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写东西:k.d.

Friday, May 29, 2026

写东西:k.d.

 


#01
我不吃魚,但是我吃魚油。這之間有一道因果的命題,其實也是獨居的中年男人,總會油然產生的某種自覺。簡單扼要不容置疑,缺什麼補什麼,東西轉換形體,像愛情轉換對象,完全可以騙騙自己。一大罐有180顆軟膠囊,根據標籤說明,從大量的鳀魚和沙丁提煉,我每天吃完早餐吞一顆,仿佛一頭下午閒來無事的藍鯨,甚至有點翱翔大海的感覺。魚油富含Omega3不飽和脂肪酸,我的醫學常識帶有哲學色彩,看到希臘字母就知道肯定很有營養。

#02
地球的赤道直徑約為12756公里,忘了是在小學哪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學來的,從此記憶就有了很遠的長度,之後才發現原來毫無用處。倒是老了喜歡琢磨長寬高,仿佛要探究存在的依據,於是便買了一把捲尺。5公尺足夠摸索一扇窗映照了多少浮雲,一排書架擺置了多少故事,,一個大肚腩吞嚥了多少碳水化合物。東西容易忖度,我有時拉開捲尺按下鎖掣,想要測量房間裡的罅隙,突然就會想起一些人,她們和我之間,距離好像已經超過了12756公里。

#03
媽媽去世之後,留下了很多東西。那些穿的用的吃的,大部分都丟了,以為已經乾乾淨淨,偶爾還會在某個角落找到仍然想念的線索。一個人的一生就是很多個抽屜,那天發現一盒線香,以前媽媽信奉妙法蓮華,點香敲缽誦經還算虔誠,如此神聖的時刻,我通常遠遠躲開。信仰需要物質相伴,線香無骨卻有品牌,青天高山的背景,飄來了一朵孤獨的雲,完全符合我的極簡審美。所以我每天也點一根,伽羅的芬芳混雜苦味,沉香木果然歷經人間。

#04
學生送我一株空氣鳳梨,知道我的脾性,沒等我露出厭煩惶恐的表情,便馬上說道:這個好好養的。我連養自己都養得百感交集,而且裡裡外外一覽無遺,就算不是徹底失敗,至少從今以後都無望成功,任何需要養的動物植物,恐怕只會連累。空氣鳳梨掛在靠窗的架上,早時還會惦記,確保光線充足空氣流通,喝水順便蘸幾滴,甚至在心裡展開對話,希望它快高長大。空氣鳳梨如期並未生出個菠蘿,半枯萎勉強維持形狀,我抬頭看它時,常常產生共鳴。

#05
我家的門鈴壞了很久,可能也不是壞,只是沒電,或者哪條線路鬆脫,無所謂反正沒人按這個東西了。門鈴的叮咚叮咚,跟固定電話的鈴鈴鈴一樣,似乎是一種上個世紀的聲響,現在聽起來恐怕不合時宜。以前中學作文必要的開場,擬聲為了寫實逼真,預先叮咚叮咚製造懸念,可能是鄰居要來借油鹽,可能是親戚要來傾吓偈,可能是女同學要來溫習功課。如此簡樸美好的情境,現在想來不禁都會叮咚叮咚,可是因為門鈴壞了,所以不會再度發生。

#06
某一天突然傳來轟隆震動,我知道有鄰居搬家了。雖然可能從未晤面,左鄰右舍樓上樓下畢竟機緣一場,除了心底祝福他們前程似錦,還要提醒自己,把不知塞在哪裡的耳塞找出來,擱在床邊,準備睡前妥妥當當地塞進耳朵。苟活至今到了這個份上,大概只求清靜,偏偏裝修工人都很勤奮,早上九時準點開工,敲敲打打鑽地撞墻,仿佛要往我的夢境鑿出一條水泥隧道。耳塞的色彩鮮艷,可是無法完全隔絕噪音,天搖地動之下,她的摸樣通常剩下40%。

#07
我喝咖啡為了續命,不貪圖滋味,醒來時一杯,再醒來時再一杯,日子差不多就能過下去。咖啡店的咖啡,最近起價兩毛錢,幸好現在我都自給自足,醒來那杯繼續到咖啡店喝,不然捧咖啡的大姐,可能會以為我已經床上暴斃。再醒來的那杯在家手沖,掛耳掛在杯緣很牢靠,不至於被資本主義擊倒。起先直接從熱水壺倒入開水,後來發現手沖壺這個東西,304不鏽鋼細口長嘴350毫升,儀式感正是一種弧度,一圈一圈像是澆水,灌溉生活的濃淡相宜。

