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临一:散文告别

Wednesday, May 1, 2024

临一:散文告别

呼吸

离开树林的我会窒息,就像鱼离开了水。

我从小生活在绿意中,家乡的植被很多,就连居民楼周围也保留了许多土生土长的老树。好像只有植物周围的新鲜空气才有着足够的活力,能让我仔细感受空气顺着鼻腔灌入气管的过程,那似乎是一种让生命得到延续的仪式。远离植物时的呼吸总觉无味,我以为我只有在树木周围才能畅快地呼吸。

新加坡的植被不能说不茂盛,虽说种类不同于家乡,放眼望去也仍是一片绿意。但我却茫然,我明明已经离家近一年,在千里之遥的此地开始了新的生活,甚至慢慢喜欢上在这里行走的感受。我的脚步已经几乎踏遍整个学校,无数次行过天桥旁盛放的粉紫九重葛和头顶刀剑般宽大的棕榈叶,无数次走在楼宇与森林中间的人行道上。终有一天我将会像熟悉家乡一样,全然熟悉这里的一切,可我却仍不知足。我不知道我要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和记忆中一样呼吸,也许我只是不停地回望我的来处,却又不肯后退哪怕一步。

也会在走在长夏里时想起,现在似乎正是家乡的初春,漫山遍野堆积的白茫茫大雪正在微暖的南风中消融,露出湿润松软的黑土地上萌发的绿芽。在冰层尚未融尽的湖边,在垂柳的枝条轻触水面荡开的涟漪中,高大的白杨会生出嫩叶,迎春会探出金黄的花苞。那是冬春之交,一切被积雪掩埋的生机都在变化中复苏。等三月的连翘、四月的早杏和五月的山桃渐次开放又凋谢,昨日枝上新发的嫩叶就已经变得茂盛翠绿,向上伸展的枝桠就已经遮蔽天空,在初夏洒下斑斑点点的零碎树影。

大概是家乡的寒冬太长,让温暖显得太难得,人才会飞扑向盛夏的森林,大口地呼吸。可当我真的停留在盛夏,却难以招架迎面扑来的热浪,只能把自己闷在室内吹着空调,想起家乡的树木在阳光下摇晃洒落的那份斑驳。或许只是因为,在从前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时刻,我曾经听到繁枝茂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而阳光刚好从缝隙漏下,落向我抬头仰望的眼睛。

我在新加坡的烈日下呼吸,却听到来自北方的遥远风声。因为在那里,周遭每一丝哪怕再细微的变化,从下雨之前空气中微凉的潮湿,到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我都曾经历过无数次。正是那些故乡的风土塑造了现在的我,用它独有的温度在我的灵魂烙下不可否认的小小印记,此后我的每次呼吸都带着旧日的痕迹,尽管我已经张开翅膀飞向远方。

也许远古时源自古猿的记忆仍然奔涌在血液深处不曾断绝,森林和草原的绿意仍然在呼唤远行者的心。所以人们用钢筋和水泥修筑了新的森林,用沥青和碎石铺就了新的草原,如同在描摹记忆里的家园,就像是回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之前,回到第一只猿人站起来走出丛林,立誓要一路走到天边的那一刹,凝固在它回头遥望的那一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眸。

像极了诗中游子望向月亮的那一眼。

原来人们跋涉万里跨越山水来到每一片遥远的土地,开疆扩土兴建都市,只是为了重建最初诞育他们的那片已经湮灭在岁月中的古老森林,那是人类记忆中最初的自然,是千万年来人类深深眷恋却无可挽回的永恒故乡。人是生长在自然中却远走高飞的游子,在每个天涯海角眺望来时的路途。他们渴望逃离,却又不肯抛下过往,他们吸入城市的空气,却呼出来自乡野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都市与原野间的一场拔河。在无数次呼吸中,他们穷尽一生去挣扎着不肯回首,身后是他们回不去的故乡。

宿舍的房门正对着一块草坪,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刚好照在铺了满地的嫩绿草叶上,有时在房间的灯光里待久了,开门向外看去,也会被金灿灿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睛。

好像是深冬薄雪下松针的苦涩气息,又像初春丁香丛旁淡紫的香气,我贪婪地感受着呼吸起伏的频率,眯起眼睛去看,看到儿时的我在家乡春天的树丛里探出头,找到了那朵五瓣丁香。

(树人树木本不相离,钻入沃土自浇成荫,书写的滋长蔓延不外即把自己风化成一道风景,几乎每一个字都绿意盎然,几乎每一组意象都企图穿越前世今生,从原乡与异地的属科,到内敛与外放的纲目,当下的鸣放仿回荡一种远古的节拍,在上为蕨在下为茎,纠缠不清的总是归去来兮的情意结,在四季流转之间带根漂移,思乡念想无疑都像是一只蝴蝶,飞向百花盛开的草木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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