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班: 作品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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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3, 2009

南大写作班作品专题(《早报·文艺城》17-06-08)


林高《开垦荒凉,进入未知——读南大写作班作品和洪秀清的小说》(《早报·文艺城》15-07-08):

  6月17日《文艺城》的“南大写作班专版”发表的作品包括小说、散文、新诗。黄莺试啼,清早的空气里铿然有金属碰击的喜悦,晨曦也特别温软。指导老师黄凯德采自由启发的方式,加上师生分享阅读经验的感悟,成果在学生作品里有具体的展示。由自我生命的体会出发,检视现代人生深层的积腻、荒凉与沉疴,感性与理性的交织显示诸作者的沉稳。大体言之,文字蕴蓄着力度与锋芒,或有过于稠密之弊;大都采用暗示迂回的现代手法书写,求新而没有背离文学的意味,表现不俗。而今写作班打开门,劳燕分飞了吧。盼他们路越走越笃定,越远。

叶舒琳的《 净赎 》 
 
  读叶舒琳的《净赎》,心一下就给攥住,怵惕不宁,像观赏张艺谋早期的电影,比如《菊豆》,色彩的渲染与戏剧的张力发挥了很好的效果。小说开镜便血迹斑斑:颈项汩汩流出赤红鲜血;咽喉伤口处冒着薄红的气泡;她在他大腿的大动脉处再划了道口子;瓷砖壁上半凝固的血迹;脏衣裳上暗褐色血迹形成诡异绚烂的花样……惊骇的画面与她的洁癖正好相映成“趣”——洁癖使得她那么自信,那么满足地完成她残酷的杀人过程。对于她,一日三次洗刷浴室“像一种疯狂且暗哑的膜拜”。叶舒琳对她的性意识以洁癖作隐喻,似倾向贬义,却仍给读者留下思索空间。性,一开始便受严厉的道德眼睛监视着。当“丈夫的右手便伸进了睡袍抚上了内裤边缘”,她的反应是呕吐,莫非那是她看见“小叔也是如此地把右手伸进女儿的裙内”肆意抚弄之后的心理反射,抑或她潜伏着的更为复杂的性意识在作祟?她“ 折返抽出桶内的右手,逐一挑尽指甲内一切污垢后才满意离开”,显然暗示她意识深层的阴翳角落有令人不安的失衡。叶舒琳对她的性意识的挖掘不肯停在表层,作者最后这样结尾:丈夫的手掏弄着,她“曲缩起双腿,在高潮的霎那看见自己蜷缩成卵在女儿的子宫里”。“高潮”击垮了她的“洁癖”——人,其实应该理性而自在地认识身体的本能?作者最后以小说意象“蜷缩成卵在女儿的子宫里”来阐释她的创作有更为幽邃的意图,余味无穷。至于刺杀小叔的动作诡谲离谱,其过程―― 洁癖,可以看作她性意识的“现形”。仇杀之后写她与丈夫床上欢好,作者聪明地省略了杀人的后事交代,收得干净利落,避免了坊间小小说满足于建搭故事框架的弊病。

陈美莹的《 岛 》 
 
  读陈美莹的《岛》,仿佛误闯入封闭的斗室。密不透风的文字、一个一个的隐喻包围了读者,阴郁的情绪把读者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情绪――隐藏于阴郁与压抑背后的不安,是《岛》要捕捉的“无形的存在”;情绪宣泄之后的冷静与思考,或许正是作者引颈期待的回馈。因为作者主要借助于隐喻以及超现实技巧,读《岛》,不同读者有不同的解读,不同的趣味。文中两组互相比照、拉扯的设计,比如无法理解彼此的笑容/疯狂/不安的我与阿宽、单薄的岛与充满新奇与诱惑的亚特兰大、拖着湿甲壳,狼狈地爬回洞穴的海蟑螂与笑嘻嘻醉倒街头的流浪汉,藏有丰富的信息,须用心推敲。时间,是个讯号。阿宽“长时间”浸濡在海水里,找不到意义的损耗使得他“嘴角的溃烂漫延至全身,身上的疮孔成为了海蟑螂的匿藏之处”,呼应前文,海蟑螂在此应是贫乏无聊的变形。追寻生命的意义在单薄的岛竟成了一种彷徨与迷惑。飞禽走兽是另一个讯号。看见漂浮7天的肢体、头颅,最后“干净的登陆在白色的沙滩上”,而岛上的飞禽走兽竟习以为常。人兽之间消解了差异性了吗?不都说人是万物之灵?最后我也变成野兽了,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双手长浓密的毛,“嘴里的獠牙刺穿了腐臭的夜晚”。梦,也是个讯号。离开亚特兰大那一天,我在飞机上睡了7小时,梦连续7小时,梦里我捏造的情节是弱智的男人和退化的野兽不断地厮杀、怒吼……“弱智的男人”与“退化的野兽”对举,是刻意延续了野兽的隐喻意义。读《岛》,是在人为的迷宫里寻找意义的旅程。

刘嘉蕴的“Selamat Datang”
  
  刘嘉蕴的 “Selamat Datang”,书写生存的迷惑和苦闷。作者走在繁忙的街道,觉得所谓高楼的繁忙是怪诞、车流的繁忙是可怜、琳琅满目的采购是奢侈……对于虚幻的热闹,浮浅的现实,虽质疑却无可奈何。开头与结束两段重复的文字,看出刘嘉蕴对人生的真切体悟与焦急的期盼。“我在街上来回踱步,直到不自量力的路灯取代阳光,直到我不自量力的纯净再也溶不进那样的复杂。”此句可圈可点。最后走出迷惑,随意而安既是悟的摆脱,也是消极的妥协。

陈丽汶的《夜的,新天地》

  陈丽汶的《夜的,新天地》,开头写尽新天地的堕落:“眼前摇晃着时髦、长靴、皮鞋、胭脂、崇洋、烟酒、媚外、肉欲,以及虚伪的快乐”,结束翻转变成:“新天地和我的脉搏联为一体,血液中的堕落兴奋地呻吟”,视角来个大转弯。中间作者落力书写现实里既兼容又互为抗衡的复杂,促使视角的改变,笔路嫌匆促些。“我”触目就是伪装与糜烂,难以适应,因此逆流乱窜,“像私奔”,想永远逃离这座城市。商业的运作使得一切罪恶成为必要,私奔,是个饶有意味的比喻。“我”移步竟闯入繁华背后的寂静,这里,压抑的传统被贬入后宫,青砖步道失去古色古香……现实给了“我”一次精神之旅,并从中提炼出道理,善与恶须携手而行。冷不防文章来个小插曲:忽然,“你”偷偷吻了 “我” 一下,把黑暗掩护下的“罪恶”,变得轻松活泼起来,是个意外的趣味。