#08
我唸畚箕都用福建話,語音聲調聽起來,好像比較形神兼具,比較像是畚箕。家裡從來沒有這個東西,媽媽以前掃地,似乎都是撕一張日曆或者攤一張報紙,小心翼翼地把塵屑掃到上面,然後再揉成一團丟棄。直到必須自己掃地的時候,已經過了掛日曆看報紙的年代,忽然才發現生活的貧瘠。幸好我懂得上網購物,千挑萬選相中了心儀的畚箕,從此常常掃地。而且如果有人來我家,我都會在門邊特別得意地介紹,這是一個Muji的pùn-ki。 

#09
書架上大概在擺放詩集的位置,擱了一個貓罐頭。這是一個神秘的貓罐頭,佈滿灰塵過期多年,生命裡偶爾會有東西撲朔迷離地出現,然後又杳無音訊地不見。每回抽書偶然注目,我都會努力思索一番,於記憶裡各處燈火闌珊的角落,憑欄遠眺試圖還原貓罐頭的來源,不過總是無法清楚回溯。或許是某隻貓,曾經對我說:肚子不餓哦,於是我就把貓罐頭帶了回家,隨著時間彼此淡忘。或許是某個人,把貓罐頭藏在那裡,預知我總會有肚子餓的一天。

#10
當兵的男人都知道,晚上沖涼是最幸福的事情,然後赤條條擦拭乾淨,往全身每寸肌膚撒下蛇粉,是延續幸福的唯一方式。九十年代做人沒有攻略可供參考,收到入伍通知,我們便四處請教,大哥哥們沉浸回憶,準會如此建議——記得帶一罐蛇粉,哦對了,還要多帶幾條內褲。有些甚至會在蛇粉之前,冠上泰國二字,好像這樣聽起來比較厲害。蛇粉的商標繪有一條青蛇,頭上穿刺一支紅箭,據說是多重隱喻,我們看成是當兵真實的寫照。 

#11
青春不外談談戀愛,偶爾搖旗吶喊。這座島嶼四五年一次的嘉年華,空地草坪上舉行政黨的群眾大會,我總覺得需要用一把錘子,才能把現實完全打碎。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我揮著小旗,女朋友也揮著小旗,眼珠折射熱血沸騰的光芒,跟著時代一起莫名其妙地激昂。此情此景如果可以截圖,我們同心同志滿懷憧憬,只是當女朋友變成前女朋友,青春的嘉年華必然淪為記憶。如果在街上偶遇,我會問她,革命尚未成功,是不是還留著那把小旗? 

#12
煙灰缸是木幹做的,在迷霧裊裊的想象中,仿佛也是一個樹洞,如此似乎可以悄悄傾訴秘密。吸一口煙繚繞肺腑,吐一口煙穿梭時間,將飄零的餘燼彈在裡面,裝滿煙蒂如許多快樂和憂鬱,同時在火光前見證生命的灰滅。我的第一根煙是偷爸爸的,少不經事從此染上惡習,不過生活卻多了一種理所當然的藉口。那些過於熱鬧的時候,我的煙癮好像就會發作,可以名正言順地暫時離席。大家以為我是去抽煙了,其實我是躲進了一個洞里。 

#13
十多年前去了一趟歐洲,原本只是過境,班機延誤只好在阿姆斯特丹逗留一晚。不能免俗必須逛逛紅燈區,可是霓虹妖艷不如預期,結果回酒店前在路邊攤子買了一個磁鐵。廉價紀念品復刻了半邊的梵谷,磁鐵的宿命要不就依附冰櫃,要不就千里迢迢式的遺忘,我選擇貼在電腦的機箱,弱弱地吸攝住一些不想流失的東西。在不斷迴旋的星夜之下,似乎不管在哪一個地方,我們僅僅只是到此一遊的旅人,不過畢竟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留戀。 

#14
任何東西只要印上格子圖案,幾何色塊重複並列,好像綿延無盡的線條迷宮,似乎就多了異國風情。我的四角棉褲是格子的,我的枕頭套是格子的,我的窗簾也是格子的,由內而外的視覺渲染,經常導致身心的錯覺,以為自己活在北歐。一排窗口需要兩片窗簾,每天迎來徐風和烈陽,飄蕩起落之間,布料其實容易磨損。有一邊的窗簾破了,我才去買一片窗簾,通常找不到相同的顏色,有人問,我一入戲就說北歐四季,一邊是春天,另一邊是秋天。

#15
白天適合睡覺,晚上不宜頹廢,以前看書一目十行,現在越來越昏暗不明,一個字往另一個字的途中,像是闖進盤根錯節的叢林。饑渴交迫的時節,當真需要發揮好學生的特色,我記得射下九個太陽的是后羿,敲破大水缸的是司馬光,鑿出一個墻洞的是匡衡。偉人難以效仿,而且當中尚有物理光學的疑慮,課本內容多是一廂情願。幸好現在有了新發明,LED小燈夾在書頁之間,伸縮自如,三度調節,觸碰啟動,整個世界霎時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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