刹那,那缓慢的一刹那,阿福觉得他正在注视着的是自己,他想自己一定是饿昏头了,但眼前的鹿却莫名的让他双腿沉重,迈不开步。

阿福用力挣扎着,起初大喊着上蹿下跳,续而是想攀出坑,像只困兽般不停争斗。终于他累了,把脑袋抵在坑边呼呼喘气,任由脚踝钻心的痛蔓延。在这空旷的林里响起了一声哽咽,那哽咽被坑洞缓缓扩大,变成了心酸的嚎啕。他抬头,叶间落下扎眼的橙色,他看了看坑中的母鹿,念起了压抑的咳嗽声,念起了祖母。一低头便看到早已面目全非,满是泥泞的鞋,这鞋与那油灯边一针一线缝着的痀楼身躯渐渐重叠,惹得他眼前一片模糊。母鹿慢慢的挪到他身边,右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阿福想起了适才试图把母鹿拉出坑时,一时不稳,最后双双跌入坑中。

“叫你旺金好不好?阿亮说大人最喜欢财啊金啊什么的,你可以和旺财做兄妹。旺财是我家的大公鸡,可神气了。对不住了旺金,是我害了你。” 不断喘着粗气的母鹿让他得到了宽慰,他轻轻地拍着母鹿,想着不知踪影的小鹿。

橘红色的晨阳褪尽后变成了灼目的白亮,空气的水分似乎已被通通蒸发,燥热的风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他又一次挣扎起来,借着右腿及双手的力量想再次攀上坑壁,但过度的陡斜却粉碎了他的妄想,肌肉一松,他便一落到地,粗糙的壁面把他磨得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一阵发软,双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阿福再次苏醒时,身上的猩红已凝结,黏腻的汗不断冒出,嗓子干痒难耐,肚中的烧灼比早时更甚,就连呼出的气息都炽热如烟。艰难的睁开眼,他已分不清逝去的时间,渐渐的他觉得那些疼痛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恐惧与彻底的绝望。

祖父母的样貌与回忆不断轮回交替,那巨大的恐怖已把他彻底击垮。在这虚无里,他轻轻将身体往后仰去,躺在地上,侧头望着母鹿,伸手把它抱入怀中,哆嗦着握起石块,把它双眼覆上,一下两下直到手已发麻。他往前探过头去,用力咬着,毫不动摇,好像咬着一个与己无关,冷冰冰的,令人厌恶的东西。舌尖尝到浓稠的温热,缓缓由喉而下,融入体中。

阿福闭上双眼,一颗透明的水珠滑落腮边。

(书写有时没有道理可言,不像深陷泥坑必须延命的情节,可以读成人生的莫可奈何,也可以解为天地的危机四伏,虽然有点虚张声势,而且动作缀接不协,不过文字必是那一声想要跳出现世笼牢的嗷嗷鹿鸣。)


靖颖:故事2



出口

她凝视镜子里的脸庞,清晰的轮廓在黑白交错之间看见那双眼睛。单色调的眼睛像一阵黑色漩涡,把世界浸染在墨水里,将鲜艳的色彩涂上一层灰色。黑白中的灰色地带,代替缤纷的色彩,在她生活中划下一刀刀的白色伤疤。眼前掀不开的薄纱,拉开世界与她的距离, 但她依然爱着自己单色调的眼睛。杏玲将LOMO相机放进书包里,检查数码相机的电池量,然后走到衣橱前。换上一件白色的连身裙,她用梳子将乱翘的发丝驯服,把数码相机吊在脖子上,准备出门。

杏玲的黑布鞋踏在灰色的道路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透过相机的镜片,她擅自为世界上色。 咔嚓。补鞋的阿伯是沉稳的淡蓝色。他坐在凳子上,弯着身躯,敲敲打打修补着人们磨损的旅程。咔嚓。街头艺人是温暖的橘色。他站在人群中,手指不断拨动吉他和弦,音符落在大街上,把人们之间的距离慢慢消磨掉。父亲的相馆离营业时间还有半个钟,杏玲转身进了一家咖啡厅。

“哈啰,跟平常一样,多点焦糖。” 她爽快的打了招呼,便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翻看刚才所拍的照片。

叩叩。她把视线从相机上的小荧幕挪开,眼前的男孩露出干净的笑容,把手中的小本子递给她。

你好,请问要喝什么?