王珮洁和李成钢的诗 
 
  另外还有新诗两首。读王珮洁的《HC312随堂造句》,看到苦心经营的字迹,不乏一往情深的思念与贴切而丰腴的相像,个别小节看到作者写诗的“别才”,比如:“周而复始的字迹/少了床边的灯/不由自主的/我们喜欢上了沙漠”;还有:“所有的开始找到各自的结束/我们变了与否/就祈求墨水凝聚而化为/雨点的宽容”,都清新可喜,诗意感人。标上随堂造句的题目,标题与内容如此落差,不禁叫人琢磨作品的要旨其实在嘲讽、否定爱情;严肃背后的谐谑,意犹未尽。《仅服从》一首李成钢是运用切分与拼贴的方法完成。作者选择、切割、剪辑、组合成自己的作品,是一次智力加劳力的行旅,或者一次别有兴味的游戏。

2008写作班作品12


最后·童年
-评《娃娃看天下》/原著季诺/译著三毛

/ 王珮洁


偶然的,在一张1981南洋周刊的剪报上,找到了她。

这个阿根廷土生土长、头大身体小、头发蓬松茂密的小娃娃,便是Mafalda (玛法达)。

那一晚,她独自一人,踹开椅子,发出幼稚的嚷嚷,望出窗外胡思乱想。那一晚,她很郁闷,心里渴望着一个更好的世界,那个拥有飞碟的那个世界。

不要以为这个孩子只懂得发泄、幻想、然后抱怨。这孩子,其实很关心时事,问题很多,喜欢思考。大大的头,常常忧愁着人类所有会遭遇的问题。他所发出的抱怨,看似童言童语,自说自话。然而,反复细想推敲之后,她所说的话,的确有更深一层的道理。

你或许会开始质疑,简简单单的八格漫画,怎么可能再读出更深一层的道理呢?

借此以译者三毛在序中的话来加以解释:“玛法达是高度的幽默,这种幽默,深者见其深,浅者见其纯,无论哪一个年纪的人,用一点点心思去想,都会禁不住的笑起来,这也许不是疯狂的大笑,但是会心的微妙的了解和共鸣,对有程度的读者,是一定会产生的效果。”

若你还是看不出来,无需懊恼,无需太过紧张。再看看最后一格里的她吧。她最后还保留着她可贵的童真,向着星空吐出舌头。

2008写作班作品11

宅男间

/ 陈通文


你投诉离狗屎太近,离伟大梦想太远,决定搬家!

据妈妈的话,古人的记载, 还说不信就对不起祖宗。这新房子得座北朝南,才会立于不败之地。你希望改运,只好让渡。把面海的窗,移开了视线,至陌生的窗外。虽然是荒烟野树, 你怕被芒草割伤,难免不舍。然,那记忆的窗口, 美丽的风景,会不会有美丽的结果呢?

你略带感伤……

付出终得有个代价吧。你想得了一点也得取舍一点。不是吗?

想通了, 房子的方位靠东北东微微倾斜二十五度是最好的角度。你估计,最主要是这样挪动,窗口和大门可避免拥挤的公路和人海,是非。 你很怕吵。

再说,这岁末和年头的天气,当东北和西南风穿透门口或窗台,无阻力的直线飘移,形成势如破竹的通风系统,左耳进,右耳出。满满的,那海的风景和风的声音回流。哇!咸咸的,你闭了闭眼享受宁静。好爽!

是吗?

那么,你盘算了向东北东的的落地窗户早上就会特别亮。于是这屋子该是长方形的客厅,光弦便可由浓转淡 ,不刺眼的入摄四分之三的室内。你强调自然光线, 刚中带柔。室内仍有四分之一的阴暗面,你可在家,细细的学插花。

原来,配合棱角有致的摆设,室内讲究的是全盘西化,去中国风。从座椅,大灯和梁柱看得出端倪。薄如蝉翼的窗帘被风一吹。你不忍少看几眼,仿佛玛丽莲梦露的裙摆。原来唯一留得住你心的还有复古风。

老旧的樟木地板,空气弥漫一种书卷味。你听见脚步声,悄悄地来, 悄悄地过。。。
那复古挂灯悬挂温暖的光,泛黄着脸庞,古铜色的橱,你翻阅一本图书馆也找不到的书, 却不必因为考试。倚在藤椅,开心地度过墨色。

望了提,只是这样的转角,有一点美中不足。在西南边,门会是在画中看不到的两米外的一隅,下午就会西照来袭,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在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门还是会时常开着, 欢迎光临。

2008写作班作品10

最低消费

/ 陈美莹


  印度煎饼、印度甩饼还是Roti Prata,这是你我最熟悉的南洋激情小吃。

  据说印度同胞来到南洋的第一件事就是探索咖喱的踪迹。咖喱找到啦,印度同胞们欣喜若狂地将咖喱粉撒在身上、抛向空中。

  南洋的天空异常蒙薰,被咖喱粉呛着的印度人也异常狂暴。一发不可收拾的乡愁,只能在“妈妈档”的怀抱中找到依存。

  卖命的印度小子不停地抛甩手上的面团,狠狠地甩出了在异乡受到的委屈。厨房里的另一个印度小胖,浑浑噩噩地搅浑着这一辈子也搅不完的咖喱。平底锅上被蹂躏成四方形或扁圆形的面团,在酥油的怂恿下兹兹作响。咖喱,是所有印度人的集体记忆,最后扩展到其他肤色的人种。一小碗咖喱没有太多的杂念,只是惊悚的色彩,让人联想到火红炽热的遥远印度,辣加麻,香配辛。煎饼与咖喱,一对一,不是对手,再烧来一奶茶,于是大家发自肺腑地感慨这样的搭配可真是一绝 。真没料到邋遢的廉价材料竟然调和出人间稀有的霸道热情。

