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写作班: 最后:昊平

Friday, April 25, 2014

最后:昊平



小城的拌粉

不管是否情愿,生活总在催促我们迈步向前。人们整装,起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就会燃起灶火。从个体生命的迁徙,到食材的交流运输,从烹调方法的演变,到人生命运的流转,人和食物的匆匆脚步,从来不曾停歇。

永外正街那间板凳粉庄,我吃了五六年的拌粉瓦罐汤,听说走后的几年,店家依稀会向爸爸问起我的去向。02年的拌粉是一块钱一碗,如今要到两块五,三块。瓦罐汤也要三块多一碗。在N城的早餐店吃了一碗十块的鸭血粉丝汤后,忽然觉得五六块钱的早餐也不是那么杀血。清晨的街边,两跟高低搭配的塑料凳组成一个个最简单的餐位,板凳粉庄由此得名。市井喧嚣在这里成了佐餐的风景,光顾的食客也不再顾及形象与身份,达官显贵,下里巴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一律平等。

粉早已成了小城的灵魂,每一家粉店都有自己独特的调料和秘制的汤头。作料的品种并不复杂,数量总共不上十种,把握味道的关键就在于分量的拿捏。调味勺上下翻飞间,一碗碗拌粉的口味就此成型,一家粉店的口碑也就在这经年累月的咸香融合中慢慢树立。粉的糯香,辣酱的醇厚,就着那小小瓦罐中飘起的香味,是每一家早餐店无声却最有力的招牌。最好的粉店老板,总是能在熟客走进来时,不等开口就说出他想点的——粉是加辣椒还是加生姜,汤是墨鱼汤还是排骨汤。家里小姑在二附院旁边的小巷子里开了间粉店,有次我坐在店里等她,前后不过十分钟,见到数十位老客进来,她都一一道出他们所要点的东西,有几位还会扯上些家常,问候下他们家中的老老少少。在南昌开间早餐店似乎除了粉做好,汤煲好以外,要留住回头客还要熟知客人喜好,家中近况,上知玉兔登月,下知隔壁菜场葱的价格。南昌好粉店多如牛毛,如此一番分析,豫章地区自古以来辈出文人才子也不无道理。

有次在爸爸车上听广播,主持人说起南昌早餐单调,缺乏营养等等,归根结底,总结到南昌发展不如人。我吸了一碗粉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南昌人对粉的情节,早已把它“缺乏营养,卖相平实”的过错原谅了上千遍。在H城吃过的港式早茶,S城的小笼包,P城的烤面包加椰子酱,炒粿条,炒虾面等等,无一比得上卖价三块一碗的拌粉。咬在嘴里的米香味是生长在鱼米之乡的情节,穿过喉咙的甘甜滋润是煲汤人的寸寸心意。拌粉确实平凡,不过是几味作料几两圆粉,却是这最为习以为常的平淡,才能长久,才能经得起岁月时光,经得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说爱情要平淡才是真,其实食物也是如此。

所以说,比起港式酒楼千百种选项的早茶,我倒是愿意每一个清晨在我的小城里找一间小小粉店,端着一碗加辣加花生米的拌粉,佐着懒懒的日出,看着熙熙攘攘上班上学的人群,看着这个正在剧变中的时代。在这里人和食物比任何时候都走的更快,然而,无论他们的脚步怎样匆忙,不管聚散和悲欢来得有多么不由自主,总有一种味道,以其独有的方式,每天三次,在舌尖上提醒着我们。认清明天的去向,不忘昨日的来处。再喝下一调羹鸡蛋瓦罐汤。

南昌人爱拌粉,爱的是那份人人皆可享用的平等;南昌人吃拌粉,吃的是那碗粗糙里带着精细的乾坤。南昌人早上吃粉,中午吃粉,到了深夜还要一碗踏实够劲的猫儿拌粉汤,来为这忙碌的一天画上句号。和行色匆匆的白天不同,夜里的这餐可不单单是为了果腹。一杯小酒,几份凉菜,为原本火辣快捷的拌粉平添了些许轻松闲适的色彩。晚归的夜班工人,三五成群的好友,窃窃私语的情侣,来到这里都放慢了节奏。夜里的一顿粉,吃上两三个钟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夜凉如水,岁月静好,时光如碗里的圆粉,细腻绵长,在说笑间慢慢流逝。

凌晨三点,夜猫子扎堆儿的猫儿粉也开始慢慢安静下来,不过就在同一时刻,早起的板凳粉庄老板已经开始为新一天的生意烧上了第一锅水。所有这些记忆中飘香的味道,总有一些会长留于心上。人间烟火,饮食男女,虽然琐碎,却也是活着的味道。

(巴特有谓,饮食是表情达意的符号,其实与书写无异。城市的肌理欲望,无出文化的柴火炊烟,中国人的世俗,即是一个酸甜苦辣的味蕾,以及一个择善固执的胃。吞进肚子之前,拌粉是果腹的色香滋味,之后则是活脱脱的一番生命光景,彷佛是南昌地方志的一章,弥漫着从前此后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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