杏玲愣了一会,才迅速在本子上写了焦糖拿铁,朝男孩笑了笑以示感激。她继续低头审视自己的照片,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惠玲刚好休假。刚才那位男孩想必就是惠玲口中新来的员工,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听说咖啡厅老板是在店前发现他的。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话但做起事来很勤奋,咖啡厅老板便收留他。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男孩,和惠玲描述的外貌有些不同,比想象中更有活力。

“喂!我在赶时间,你写什么写,我说我要一杯美式咖啡,你到底是什么地方听不懂?”

背后的一阵骚动,杏玲转身瞥见一位恼羞成怒的顾客用极其不耐烦的表情瞪着男孩,他上扬的灰色嘴角像是被冻在最残酷的位置,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那似曾相识的表情笼罩着她的身躯,将她抛到回忆的沼泽里。

小学的美术课上,她坐在课室最隐秘的角落,看着蜡笔一根根的灰,迟迟不动手。在那刹那间,她仿佛觉得空白的纸和灰色的蜡笔正在用尽一切否定她的存在。课后交上灰白交错的图案,同学们的窃笑声,老师僵硬的笑容,她暗淡的神情仿佛让世界更加灰暗。 午休时间,同学们围在她身边,嚷着要她说出各种物品的颜色。她在嘲讽的笑闹中微笑迎合,指甲陷进手掌中,试图用疼痛麻痹逐渐示弱的眼角。外头下着大雨, 随着咆哮声倾泻而下的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刚好映出她倔强的笑容还有无数道泪痕。

咖啡厅里,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屏住呼吸,用炽热的眼神盯着那两个人,仿佛空中紧绷的情绪会在灼热的目光中瓦解。那顾客看着弯腰致歉的男孩丝毫没有动容,反而气焰高涨持续对男孩指指点点,男孩弯曲的身板像是一块极薄木板,仿佛再多一些的施压就会折成两半。正当杏玲要起身反驳时,咖啡店老板走了出来,用眼神示意男孩到一旁休息,然后开始安抚顾客的情绪。男孩走向靠墙的位置坐下,微驼的背透露出深沉的沮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唇齿缓慢的移动,发出像是三岁孩童练习发音的声音,怪腔怪调的重复纸上的每一句话。灰色的嘴唇咀嚼着每个单字,吱吱呀呀地发出声音,眉间紧锁的倔强让她想起自己开始学习分辨颜色的时候。

中学时期,叛逆的中字在她心中滋长,她经常越过学校筑起的篱笆,逃离由黑白秩序建构的大楼,学习从自己的黑白灰里看出每种颜色的差别。她用父亲送的LOMO相机体验红色是带有温度的银灰色,像篝火中舔着木头的火光,燃烧时发出令人悸动的兹兹声。蓝色是等待的浅灰色,像大海的浪花与沙滩不断的告别与相遇,沙沙声凝聚成的一首小步舞曲。黄色是柔和的白灰色,像向日葵花瓣折射的阳光,随着花香递进一份暖意。一卷底片有三十六张,她按下快门的瞬间仿佛将各种颜色吸入每个格式中,拼凑成她专属的彩色盘,任她自由濡染每个片刻。

也许他们太过相像,同样陷入黑色的漩涡,在挣扎中迫切寻求希望的曙光。此刻,她想为他做些什么。杏玲拎起书包,挪到男孩的身边,从书包掏出纸和笔写到:我帮你练习好吗?男孩雀跃的点头,就像她当时用摄影找到一扇没被堵上的出口。

临走前,男孩对她挥挥手,再次绽放干净的笑容。

杏玲翻出书包里LOMO相机,她不常用这台相机拍照,但这次是例外。

咔嚓。他口中艰难说出的那句“谢谢”,把照片染成清爽的绿色,像一阵微凉的风吹过,留下清晨的最干净的一滴露水。

(当色盲女遇上哑巴男,文字像是染上了五颜六色急于宣告,世间不止是黯黑惨白,不止是沉默哑然,还有一种将心比心的诚挚和善良,不过一张LOMO可以尽显氛围,书写毕竟多于一种意念的表现。)

艺君:故事2




第二泡茶

茶杯裡的茶水深深浅浅被你斟满,急促地涌出,满开,夹杂着茶叶不刻意的碎渣,绕着滚烫的热水转两圈之后,终于在杯底安静下来,缓缓吐出一缕白烟。换过几遍烧水以后,烫得太平的茶叶因为无味,被淘汰在后院的泥土裡施肥。新的一包茶叶畏缩在杯底,遇热,涨开,和你的心情一样。

陶瓷之间碰撞的声音很小心,好像一疏忽,就会被震碎的画面。失去动作的手,你缓缓地收回,有些紧张地的悬在膝盖上。严重的耳背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

“趁我还记得,来看看你。”
“怎麽……”
“五十年了!”