  在印度人的世界里,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的语言。我们仅有的交流,就在这条穿流不歇的小道上出现的一个小小档口。煎饼沾上了永不退色的红咖喱,一口接着一口,内敛地与干涩的味蕾缠绵着。额头上的汗水、嘴巴里的唾液,还有体内的一些不明液体,滋润了食客不安的悲壮自虐。

  短暂的欢娱之后,隐约听到背后印度长者的朗诵:纵欲的人会折寿,欢迎下次光顾。

2008写作班作品9

手指的惩罚

/ 陈丽汶


  想起你时,你的样貌总是次要的。

  只有你修长的十只手指依然历历在目,像十只生锈的铁钩,紧紧地揪着我的灵魂,不放。伤口早已溃烂,而生锈的铁钩与血液的赤裸腥味却渐渐繁衍出我所享受的叛逆与甜蜜。

  两双手第一次的邂逅,我们的掌纹就注定拼凑出这张沉沦的地图。

  那是我见过最具瑕疵美的双手。你的双手是雕塑生命的工具,因长期进行雕塑工作而变得粗糙干裂;而你黝黑的手指很长,手掌的纹路更像皱纹弯曲而深刻,好像无数小径纷乱如麻地盘桓,心灵长久的压抑流荡于小径中。我忽略了你的样貌而立刻恋上了那双粗糙的手,我寂寞的嘴唇想拂拭你纹路中流窜的抑郁。
  “你的手,不像女人的手。”我像触摸禁忌似的忐忑,小心翼翼地抚摸你的手说道。

  “手是没有性别的。”你翻看自己粗糙的手背,以逻辑性的辩驳击败了我非逻辑性的思考。那瞬间,我惊见你手掌的纹理燃起了欲望的火苗。

  因此,我们的双手展开一趟荒谬旅途的启航,在这小径蜿蜒崎岖的地域中。

  在遇到你的手指之前,我也从未想像过自己的身体是有待雕塑的一块泥土,也从未想过我的身体能有接受美的可能性。你告诉我,我是你的艺术品,你的手指干脆利落地在我身体上滑动、抚摸、搓揉,强劲的力度却不失浪漫的柔度,渐渐将我雕塑成你对爱情模样的诠释。你稳健熟巧的手艺总是愈来愈激烈,十只手指肆意地在我的身体自私地勾勒出你对爱的憧憬。我感觉你粗犷的双手在我身体上努力地进行创作,着急地召唤我体内最隐秘的细胞;而我颤抖的身躯也只能努力地发出低吟和抽噎以示回应。

  你的身体狂冒汗,我贪婪的舌头舔着你的手指,婴儿般地吮吸着这生命的泉源。 你便是女娲,我便是那一文不值的泥块;就是你的双手赋予我生命的意义。你的手艺与我的身躯,构成了一幅阴柔谐调的原始图腾,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够了解这亲密关系中的放逐。

  但当你最终将我塑造完毕后,你因为非常迷信罗兰•巴特的“作者死亡论”而毅然选择遗弃我,选择对世界宣布你已尽了作为一位创作者的责任。你的手指曾刺探我身体最邃密的秘密,曾经在我的身体内尝试捏造你对爱情的理想,如今却想义无反顾地抽离。但是,你可晓得,你的手指也早已移居我的乳房中,最靠近我心的地方。
  之后,你便残废了,再也无法从任何女人的身体雕塑出你要的任何模样了。因为,当你使劲地从我的乳房内将双手拔出时,你才强忍痛楚愕然发现,自己十只指甲的不翼而飞。

  所以,想起你时,你的样貌是其次的;你离去后遗留下的十只沾满血迹的指甲才是我最重要的纪念品 —— 她们早已在我体内的最深、最深处,最靠近心的地方,慢慢地,生长。

2008写作班作品8

重逢

/ 李成钢


  曾经我将所有自己认识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我有可能在昇菘超市偶遇的,另一类是我不可能在昇菘超市偶遇的。如此分类,因我常出没于昇菘,常在出没于昇菘的同时胡思乱想。我在蔬果部遇见过幼稚园同学,在干粮部遇见过服兵役时的长官,在日用品部还遇见过新闻播报员、过气谐星。总之,远亲近亲,旧友新友,包括那些我认识对方而对方不认识我的,都着实遇过不少。但我从没有在昇菘遇见过真真,她属于我不可能在昇菘偶遇那一类人。

  真真是我大学时代的同窗,很多人说她长得像新传媒艺人黄碧仁,我也这么认为。有一段时间,我和真真很熟,她特别喜欢听我讲低俗的笑话,不过有时候会捉不到笑点,以为我单纯在陈述一件事情。然后针对该件事的内容,她会问我:“是真的吗?”每一次我都严肃地回答:“像真真那么真。”她喜欢听我这么回答。毕业后,我便到昇菘上班,与真真失去联络,与所有自己认识的人失去联络,我刻意如此,因为我没来由地痛恨自己。

  又过了几年,我已经不再愤世嫉俗,外表看起来稳重且踏实。我时时在地铁上让位给孕妇、老人家和带着幼童的家长,除非我睡着了。在昇菘,我陆续与一些故人重逢,我们交换名片,间中三五人相约到格调不错的餐馆聚餐。从旁人口中,我好几次听到关于真真的消息。难道真真绝无逛昇菘的可能吗?有时我不禁问自己。当然她绝对有可能逛昇菘,尤其是宏茂桥那间,那间离她家最近,我的分类没有半点意义,它最大的功能仅仅是供我打发时间,说穿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渴望与真真重逢。

  两个星期前,我在义顺图书馆遇见真真。我们互相慰问,轮流感概时光的流逝。她的样貌没有多大改变,目前在义顺一家车行工作。她的丈夫是越南人,但已经成为新加坡永久居民。真真问我升菘的物价是不是比其他超市来得便宜,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半开玩笑地说,那当然。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玩笑,又问:“真的吗?”我回答:“像真真那么真。”一如当年。

2008写作班作品7

裸露的自信

/ 郭诗玲


她爱裸露,不全裸不爱。
脱掉上衣,解开扣子,卸下短裤,扯去小花,迫不及待。
她认为,每寸肌肤都有大口呼吸的权利。
而且,每个人都应学习和自己的裸体独处。
独处时,躺着坐着都行,
只要找出最动心的爱抚方式,疗伤减压。
毕竟,没有人会像真真那么真地对你,没有人会像自己那么爱自己,
爱抚时往往敷衍了事。
倒不如自己来,摆出最风骚的姿势。最好能迷死自己的那种。
狗猫尚晓舔怜身体,难道人不能疼惜自己?
这是她裸露的坚持。

庞大身躯,不全裸不凉快。
胸部在肚子面前显得渺小,两粒总和也不及一大粒。
她的裸体,被哂笑说只有大象才会答应和她交配。
他们都不知道,肚子里装了一个人。
胸部小也是应该的,食物比主体来得大才奇怪。
她认为,每个孕妇都该裸露。
肚子鼓鼓,有啥关系,里头装的是生命。
何必用一层布阻碍小生命望眼欲穿的视野?
何必让一层布妨碍母亲端详生命的蠕动?
这是她裸露的自信。

眼神淡定,望向远方。
左手轻摆于大腿,右手则藏在身后,紧握着为小生命祈求的护身符,长跪。
静待生命之神的首肯,洒下一道极光,将她推入手术室。
是不是帅哥医生她没兴趣,老公在不在她不记得,
只希望,健康的裸体小生命卯足全力地从隙缝冒出头,平安现身。
那么,这就是她最具价值、最有自信、最引以为傲的一场裸露了。

裸生裸,裸归裸,生生不息,回环反复。
她对裸露的信念也不无道理。

2008写作班作品6

舅舅的房间

/ 叶舒琳


  不止一次,我梦见自己踽踽而行于那光线微弱的走廊。左手边外婆的房间,然后右手边三舅舅的新房,再来是尽头强烈日光直泻而下的天井。我软嫩的脚丫无声地紧贴着石灰地面,走过暖热的天井和常年爬满蚂蚁的洗脸盆,来到小舅舅的房前。

  我转头回望,便见褪色碎花布幔在走廊间翻飞交缠。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梦的终点总是回首的那一刻,而非我伸手掀开小舅舅房间的门幔,踏上约三十公分高的木坪。小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溜进那唯一还保留着木坪的房间,独自度过多数我呆在户内的时光。我喜欢拉弹角落处的黄色吉他,任由清脆的弦音在室内旋绕。加上我一直认为行走在木坪上时木板叽叽作响的音调,像被随意拨弄,脱节走音的乐弦;脚步稍重时空洞沉闷的回音,似鼓皮异常厚重的大鼓声。所以我极度的沉耽于自己在那房里有意或无意,编制唯有自身能懂的节拍旋律。一直到累了外婆也被吵烦了,我才瘫在木坪上渐渐睡去。

  房里还有个靠窗的书桌、有滚轮的矮桌、缓慢漏气的篮球、暗褐色的老旧衣橱,和小舅舅离家上大学后留下的单人铁床架。书桌面的厚玻璃下,是小舅舅高中时期排话剧、海边露营的照片。我每一次到房里总要细细地看上一遍他粘上一大把及胸黑胡须,身着火红官袍,红白花脸的相片,才拉出矮桌作画折纸写字涂鸦。有时候我也会拉开那个没上锁的抽屉,翻搜一切有趣的事物。我在抽屉里看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科学用计算机、半圆尺、圆规还有木笛。我总要拉长了身子才能欺到窗子光线涉及的桌面处,把计算机摊在掌心一直等到晶液荧幕上的数字出现,才欢喜地胡乱按一通。

  长高之后,我便能扳开书桌前的百叶窗。我仍然玩着相同的把戏,以相同的方式消磨时间,窗外柴寮里工作的外婆总会嘀咕唠叨一回。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玩呢。我从没回答,也以为这将不会随着生活的流动迁移而改变。只是有一天我高得能够视及整个书桌面时,我看见近窗部分的照片里,小舅舅身上的红袍大褂已成橙黄色。

  好像也就是那时候起,我开始反复梦见碎花幔帘飘曳纷飞之景。

2008写作班作品5

冥隔

/ 刘嘉蕴


  我订作了一副棺材,给自己。还有简单的葬礼。

  我对葬礼负责人说,我的朋友因车祸逝世。她的车在高速公路失控撞上大树后,车子翻身倒卧于路面,而四轮在空中转动不休。空气顿时因汽油而凝固,却意外有酒精的闯入。带着醉意的罗厘只有冲劲,车子以旋转姿态迎向另棵大树,她也就随冲击力飞越数公里,但却是四分五裂地以不同速度坠落在四面八方。电话另一端频频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我不等他平伏。有些部分已焦黑,有些部分已模糊,勉强拼凑也只是突兀的黑红白,甚至难以界定是哪个部位。因此,我只想把她最心爱的衣服放进棺材。电话中的犹豫,大概是由于喉咙紧缩而感到干涩,停顿数秒后是沙哑的应声。

  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照片,我要遗留下最灿烂的笑容,给你。至于我最心爱的衣服,我挑了那件我们未曾同时穿过的情侣装。全放置在一个包裹里,邮寄给那负责人,附上感谢的字条,毕竟他将为了一个荒诞的葬礼而忙碌。

  2007年7月7日,我亲眼目睹了这场葬礼,只是距离稍远了一些,但那始终是能看清你脸庞的距离。我坐在一辆随时准备翻山越岭的车里,车厢里的行囊充塞着对你的情愫,以及对世人的恨意。我早已被人间所遗弃,这场葬礼已为我试探。用视线扫描,搜寻结果只有唯一的熟悉脸孔,视线无法触及家人。你伏在一副只有空间、没有重量的棺材上,扭曲的脸孔象征近乎被肢解的左胸膛,吻着我的骤逝。我无法相信你的哀号声竟会在我封闭的车子里奔腾,用力捂住耳朵仍觉震耳欲聋。你必须知道,那副棺材并不是纯粹地空贮着,它满溢着我们未完成的承诺。但请原谅我默然让这份爱夭折,只因它被打上了一个奇怪的死结,我们无力解开。当这副棺材下葬的那一刻,我们眼前的空气将会铺展着一层层的自由。泪水随着驾驶盘的弧度,滑落到大腿上;你屈服于崩溃的侵蚀,跌落在棺材旁。脚踩油门,我终于舍得离开你,借着这虚渺的冥隔。