客厅面西的绿色玻璃窗,把夕阳映得很黄。有些时代焦虑的脸庞,垂挂在米黄色的大理石地砖上。还记得,郑成功纪念馆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夕阳。洒在你佈满老人斑点的手背上,握着扶梯,一步接着一步。到达顶楼的时候,你也只是轻微的气喘。鬆弛的眼皮垂叠成百叶窗,遮盖不住你眼睛裡不断溢出的念想。就像现在,你望向老战友的神情,一如那天你望向陈列橱裡钢铸的大砲。那是一场不属于你的战争,你却看得出神。就连常年驼的背,也不自觉被风吹直,摇摇欲坠的单薄。这一秒似乎,风吹得太急,周遭都太吵杂,海的那边传来白鹭轻飘的声响。你逆着西面淌进的光线,柔和了佈满灰尘的空气,我们框成两个画面。我好奇你在想什麽,却神圣般的瞻望,不敢打扰。你们都已经是被生活烫了两遍的茶叶了,赶在失去味觉之前,分享了一杯热水。

知道你是军人,是很后来的事了。一张无意间从竹蓆下,滑出来的军婚照片。你硬挺挺地站在一台大砲的旁边,斜挂着一朵黑白的大红花。奶奶和你并肩站着,也是笔直的。围着你们的,是你朝夕相处的战友。你指着其中离你最近的一个,说起了那年泥砖瓦房的四面牆。那个仲夏裡,只有一扇小窗,勉强收留了一些月光。萤火虫的尾巴已经不亮了,微弱的烛火下,你第一次学会写你的名。你会永远记得他吧?偶尔,你隔着厚厚的老花镜看越剧时,黄色篆体字幕劣质地浮现在屏幕上,你会笑着跟我说这些字,你都还认得,都还记得……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你就睏了。后院不知名的植物,指甲大小的叶缝裡偶尔钻出几声虫鸣。夜风凉了,叶面沾染你房中溢出的灯火,整夜不眠地闪着。

“你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这位……”
“我老伴。”

五十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记忆中的他,如今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突然,你有些犹豫地抓着他的手,心裡才开始觉得真切。你掌上厚厚的茧,小心地感受他淡淡的体温,眼角含着一点晶莹,掖在皱褶的眼角。想要抑制心情,却无故牵动手的情绪。似是感受到你的波动,他另一隻手只是反握,紧紧地,谁都没有开口。这两双已经不堪的手,彷彿在那刻找回半世纪前的感动。

空气平静的滴水不漏,除了闷热,还有些蝉的悸动。大砲在不开火的情况下,也是热得烫手。很多的时候,政治、战术都太陌生了,就算熟悉所有发射的程序和角度,你们也只是被历史冲得很淡很淡的茶叶。没有人开口为什么来了这里,一切自然地像做梦才出现的假象。你有些颤抖滑过他断掉的小拇指,根部有些粗糙的愈合,却比皮肤光滑。

“认不出了。”
“咱们组的退休单里,就剩咱哥俩了。”

不确定你是否听见,他将微拱的背倾向你,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还好你没搬家,我……”

你重重地点了几个头,这场过于沉默的重逢,回忆被不远的鞭炮声打响。他有些谨慎地抓住你的手,手背隆起小山一样的关节。

那是九月的第三天,夕阳还很黄,你有几秒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拨不开的灰雾,是你的心情。

“趴下!”

来不及了,他大半的身体被埋在炸弹的窟窿里。湿润的泥土还冒着非自然的热气,硝烟窜开,弹雨还在下。无法理清最坏的打算,你只是狂乱地跪下,刨开他身上烫手的泥土。指甲被石头掀开时,空气散开铁锈的味道。和此刻他脚下生锈的轮椅气味一样。

“我以为你……”
“出院后,我就回家了。”
“好,好。”

他拍拍你的手背,松开。细细端详你这张缺席了半个世纪的改变。然后,他像个孩子,把老得有些僵硬的手伸向你。你搂住他,拍拍他嶙峋的肩胛,想说“再见”的时候,也只是说了“回去好好的。”忽然你记起,随手撕下烟盒的一角,在背面,写下电话号码,然后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