  我驾驶着一辆由悲伤汇聚的车子,那是一股我无法驾驭的力量。车子像乘着风,我无法预料它前进的方向,其黝黑影子甚至能摇曳于路面。红黄绿之间的转换跳动,常在拭泪的那一刹那错过;望后镜里的车子在咆哮,却被你哀号的回声所淹没。我用安慰来自救,尝试了一遍,重复了数遍。我和你就像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交织成这一个美丽的星球,纵使我们并不真实存在,但我们毕竟曾经相遇相惜。路边的野花隐约发出一些细碎声,像是窃笑着我心中的对白。这确实是过于唯美,却是失败的安慰。野花不再鬼祟,传来鄙视的眼波朝我放肆地笑,挑衅着我的冲动。我忘了自己在时速几公里的情况下刹车,我忘了野花有否对我苦苦哀求,我只看到野花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就已被撕成粉碎抛向空中。双手承接从空中降落的碎尸,发现撕口沾有未干的血迹,那是茎刺对我的报复。我的左胸膛似乎也渗透了点什么,那是我手刃的爱对我的报复。

  当远方的暮霭逐渐被黑暗玷污,我拖着心力交瘁的车子,背着伤痕累累的自己,穿越广漠的幽僻阴森,伫立在被月亮监视着的酒店前。我似乎太唐突,酒店房不能接受我的冒犯。然而,我也一样,不能接受自己已被人间遗弃。房里的墙纸层层剥落,天花板的水迹开出了朵朵褐色的花,空气中的霉菌无法局限自己的蔓延,霉气中的我无法抑止自己的沉落。我贴附着玻璃窗,鼻息在我眼前留下朦胧,随着呼吸隐现。月亮也随着云层的漂浮隐现,然而偶尔投射在我脸上的月光,竟会倒映在玻璃上化为一抹阴笑的倾斜嘴角。我立即拉上沉重的窗帘,厚重的尘埃在我身上形成雪霜。我不断拍打,却不自觉不断施力,手臂的某一处染上了重叠的黑色与绿色。我被霉菌与尘埃捆绑着,溶为房里的一景,没有自由的解救。昼夜交替一直躲避着我的观察,我不清楚瘀青在我身上停留了多久,那是我难以计算的日子。

  我欺骗了你,我始终闻不到自由。四肢似乎因为感应不到你的存在而不愿动弹,我甚至担心血液会因而停止流窜而凝固。我用我仅存的力量,挣脱了酒店房间的绑架,使唤车子往我的墓碑飞驰。无论你是否重获自由,即使我将继续被人间遗弃,我都想用最真实的自己来延续这死结的纠缠不休。细雨簌簌落下,我揪着这荒谬的墓碑摇晃拉扯,直到墓碑基部的泥土松动,墓碑脱离地面,我终于能看到对你的爱跃动冒出,这才是我最向往的自由。

  转过身,才猛然惊觉你在照片中默默凝视着我。我软弱地倚在你身上,用颤抖的手轻抚你的脸庞,你的冰冷却麻痹了我左胸膛。2007年7月14日的镂刻,表明了你紧紧跟随我的脚步。或许你不满我对你开的玩笑,因而也想用同样方式对待我。我为了证明,于是竭力挖土,指甲缝间全是掺杂了雨水的泥泞,掌心被尖石狠狠划破,手背有不明物体正蠕动,我却等待指节敲击硬物的声音。直到指节与硬物磨蹭后流出的血液混入泥泞里,我终于能掀起盖子。那是一副只有重量、没有空间的棺材,因为我还能触摸得到你的躯体,我还能看清你的脸庞。原来这不是一个玩笑,我却失声大笑。你穿上了那件我们未曾同时穿过的情侣装,那是我们一起买下的连身裙。我分辨不出空气里飘扬的是我的笑声,抑或是哀号声,但那确实是一首支离破碎的哀歌。

  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泥浆会慢慢填补我们四周的空寂。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们会慢慢消除我们之间的冥隔。我们可以别再理会遗弃我们的人间,因为这里才是属于我们的真正恋爱空间。

2008写作班作品4

恶性循环

/ 郑文佩


  那个年代,令人错愕,却还是令人满怀憧憬。

  她,带着二十岁的稚气,离开了寂静纯朴的乡下,决心闯入热闹繁华的大城市。挤身在列车中,独自一个人,身边的一个马来少女不时转头盯着她看,带着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她似乎嗅出了某些不安分,嗅出了族群之间随时会引爆的冲突。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折腾,手心、额头沁出了滴滴冷汗,她终于到了吉隆坡,一个原本就不属于她的空间。只身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手中紧紧捏着仅有的5元13角,她舍不得搭巴士,徒步走了5个小时13分钟,才到了小阿姨的家。帆布鞋磨破了、双脚磨肿了,但却还是磨不灭她的梦,在大城市生活的梦。

  小阿姨将她安顿在家中,一个礼拜,要她熟悉这个城市快节奏的生活步伐后,才开始工作。是的,一切都还没开始。那个晚上,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幕上播放的新闻,这一次大选,反对党赢得很多票选的片断。新闻播报员用一贯淡漠的口气,不带情绪,报导了反对党和巫统两派势力的短兵相接:反对党在这座城市举行胜利大游行,而巫统的一些激进分子也声色俱厉地在市区举行了反示威游行。

  她,二十岁,还没来得及参与这次的大选投票,因此也就迟了一步感受到这个灾难的降临。原来,她所生活的城市,早已一片混乱。

  小阿姨还没回家,于是她走到大街上,开始寻找小阿姨的踪迹。街上的人们,局促不安,脸色凝重,似乎急着赶回家,躲避这场乱事。而她,也终于在巷口的转角,看到了小阿姨,她在这座城市的唯一亲人。两个柔弱的女子,就这样,紧张兮兮,用尽力气奔回家。

  小阿姨将门窗紧闭,却还是掩盖不了屋外两帮人马的厮杀。电视荧幕上,刀剑刺向了在这座城市共同生活的人们,刹喊、惨叫声中裹卷着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存在满腔的怨恨。或许是之间早已存在裂痕、或许早已积累百世怨仇,双方的冲突一触即发,没有人在斑斑血泊中觉悟、惊醒。她想起了列车上的马来少女,以及那冷列的眼神。

  空气中浸泡着轻轻的叹息、抽泣,凄凉得无可言喻。午夜,眼睛流完了身体所有的液体,她拖着疲累不堪的身躯,到厨房喝水。窗外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十分诡秘。冷不防,一声巨响,一颗子弹打破了邻家的窗口,穿进了厨房,穿进了正为孩子泡奶的妇女的心脏。鲜红的血从胸口涌出,妇女倒在地上,四周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小阿姨闻声而来,将呆站在窗前的她拉走。两个人,躲在床边一角,抱着颤抖的肩膀、蹲在地上,承受窒息的晕眩,一直到天空微亮。她歇斯底里,埋怨着为何将自己置身于最慌乱的地带。她害怕在这毫无预警之下,死亡、毁灭。

  暴动后的第二天,电视荧幕上,最高元首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混乱的场面受到控制,但是恐惧早在她心里无限滋长。乱事平静后,大哥忧心忡忡地赶来,抚慰她恐惧的心,将身心疲累的她带回乡下。再次挤身在列车中,不同的是有了大哥的守护,使她卸下了这几天的心房,安稳地睡了一觉。睡梦中,她默默祭奠暴动中逝去的生命、祭奠逝去的梦想……

  39年后,同样在大选前夕,她牵着老伴的手,重新来到了这座城市。漫步在依旧繁华的街道上,细细回想,当时的她,深处如此危险的境地,是否曾经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惊慌?还是更惊慌于人类因为种族、权力而互相残杀?

  看着不同文化、种族的脚步在大街上交融,历史的怨恨是否已在流逝的时光中互相谅解?在红绿灯前,她战战兢兢,思索着人类所嘲笑的上个年代的蒙昧、野蛮,忍不住对20世纪的文明产生质疑。

  或许,这个世界,只是不断在恶性循环。下个灾难即将用不同的方式,重复上演。

2008写作班作品3

Time after time

/ 邱佳琪


闷热。
静止的树叶,躁动的空气,从每个毛细孔间渗透出的粘腻,随着短促的呼吸凝聚成汗水,在肌肤上蜿蜒。
越来越拥挤的人群,在狭小的空间里,任何碰触都令人厌恶。渐渐昏暗的天空,等待的每分每秒变得无限漫长,每个人的眼睛各自寻找着定点,好像在凝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着铁轨的衔接与缺口,幻想如果某个地方出了差错,或者有一个疯子,把所有人推下轨道,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不过这样的幻想并不会带来任何愉悦,因为在这个地方,疯狂的代价远远超过疯子所能承受的范围。
终于到站的地铁,让每个人像被重新启动开关的人偶一样,竭尽全力的往前推挤,动作熟练得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很快你就会习惯了,因为在这里,大家一窝蜂的上班、下班、出门、回家,在同样的时间遇见同样的人,过着相似又互不相干的生活。
然后,慢慢老去。

吵杂的声音从右耳旁十五公分外传来,用眼角瞥见睡得东倒西歪的中学生,耳机里的摇滚音乐不停止的嘶吼着。
这样的音量,是在挑战人类听觉承受力的极限吗?
可能你想借此掩盖外界的吵闹,让你能更专注的投入自己的世界,但是,不好意思,你的世界已经干扰到我的世界。
没关系,很快的你也会习惯,像我,已经在远的、近的各种喧哗声中,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梦境。
穿着白色的衣服,我在竹林里奔跑,手上抱着什么,无止境的向前跑。
为什么要跑?是因为在追逐什么,还是因为被追逐?
身边的景物变成模糊的影子,接近风的速度,好像就要远离地面一样。要飞起来了吗?谁来拉住我?
一个踩空,我突然往下坠落,耳边只有风声,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充塞着的,是恐惧。
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串数字,不管那样的排列组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都只能按下接听键。
“喂?我要到了,待会见。”
走出车厢,我在地铁站的角落,从手提袋里选了标名是“快乐”的面具,戴好,对着玻璃门里的自己,摆出标准的微笑,完美。

一个人,是孤独,一群人,是加倍的孤独。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餐厅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
偶然的沉默,似乎带来了绝大的难题,该怎么寻找新的话题,或者保持热络的气氛。轻松的聚会,却让我感到如此疲惫。
谈食物,谈天气,谈政治,谈别人的衣着,就是不谈自己。
“嘿!你的头发变长了。”
“是吗?其实我打算剪掉呢,说不定你下次看见我就是短发了。”
因为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在上面变化出各种花样,但总是担心剪短过后太难留长,更害怕当头发半长不短时,要熬过那漫长的尴尬阶段,所以最后还是一次次回到原点。厌倦不改变的沉闷,又害怕改变的代价。
我的左手背在身后,指间缠绕着发梢,原来是这样的长度和触感啊。
如果有一天,把头发一刀剪了,说不定可以把断发仔细的捡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锁好。
然后,在某个寂寞的夜里,拿出来轻轻的抚慰,祭奠我苍白的青春。数到第两千九百六十二根的时候,重新再数一次。
当然,只是如果。
而现在,我笑着挥手道别,以最优雅的角度转身,迎向下一个约会。

喧哗,沉默,纠缠,隔绝,张狂,迷醉。
白天里道貌岸然的男人,到了夜晚还原成野兽,寻找着猎物,向欲望膜拜;温柔矜持的女人,在禁忌的边缘上舞动,渴望被注视,挑战危险的极限。
夜晚的存在,也许就是为了让人有一个机会,卸下端正的面具,在黑暗里舔舐伤口,或者撕扯别人的伤口。
我眯着眼,手指在酒杯上敲打着只有自己才懂的节奏,看着众生百态。
昏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随着手上晃动的Bloody Mary靠近。
“Angel Kiss太无趣了,来点更适合你的吧?”
玛瑙,血液,罂粟花。
太直白的欲望,是一种愚蠢。
“不觉得这样的红色,像死亡一样美丽吗?”
死亡?接近死亡的人,害怕死亡;与死亡隔着距离的人,想象死亡。将死的人,想尽办法逃离、挣扎、苟延残喘;未死的人,幻想、凝视、崇拜死亡。也许人惯于在一种状态下,肖想另一种状态,无聊的游戏,却总是让无数人沉迷。
左边嘴角扬起,我没有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
晃动的红色远去,如果你拿着的是Aphrodite,或许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完整的微笑。
可惜我并不打算喝醉,何必?清醒地看着别人的种种面貌,是件更有趣的事,魅惑的也好,难堪的也好,打量着各种姿态。反正,与我无关。
又点了一杯Cinderella,因为我所期盼的天使,是不存在的。而我,只是一个必须在十二点之前离开的灰姑娘。
我的玻璃鞋,遗落在谁的梦里,我不知道。