今天的越剧不演,你开着电视,荧光在昏暗里闪着。桌上放着第二泡的茶水还很满。郑成功纪念馆出来后,海风有点凉,你驻足在返船的鸣笛声中。对岸刺着“三民主义”的白色石碑被船拨动地摇摇曳曳。手里的茶已经完全冷却,你的表情很淡,却坚持在这样的夜色里,一口,一口地尝。

(同袍战友于时光的彼端再度聚首,过去的千疮百孔,现在的百感交集,沉淀在虫鸣月光之底,文字如茶叶,泡出来的,最好是这般慢慢斟饮,历史的实景若隐,孙女的疼惜若现,斑驳中即是书写的一意一味。)

德威:故事2



瞳色

黯灰色的尘埃重重覆盖街道的一景一物,仿若一一被医生宣告死亡,不过缺了亲友在旁哭嚎。昔日的繁华霓虹都被包裹在寂静之中,时间亦如静止,连同回忆一起沐浴在阑珊的一柱街灯下,摇摇欲坠。灯芯孤独支撑着脱落的灯罩,随着燥闷的晚风轻荡,用仅剩的灯火俯望这一片荒凉,在一轮挣扎后消散。零星的爆响此起彼落,焰光染红了无生气的夜空,让气氛更显诡异。

街道的一角,数面黑色旗帜歪斜地插在旧楼的招牌旁,在朦胧的月光下映出的是旗面上扭曲的白,一笔笔勾画着无可尽数的恐怖。招牌底下的墙早已脱漆,猛烈的撞击塌了砖墙半边,隐约还能闻到弹孔残留的硝烟味。突然,鬼祟的一对身影窜入半掩着的卷闸,还不时向四处张望,避免造成过大的骚动引人怀疑。身体早已牢记这家废置工艺珠宝店的摆设,即使仅靠残垣缝隙投入的弱光指引,两人还是轻盈地躲开一地的残破橱柜,利用娇小的身躯快步穿梭。然而这晚对这位十岁男孩来说,相比三年以来每周的到访都要不同,因此无意识下加快了脚步,却忘了迁就跟随身后的女孩。女孩渐渐跟不上男孩的步伐,失措之下来不及闪避左侧展示柜的破镜碎片。血滴点缀在蒙灰的尖锐银白上,渐渐渗入裂纹里,女孩的迷彩制服也破开了口,血印像红色茶花般绽开。

这时男孩才内疚地低下身来,察看跌坐砂堆的女孩。只见女孩望了望伤口,嘟起小嘴解去褐色头巾,徒手撕开一片,允自进行反复练习过的包扎步骤,还不忘用嘴型埋怨男孩的不是,表现远超同龄少女该有的直率。男孩直起腰来耸一耸肩,嬉皮笑脸地拍去身上的灰,又想自个儿在散发木朽腐味的四周闲晃,满足自己怎么也耗不完的好奇心。夜光有意无意地打亮女孩侧身的那张浓郁巴基斯坦特色的木雕长桌,男孩连蹦带跳地来到跟前,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男孩自然不是被雕刻迷了心神,他自懂事起每天就与年龄相仿的孩童在一座废墟之中开始枪械训练,除基地传授的体术课,枪械课和教义课以外,其他事物都不允许接触,这么着却加剧了他对未知的好奇心。

果然是呢,他嘀咕,拿起了桌上那把熟悉的军用手电筒,探向刻着『拉尔』的底部。像在床底下寻到不见许久的玩具一样,男孩拿着手电筒敲敲甩甩,直到手电筒挤出了透支的生命,光束在飞尘的折射下轮廓鲜明,男孩缓缓移向欣喜的脸颊,蔚蓝清澈的眼珠子泛起波波涟漪,牵动颇久以前的记忆。

男孩五岁就被遣派去“上学”,短短一个星期就学会了简单的枪械组装,又一个月就能与高自己一个半头身高的练习生一同在靶场射击,所以帮他取名叫阿萨德,寓意是无畏的狮子,纷纷期待他日后成为圣战的精锐。但特出的表现,再加上与其他孩子不同的蓝色瞳孔,同期的训练生都开始排挤他,管叫他异族人,基地里的怪物,有些更趁他晚分休息的时候把尿壶扔在他的身上。但阿萨德并没有责怪同伴,他总是如此温柔,于是每夜在十一点熄灯以后,默默从窗口跳出去,绕过巡兵,躲到厨房里睡在冷冰冰的炉灶旁,直到凌晨时分再溜回睡房。这样持续到了七岁的某夜,阿萨德对于高墙外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了,从瞌睡的岗兵腰兜偷走了手电筒后,从厨房后方的狗洞钻了出去。