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向前走,一步,一步。
脚步声,钥匙晃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然后,寂静。
黑暗的夜,黑暗的房间,我变成了最突兀的存在。
不愿意走进,因为讨厌黑暗,讨厌黑暗带来的孤独感,更讨厌在黑暗中,无论怎么努力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
但我别无选择,这个陌生的小房间,是我唯一栖身的角落,即使我只是个过客。
打开桌灯,绕着灯管飞动的灰蛾在眼前,我望着墙上凌乱的便条纸,怔忡。
电脑里的音乐自动跳换,似乎想起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明天,会是同样的一天。
左手无名指抵在太阳穴,无意识的揉弄着,肌肤接触带来细微的温热感,银色尾戒一闪而过的光,像冰冷而锋利的刀。
我选择闭上双眼,拒绝思考。

这个城市,放纵和平静,都按照着规律进行。
所有的人,在星期日的凌晨两点零六分,做着一样的梦。

2008写作班作品2

梦/醒时分

/ 吴起慧


睡美人被恶毒的仙子诅咒,因此开始了漫长的沉睡。有一天王子进入沉静的城堡后,到处地寻找睡美人的踪影。最后来到了古塔,王子爬上了最顶端的房间,一打开门,望着沉睡中的公主,忍不住地亲了公主一下。就在那时侯,公主竟睁开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子。“睡美人复活了!”公主醒过来以后不久,国王和皇后,城堡中的人,也都相继的醒来了……

童话当然不是真的,但我却一直很羡慕睡美人。
能沉浸在没有梦境,不会失眠的世界里,对我来说是种奢望。安稳的睡眠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嘲笑地上那个傻傻追跑的我。

我家人习惯早睡,自然而然的也形成了我早睡的作息。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每晚都身不由己地做梦。大概是 BFG 在借用我的脑来进行创作,放映无数梦的幻灯片。不知是看得出神,还是着了魔,我只能不停歇地看着梦魇闪过。

白雪公主逼我吃下有毒的苹果,腐烂的鲜红不时有虫子在蠕动、空荡的教室传来巫婆的狂笑,小孩的眼睛一颗颗被掏空、雷电交加的夜晚,我乘坐的纸飞机不停下坠、蟒蛇猥亵地在我身上乱窜,把我当成捆绑在电椅上的死囚、巨大的影子拿着刀往我身上乱砍,黑色的血胡乱溅在白色的墙上、箱子里的恶魔痴痴地望着,企图将我催眠、浑身动弹不得,医生却在解剖我未冷的躯体、被饿昏的狮子咬掉手指,黏浊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

梦醒的时分变得很难熬。对普通人而言,它象征的是美好一天的开始。对我来说,它预示的则是一夜苦痛梦游的结束。清晨的太阳是残酷的征战者。我总是希望棉被能化成梦里英勇的骑士,帮我抵御阳光的侵袭。这也只能是幻想。梦结束了,我还是要醒的。

为了解决这个扰人的问题,我试过无数的方法。
香薰疗法、喝温牛奶、呼吸治疗、水疗、针灸、请风水师来看床位、更换睡姿、摆放水晶。
没有一样有效。梦境就像是我脚下的影子,死缠烂打,紧抓着我不放。

医生说我是压力过大,以至精神紧绷,无法进入熟睡的状态。他建议我迟睡,等待较疲惫的时刻才上床睡觉。

等待疲惫的时刻,我试着看书,但书上的字像芭蕾舞者不停地跳跃、风扇像螺旋一样,将我引入光幻世界里。躺在床上,我试图放空。

12点。黑夜的呼吸声像巨人的打鼾。
12点半。闹钟越来越像吵闹的游乐场小孩。
1点。窗外的月亮很刺眼。
1点15分。我与闷热的气压互掐着对方的脖子,谁也不愿放手。
1点半。绵羊一直徘徊在栏杆的一端。

在梦/ 醒的边缘,我挣扎着,像快溺毙的人不知应该放弃或是继续努力。

3点。壁虎轻蔑的笑声把我从梦中震醒。
全身开始无力,挣扎已失去意义。放弃的那一瞬间,黑暗亲切地降临。

4点。野猫已喝得烂醉,仍坚持继续狂欢。
我双手怀抱着淹没全身的漆黑。

6点。闹钟总是在最不受欢迎的时刻大声喧哗。
期待着溺毙的我,活生生地被救起,也只能哭笑不得。

童话如果能成真,我多希望仙子能给我下一道沉睡的诅咒。
没有缠人的梦境、不会无尽地失眠、不要多事的王子,静静地沉睡。

2008写作班作品1

过番

/ 苏韦骏


  隔邻养的狗还在吠,说明了天还没亮。他反手盖上闹钟,揉了揉眼,全身酸痛得像是未曾睡过一样。他摸出了眼镜,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她翻了一个身,好像没事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她的梦。这么多年了,她早已对他的铃声免疫。对于妻子,他一直是有些歉仄的。如果他们注定只能厮守1天,那么这一刻起16个小时必须让渡给通勤和事业。他知道妻子是劝不动的,尽管他要求过不只一次;谁叫她的英语,实在说得不好。虽然离新婚很远了,况且每天凌晨准时的离别理应早已内化成一种自觉的生活习惯,但他还是困惑地继续着对她的淡淡不舍。所以他绝不会忘了在这个时候给妻子的一个吻,有时在额头,或者脸颊,但今天是在双唇。他咬着酸酸的怎么也吃不下的面包,转身离开之际,似乎听到妻子呢喃着叫他一路小心,但他不会去确认。他想起了到辞工改到对岸工作的第一天,她轻轻牵着他的衣角时,耳边的细细叮咛,隐隐觉得有点难过。反正他还是专注地把门上了锁,斜对街三天前才发生过攫夺案。

  这城市,危机太多,机会太少。太多人为的无奈,它被连累了,未能再拥抱毗邻的后进,错过了振作的可能;只能醉死在逝去的辉煌,再眼红地,委委屈屈地,老去。来到老城区,和他相似的背影多如蝼蚁。蝼蚁也明白,困在这里实在活不下去;蝼蚁的命运是累死,不是陪着这座城市饿死,何况还要养活一家子。于是,他和他们只能重操先人的经验,再一次往外钻,向南渡,渡向他们心理上不怎么看得起的小小番邦。很奇怪,也很不岔气,番邦的世界实际上比这里好得太多。他很明白,那里才是自己和同乡的出路。

  比先人幸运的是,彼岸不再是天涯。南国的轮廓,隔着那一衣带水,在这一头也能望见。未知的恐惧是消弭了,但身体心力的包袱沉重如昔,未能侥幸。离开前,关卡官员低着头,认真地在发自己的短信;他对自己没有受到一丝哪怕是手续上的挽留,觉得受到了侮蔑。他用一口唾沫回应这座关卡的多余,却忘记了谁都早已习惯,所以谁也没有抱怨。这里其实也是一座渡头,等待渡海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轰轰隆隆的。汗臭味搅和着车辆废气,呼吸太不容易,于是大家都青着脸,默不作声。他才刚占了个位置,就觉得等了好久。终于,穿着绿衣和蓝衣的两家摆渡人大声呼喝了。他和众人赶紧把米袋般的背包或公事包往肩上一扛一夹,蜂拥着挤上红黄两家的巴士。每一回上车都是一场骚乱,谁都不想错过这趟班次,所以谁也不能让。奇怪的是没有人出声埋怨或是斥骂什么,只顾疯狂地把车厢填满。在真正的压力底下,什么都变得可以忍耐了。

  他终于也挤上了巴士。车厢里一具具的身体,形成了小小的森林;随便呵一口气,都能薰到对方。他想,如果那时候的传染病在这里爆发,大概大部分人都会死吧。若有人真的染上了那种致命的疫病,最好的方法,应该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扛到桥边,再直接投入海里。想到了这节,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开始搜索海面上漂浮着的垃圾堆,看看里头有没有掺着浮尸。车窗外,只有无数和他有着一样目的的生人,把跨海的桥塞得密不透风。巴士只能缓缓地驶向桥头;桥不长,但很有些历史了。水泥造的桥身,把好端端的海水硬是截成两段;桥下没有桥墩,只有几个不济事的桥孔,于是截断变得更为坚决,大海成了两滩死水。但他估计,不管是什么人用什么理由,若然敢把这条桥拆了,这里所有的人一定会和他们拼命—这条桥,接续着这里所有人的生命线。任何人只能像这辆巴士那样,一尺一尺地,排着队过桥。这里是两个城市、两个世界对峙的最前线,手拿自动步枪的执法者在前方肃然地监视着。他们有权力用枪口审判人,评估对方是否为必须射击的目标。所以过桥的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谁都不敢放肆。他看着那些骑着电单车,比他先过了桥的人们,被命令脱下保护着他们的头盔。执法者目光凌厉,好像这么看着,他们的脸上就会被看出什么罪名一样。然后,他们破旧的衣衫口袋、微薄的行囊,被执法者不客气地打开、翻开;不那么做的话,这些高贵的灵魂是不会放心放行的。他看到有几个人被带走了。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桥那头的世界真的那么好吗?真的适合他吗?那头的人,实在欢迎他和他的同乡们吗?

  他还是过了桥,过了关,又再度上了巴士,然后巴士继续开动。离下车的站点还有一段路途,车龙没有散去的迹象,巴士还是只能缓缓地开着。车上的人,有的继续抓紧时间补眠,有的觉得无聊,开始聊天了。他喜欢听他们聊天。口音是熟悉的,聊的是自己家乡的事情,关心的是自己国家的形势,咒骂的是自己同样憎恶的那群贪污者。在车上的人,从他们的对话,他可以知道他们的认知和心理状态和他是一致的。如果有人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一定会用那种只有联邦才有的腔调,告诉询问者他们的国家今年是51岁不是43岁。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收买红色巴士公司的高层的,显然巴士的掌舵人也是他们的一分子,他很清楚地听到,掌舵人大声呼喝的,是“masuk belakang”而不是“move to the rear”,口音纯正得令人感动。对于桥那头的世界,或者是巴士现在正行驶着的这片土地,他相信,车厢里大多数的人,都只有经济上的贡献和索取。再深一点的爱恨情仇,他们是怎么也付不出来的。可能是不配吧?还是没有能力?抑或情感上无法接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的分裂,不是宝岛式的族群议题操弄,而是受世界承认的国家机制以法律形式正式分体的,所以,凭什么怪他们呢?他回头看着刚出关的、一辆辆被像他这样的人实质占领的红黄巴士,突然觉得家乡当权的人实在很狡猾。当权者在65年的前辈,留了一手如鱼骨般的铁路,插进这个被他们驱逐的孩子的咽喉,同时上了一道999年的符箓;现在的当权者,却假惺惺地通过他们的无能为力,放任着自己的国民对那些红黄巴士,进行每天每夜的占领。稍微作一作法,这个孩子还是会心悸。可那又怎么样?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尽管巴士还是很挤,他却突然享受起这样的氛围来。在下车之前,他对这辆、这些缓缓移动的外飞地,竟然有点恋恋不舍了。

  既然恋恋不舍,那就注定了下班后、黄昏时,他和同乡们,一定会回头。他明白,这里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他觉得,这里水太清、草太绿、天太蓝。他习惯了本该很厌恶的不安定,受不了太过刻意的、人为的痕迹。或许不安定,生活才有刺激呢!要死,也应该回到联邦才死!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偏激了,于是闭上了眼养神。他开始做着朦朦胧胧的梦,自己会不断赚钱、汇钱回去,然后在家乡盖一栋大一点的房子,接他的妻子、他在祖屋的双亲,一起过富足些的生活。或许该再买一片地种油棕,最近油棕有价……

  身旁大声讲电话的家伙把他吵醒了。前方又是早上那道关卡,那个桥头。他知道待会儿又要过关,然后又是慢慢的过桥步伐。而他,还是会想象,桥下有浮尸。过桥的步骤他已经反复演练了百遍,他相信,哪一天他也累死了,他不会需要子孙在他的上方喊着“阿爸,过桥!”,也能顺利地回到,他最依恋的家里、最爱的妻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