在基地不远的街道里,阿萨德走进了那一间废弃的商店,翻找着新奇的玩意儿,想着带点回去给他的兄弟姐妹们。缕缕泣声从店里后方传入他的耳中,不知怎地心里揪了一团,他放下手中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移开东歪西倒的橱柜,来到了一间房间。外边的街灯自空荡的窗孔射入,照明了房里大片,大天花板的水管被碎瓦割破,颗颗水滴敲响了瓷砖,发出滴答的声响。他看见一名衣不蔽体的金发妇女瘫躺在发霉的床褥,身旁掉满了吃剩的面包屑,和生锈的铁质水壶。手脚被链锁捆绑,孱弱的躯体满都是淤青和鞭打过度留下的新旧伤疤,和大腿内侧凝固的褐色血迹。抖瑟的右手握着窗户的玻璃碎片,低着头喃喃阿萨德听不懂的语句。阿萨德拿起桌脚下的被褥,轻轻地覆盖在妇女身上,心想这就是大人们所说过的异教徒吧。妇女讶异地望向他,眼窝里满满是绝望的泪膜,和一双碧蓝瞳孔。

那是阿萨德第一次看见与自己一样的瞳色,于是坐在妇女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抱膝痛哭,眼眶不觉也留下眼泪,就这样度过那个晚上,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阿萨德回过神来,只见女孩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肩膀,于是继续牵起她的手,继续前往那件房间。前几日才刚下雨,房间里又环绕着滴答的声响,阿萨德与女孩一起坐到妇女身边,即使语言不同,他们还是用简单的动作和三年来培养的默契沟通。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哦。”阿萨德指向手中那本上周在街旁捡到的杂志,那间伫立在花草之中的红色风车屋,再指向自己和女孩。只看见妇女眼眶湿润,慢慢从桌脚旁递给阿萨德一架相机,与一本褐皮笔记本,揉摸着他的手背,慈祥的眼神既不舍,又放心。男孩端详那本褐色书皮,常年碰到潮湿的侵蚀龟裂了许多,上面贴着他从来没看过的符号——『Sunday Times』。

“你说哈里发明天让我们玩什么样的捉迷藏呢?”女孩作为阿萨德唯一的朋友,除训练时间外只跟他腻在一起,也只会跟他说话。

“谁知道呢,不过哈里发说只要我们不被发现就让我们离开这里!”男孩躺在妇女的膝盖,意犹未尽地抚摸纸上的风车,想象它转动的样子,然后渐渐熟睡。

早晨曦光注入死沉的街道,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只有阿萨德与女孩的身影,钻入狗洞,去完成离开基地的任务。阿萨德牵着女孩的手走到武器房,看见大人们有的在擦拭枪械,有的在搬运火药,其中一位留着银白络腮的男子指挥着大伙,那就是阿萨德他们口中的哈里发,基地的首领。阿萨德向哈里发挥手示意,阴森的面目突然浮起和善的笑容,这也是为什么孩子们都喜欢哈里发,他对孩子们总是如此慈祥。阿萨德与他拥抱后被领到众人之中,哈里发吆喝所有大人都集合过来。

“今天,我们之中又会多出两名自由的圣战士,甚至还是勇敢的孩子!”哈里发浑厚又坚定的宣言,哄得欢呼声震耳欲聋,高昂的气氛连阿萨德自身都害羞地涨红了双颊。

“孩子啊,你们一定要记住祂的伟大!去吧,记得不要被人发现。”哈里发给了他们一个背包,说是探险的衣物与粮食,到了目的地才能打开。

阿萨德掩不住内心的激动,对着哈里发又拥又吻,已经开始舍不得这位善解人意的首领。好不容易得到了出走的机会,心底却有股恐惧一闪而过,让他全身竖起鸡皮疙瘩,但女孩早已迫不及待,拉着阿萨德坐上吉普车。

脑袋突然间空荡荡地,背着沉重的书包,脚步渐渐加快,想要赶快去到目的地,挥掉心谷的那丝焦虑,此刻隐约听见,书包里也有“滴答滴答”的声响,阿萨德突然想起了那位蔚蓝色瞳孔的妇女。

(虽然这个世界无人无辜,但是人性的丧失却是最大的恐怖,文字比枪弹厚实,书写正是一种去假存真的殉道,恶中有花恰如男孩的眼睛,证明了还有依稀救赎,就在那么一种净然的原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